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9年,殷墟甲骨的意外发现,揭开了一段尘封3000余年的历史记忆。此后百余年间,一代又一代甲骨学家的日常,便是与这些刻满神秘符号的龟甲、牛骨相伴,破解甲骨上那些神秘的文字符号,还原隐藏于文字背后的殷商历史原貌。
甲骨文有着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它不仅是还原殷商历史的“活化石”,更是探究汉字起源与发展演变的关键线索,承载着中华文明形成、发展与传播的核心密码。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冷门绝学的古文字学所面临的现实困境,据统计,目前全国古文字学从业人员仅约500人。
转机悄然降临。今年初,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 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推动古文字学科建设,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确保甲骨文等冷门“绝学”有人钻研、得以传承。
“古文字的春天来了”,这句话道出了众多研究者的心声。 如何让政策春风真正吹进冷门“绝学”的土壤?近日,新京报采访了多位甲骨文学者,试图探寻这门冷门绝学的传承之路。

吉林大学古文字专业本科生在博物馆学习制作金文拓片。受访者供图
古文字研究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难”
黄天树与古文字结缘,源自媒体上一篇名为《锲而不舍 金石可镂》的文章。
“我读高中时,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直到读到这篇讲述北京大学裘锡圭先生攀登古文字学高峰故事的文章,我才立志将来做古文字研究。”1985年,黄天树考入北京大学,师从裘锡圭,从此踏入古文字研究领域,这一入,便是四十余年。如今,当年那个对未来迷茫的少年,已是著名古文字学家、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教授。
在黄天树看来,古文字研究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难”。“我偏爱有一定难度的学问,如果某种学问毫无难度,我反而兴趣不大。”
“古文字与今天使用的汉字虽然一脉相承,但外形差异很大,并不容易释读,如果没有兴趣,过程就会十分痛苦。”黄天树介绍,古文字学主要包括甲骨学、金文学、战国文字研究和简帛学四个分支,每个领域都有着不小的挑战。
更大的考验则来自于古文字研究漫长的周期。以甲骨学研究为例,出土的甲骨大多沉睡了三千多年,且多残缺破碎,研究者首先要做的,就是烦琐的缀合工作——将破碎的甲骨一片片拼接完整。“缀合不像盖楼房看得见进度,我们有时候忙上一个月,也未必能有什么收获。”黄天树说。
文字考证也有着相当大的难度。古文字研究需要打下扎实的基础。必须熟练掌握传统“小学”,即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同时,还需通晓版本学、目录学、校勘学,熟悉《诗经》《尚书》《左传》等重要古代典籍。“过去人们说做学问要‘坐冷板凳’,从事古文字研究,恐怕首先就要坐十年冷板凳,必须把传世古书与地下出土文献结合起来,才能做好研究。”黄天树说道。
相较于其他学科,古文字学的关注度一直较低,无论是学术领域还是社会层面,都显得有些“冷门”。
吉林大学考古学院古文字系系主任、吉林大学古籍所副所长何景成解释,这一现状的背后,是从业人员稀缺与成果产出艰难的双重限制。“前些年,因排版难度大、从业人员稀缺、关注度低,许多期刊都不愿接收古文字研究相关学术论文,导致成果发表极为困难。”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莫伯峰长期从事甲骨文研究,他告诉新京报记者,甲骨文研究隶属于“汉语研究之下的古代汉语、古代汉语之下的古文字学”,领域本身极为小众。他坦言,这项致力于破译早期人类文字与文明的工作,与经济价值毫无关联,长久以来,研究者们始终在“为爱发电”。

