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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向荣的资本迷局:背靠律所,60多家公司撑起家族“盈科系”
新京报 记者 程子姣 姜樊 林子 陶野 胡萌 俞金旻 编辑 王进雨
2026-03-14 18:49
“梅老板”的失控牌局。


“个人投资是个人行为,盈科是盈科人的盈科,我们正常运营。”“盈科人加油”“我们团队依然招聘”……3月12日,一位盈科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盈科律所)全球合伙人一天之内更新了多条朋友圈,回应不断发酵的传闻。


身处风暴漩涡之中,盈科律所的律师陆续下场,试图打消外界的担忧与疑问。“作为盈科律所的一员,3月11号当天我的微信上也遭遇轰炸,不停有客户、朋友、同行等私信询问,甚至问我‘老梅自首’。”王明芝律师团队通过微信公众号明确坚守并表态不惧风浪:个别事件、个别言论、个别传闻,不可能撼动盈科整体稳健的发展根基。


不过,水面之下,故事似乎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盈科律所掌舵人梅向荣涉嫌挪用律师费进行融资担保,造成约10亿元资金缺口消息逐渐传导,个别盈科律所分所合伙律师着急申请结算提现,同行则闻风而动大量挖人。而上述全球合伙人则在“喊话”后又删除了朋友圈澄清内容,盈科律所官网关于梅向荣的公开内容则逐渐隐身。


3月13日晚,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再次探访位于上海的盈科国际律师大厦。本次梅向荣融资担保风波的核心关联企业上海赢柯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赢柯企管”),办公地点位于大厦西侧楼的8层,贝壳财经记者走访时该楼层内已无办公人员,现场一片漆黑,大门被链条锁住。办公区内桌椅错乱摆放,地上散落着纸张。据现场一名夜班物业人员透露,梅向荣相关公司的办公区均已被封闭。


当天,贝壳财经记者从一名知情人士处获悉,梅向荣在上海向警方自首,涉及多少资金并不确定。对此,记者向上海警方求证,相关人员表示,目前并无更多信息可以披露。


10亿元资金缺口是真是假,挪用律师费融资担保有无可能,“宇宙大所”盈科律所会否卷入漩涡?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采访了十余位业内资深律师、接近盈科核心层的知情人士,揭开这场律师行业风暴背后“隐秘的角落”。


3月8日,盈科律师事务所党委书记、主任、全球董事会主任梅向荣出席盈科北京“三八”妇女节主题活动并致辞。官方微信截图


风波骤起


闻风与“老梅”切割,盈科地方分所提款没受影响”


梅向荣融资担保风波发酵的同时,盈科律所的一系列动作也浮出水面。


3月11日深夜,盈科律所发布公告称,梅向荣已辞去在本所担任的一切职务,该事件系其家人开办公司产生的问题,与本所执业活动无关联。


前一日,盈科律所完成了全球董事会换届选举,80后李景武任职新一届盈科全球董事会主任。就在3月8日,梅向荣还以盈科律师事务所党委书记、主任、全球董事会主任身份,出席了盈科北京“三八”妇女节主题活动并致辞。


贝壳财经记者在北京市司法局网站看到,早在3月2日,北京市司法局已经批准了盈科律所变更组织形式的申请,其由普通合伙律师事务所变更为特殊的普通合伙律师事务所。


3月12日下午,贝壳财经记者走访位于北京正大中心的盈科律所总部看到,律所正常运营。在等待接待人员的10余分钟时间,律所有多名客户进出。跟随接待人员,贝壳财经记者在律所客户接待区域看到客户在与律师洽谈。


律所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表示,目前业务并未受到相关网传消息影响。当问及梅向荣以及售卖理财产品等问题时,这位工作人员并未进行正面回复,仅表示当前律所正常运营,目前对网传的事件不接受采访,一切以官方发布为准。


同一天,贝壳财经记者走访了位于上海的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盈科国际律师大厦,采访均被拒绝。


上海盈科国际律师大厦。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俞金旻 摄


实际上,此次风暴眼中的盈科律所内部,舆论波澜已清晰可感。3月12日,有盈科地方律所内部人士透露,其在梅向荣事件刚被报道后,曾因担心被事件牵扯导致律所资产被冻结,急忙提取了应提未提的律师费,目前其律师费仍可正常提取结算。另有盈科佛山分所内部人士向贝壳财经记者表示,目前律所正常运营,分所的资金没有问题。重庆分所内部人士也称,分所正常运营。


安抚与稳定人心的工作亦在同步展开。一位盈科律所内部人士向贝壳财经记者透露,很多同行来挖人,网上相关炒作其实就是想动摇人心。“如果大量律师出走,盈科真是伤筋动骨了。现在我们内部,靴子已经落地,人心也稳定,不大会出现大规模律师出走的情况。”


上述人士表示,盈科律所现在业务正常开展,“提款也没受到影响,都是正常结算”。


对于盈科律所为什么从普通合伙变更为特殊的普通合伙,盈科律所内部人士向贝壳财经记者表示,“这是给其他合伙人增加了一个保障”,变更也是防范未来,没法隔绝既往已发生的责任。主要是为了避免再出现“老梅”这种个别合伙人挖了个大坑把大家都埋了的情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普通合伙和特殊普通合伙的核心区别在于合伙人对律所债务的责任承担方式。其中,针对特殊普通合伙规定,一个合伙人或者数个合伙人在执业活动中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合伙企业债务的,应当承担无限责任或者无限连带责任,其他合伙人以其在合伙企业中的财产份额为限承担责任。合伙人在执业活动中非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合伙企业债务以及合伙企业的其他债务,由全体合伙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向贝壳财经记者解释称,普通合伙与特殊普通合伙两种形式都是合伙做生意,但在“扛债”的规则上有个关键分水岭,普通合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律所需要赔钱,债主可以找任何一位合伙人要求还债。还完之后,这个合伙人再自己去找那个惹事的合伙人追偿。特殊普通合伙是谁的过错谁扛,但“公债”一起还。如果是某个合伙人自己犯了严重错误导致的债务,就由他自己承担无限责任,用个人财产去填坑。


不过,付建表示,特殊普通合伙中,无过错合伙人的“有限责任”不是完全免责,他们投在律所里的财产份额仍要用来抵债。而合伙人之间的内部追偿比例,通常按合伙协议约定或法定实缴出资比例来确定,但这不影响对外部债权人的责任顺序。


律师与律所


巨额律师费“资金池,一个人能挪用吗?


“梅向荣个人能拿公司资产抵押吗?”一位不愿具名的盈科律所合伙人对贝壳财经记者提出的问题回复:“不能,实际上也没拿。”


针对外界最关注的资金安全问题,即掌舵人是否可能挪用分所资金,这位盈科律所合伙人从律所架构上给出了解释,分所是独立运作的,律所账户也具有独立性,因此在操作层面“很难挪用”。“我们每个月固定分红,从没有任何延迟,也没有出现客户退费、律师离职的异常波动,一切正常运作”。


挪用律师费担心的背后,是雇佣与管理关系的转变。多位受访律师表示,国内律所与律师的合作模式,早已分化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绑定关系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松散,这也是“盈科模式”能够实现快速规模化的底层原因。


“律所和律师的关系,本质就分两种。”一位不愿具名的合伙人律师称,“一种是工薪律师,跟普通上班族一样,服从律所和团队的坐班管理,拿固定工资加奖金,刚执业、没案源的新人,或是做上市、合规等非诉业务的团队,大多是这种模式。另一种就是提成律师,在律所执业,律所提供执业资质、办公环境、开票服务,律师自己找案源、办案件,最后跟律所按比例分账。”


这一说法得到了另一位受访律师的印证。他将规模化大所的模式形象地比作“农贸市场”:“律所租下整层甚至整栋写字楼,隔成一个个办公室或工位,就像商场里的摊位。律师想用这个摊位、用律所的品牌执业,就要交‘摊位费’,也就是行业里说的管理费。”


关于管理费的收取标准,大多在20%左右,即使规模较小的律所管理费也达到约10%。“税费是国家定的,浮动的就是管理费,这也是律所的稳定收入来源。”一位合伙人律师举例,“比如一笔100万元的律师费到账,先扣除21%的管理费和税费,剩下79万元才是律师的,这笔钱律师想提走,还得走层层审批。”


这种业内通行的律师费结算模式,在客观上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资金池”。


“所有律师费都必须先打进律所公户,不允许律师私自收费,这是行业铁律。但这笔钱从进账到律师全额提走,有很长的结算周期,这里面就有了巨大的操作空间。”一位受访律师拆解了其中的规则,“首先,律所会先扣10%-20%左右的押金,要等案件完全结案、没有客户投诉,才会把这部分钱给律师;剩下的可提款部分,律师想拿出来,要么交个税,要么通过一些合法手段折抵税费。”


“提款也只能分批走,快则一到两周,慢则一个月甚至更久,一个律师是这样,成百上千个律师加起来,账上趴着的现金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前述律师表示。


根据公司官网最新数据,盈科律所在中国内地设有127家律所及1家粤港澳联营律所,拥有员工25200余人,其中律师19400余人。


多位律师透露,即便普通的百人规模大所,年进账也能达到上亿元。


在此次盈科律师风波爆发前,一家律所被指主任卷款数亿失联,打着律所幌子的投资成了风险之一。有律师行业内人士告诉贝壳财经记者,律所往往具有资本腾挪的天然优势,不仅有资金、有社会信誉,也有资金需求方的资源。近几年,部分律师事务所的实际控制人就有了对外投资、“不务正业”的动力。但如果律师对风险把控不专业,也容易导致资金链断裂等问题。


“之前就有律所负责人出过类似事件,只是没有被大范围曝光而已。”一位受访律师表示,只要律所的规模做大了,账上有了稳定的现金流沉淀,就难免有人动起资本运作的心思。


“圈地失控


操盘手梅向荣:梅家“盈科系”至少控制67家公司


有行业人士这样形容对梅向荣的印象,“一个怀有远大志向的律所操盘手,这几年他的精力似乎没有更多地放在律师事业上,而是放在了资本运作上”。


多年来,梅向荣构建了一个家族“盈科系”,其核心投资平台则是成立于2015年的北京盈科环球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科环球”)。


2015年,梅向荣认缴出资9500万元,持股比例95%。2021年12月,梅向荣不再担任股东,公司转交给了梅亚萍和梅春华。其中,梅亚萍是大股东,持股比例95%。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梅春华是梅向荣的哥哥,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的妹妹叫梅亚萍。


从景区管理、文化旅游、酒店管理横跨到健康管理、影视、餐饮、国际贸易,通过盈科环球这家公司,“盈科系”先后共对36家公司进行直接对外投资,如果算上企业通过直接或间接持股从而控制或参与控制的企业,“盈科系”至少控制了67家公司。


目前,尚在存续期间的22家公司,包括盈科美辰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盈科旅游景区管理有限公司、盈科乐享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上海盈科斑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北京聚圣居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等。


在新三板公司律云股份上,董事长、董事等多个职位均出现了多位“梅姓人”。公告显示,自2020年7月29日起,梅春华成为律云股份实控人,吴卫平基于亲属关系为新增的一致行动人。梅春华出生于1970年6月,1993年6月至2002年6月任泰兴市机床液压件厂生产科长。


2018年1月19日,律云股份宣布选举梅沛为董事长。出生于1991年的梅沛,专科学历,从22岁至24岁担任北京聚圣居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后勤主管。


梅亚萍也在这家公司任职。律云股份2018年6月4日公告显示,梅亚萍被选举担任董事,2014年5月至2017年4月其曾担任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多年来,律云股份业绩连续亏损。截至2024年12月31日,律云股份合并财务报表未弥补亏损3265.30万元,超过实收股本金额。


此外,北京聚圣居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被限制高消费,盈科美辰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已经成为被执行人。


贝壳财经记者探访看到,在梅向荣家族企业绑定盈科律所非议声中,“盈科系”公司距离盈科律所并不远。3月12日晚间,贝壳财经记者来到位于上海的盈科国际律师大厦,梅向荣名下的上海赢柯企管、上海盈策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上海千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等均在大厦内办公。据现场一名夜班物业人员透露,这些公司的办公区均已被封闭。


赢柯企管大门被链条锁住。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俞金旻 摄


贝壳财经记者在大楼外看到,这栋大厦部分楼层依旧亮灯,记者逐层查看,亮灯楼层为盈科律师事务所办公区,部分正在办公的律师向记者表示,不清楚楼内发生的情况。


企查查显示,目前,梅向荣直接持股的存续公司共有5家,其中上海盈策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持股24.24%、北京阖盈技术开发中心(有限合伙)持股43.74%。梅向荣关联的近30家已注销公司,大多成立于2012年至2015年,彼时也是盈科迅速扩张时期。其中,北京水木华清投资中心(有限合伙)曾于2015年在中基协备案,仅一年后便迅速注销。


“他投的项目,主要是房地产、新能源汽车、旅游这些板块,人们都会默认这是盈科律所的官方项目,谁会想到这是他个人的资本运作?”一位受访律师反问。


在业内,梅向荣的评价褒贬不一,“他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预判,他押注的方向或许没有错,可能是时机不对。”一位行业资深律师评价道,好的律师一定是悲观、保守的,永远先想风险,在规则之内做事;但好的企业家一定是乐观、敢冒险的,要突破规则去谋利。


“律所是轻资产行业,核心资产就是律师的专业能力和品牌信用,没有厂房、设备这些重资产托底,一旦资金链出问题,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一位受访律师坦言,“经济上行期,水涨船高,投资的项目能回本,窟窿能填上,所有问题都被光鲜的规模掩盖了,退潮之后,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笼罩在梅向荣融资担保事件上的迷雾尚未散去,而盈科律所因此陷入的信任危机,一定程度上也为律师行业敲响了警钟。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程子姣 姜樊 林子 陶野 胡萌 俞金旻


编辑 王进雨


校对 张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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