莫伯峰研究甲骨模型。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摄
“古文字研究最好从本科生抓起”
2025年高考后,一则消息在古文字学界悄然传开,成为一剂振奋人心的“强心针”——南京大学金陵中学毕业生孟凡奇,以历史类691分的优异成绩,选择报考南京大学古文字学强基班,成为该校秉文书院2025级本科生。
从遭遇“人才断层”到吸引越来越多新生力量的加入,古文字研究队伍的发展壮大,离不开学者们的持续呼吁。
何景成回忆,20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古文字学“人才断层”最为严重的时期。彼时,中国考古界正迎来一场“地下文物大苏醒”的黄金时刻——马王堆汉墓的帛书、银雀山汉墓的兵书、侯马盟书、岐山凤雏村遗址的西周甲骨、庄白村的青铜器、随县曾侯乙编钟依次现世。
这些石破天惊的发现,带出了海量未被解读的古文字材料,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历史讲述者”,亟须专业古文字学者进行系统整理与深入研究。
然而,当时的古文字学界,专业队伍青黄不接,后继乏人:40岁以上的专业人员数量有限,30岁左右的青年学者更是凤毛麟角。出土的大量古文字材料,却没有人来整理,尤其是战国文字领域,即便面对诸如曾侯乙编钟等重要资料,也几乎无人涉足研究。
从那时起,古文字学者便持续呼吁加强古文字学科的人才培养。亲历过那个年代的黄天树记得,1978年,全国从事这一领域的专业人员不足100人,且大多年事已高。为了聚集全国力量,扭转古文字研究的困境,在于省吾等老一辈古文字宗师的牵头下,中国古文字研究会在吉林大学成立。
在古文字学者的奔走呼吁下,一系列举措陆续落地:高校开始招收古文字专业研究生,专门开设相关研究方向;古文字研究相关刊物创刊,为研究者搭建起交流探讨的平台;再加上“中华字库”工程、2011协同创新中心、古文字工程等项目的持续推动,曾经凋零的古文字研究队伍,慢慢开始恢复生机、逐步壮大。
“古文字研究最好从本科生抓起。”黄天树倡导将人才培养的起点,从研究生阶段下移至本科。
他解释道,目前古文字知识体系主要分为两类——已知知识和未知知识,本科生阶段重点夯实已知知识,进入研究生阶段后,再逐步转变角色,聚焦未知领域的攻克。而《诗经》《尚书》《左传》这些承载古文字精髓的典籍,需要长期浸润、反复研读,本科生阶段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
人才培养模式的革新成为打破困境的关键一步。强基计划则是支持冷门基础学科长期发展的重要政策。2020年,教育部正式启动强基计划试点,14所高校成为首批汉语言文学(古文字学方向)招生院校。2021年,吉林大学获教育部批准设置全国首个古文字学本科专业。2023年,清华大学获批建设国内外首个古文字学一级学科博士硕士学位授权点。
“从本科阶段开始招生培养,对古文字领域的人才储备而言,确实是里程碑式的突破。”在何景成看来,对于冷门绝学基础人才的培养,强基计划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模式——它能吸引真正对古文字感兴趣的学生,让他们在本科阶段能够心无旁骛地学习,摆脱绩点焦虑和功利化学习心态,安心从容地投入学习、夯实专业基础。
何景成强调,尽管目前古文字学人才断层的局面已得到极大缓解,但整体仍处于人才紧缺状态,且存在发展不平衡问题。一方面,从业人员总量依然偏低,且多集中在高校,而在考古文博单位从事一线古文字资料整理工作的人员稀缺,直接限制了新出土资料的整理出版速度与质量;另一方面,古文字学各分支领域的人员分布不均衡,近年来因简牍资料被大量发现,从事简牍研究的人员相对较多,而甲骨文、金文的专业研究人员则较为匮乏。

吉林大学古文字专业本科生在山东考古工地研习。受访者供图
“古文字学专业其实是朝阳专业,而非夕阳专业。”在黄天树看来,古文字专业并不像有些专业那样面临淘汰风险。一门学科必须有新材料不断出现,才能永葆生机。它看似“冷门”,但源源不断出土的新材料,为这一学科提供了强大的支撑。
“旧材料的重新整理与新材料的初次整理,是我们的两大工作领域。”何景成告诉记者,国家重视、地下新材料不断出土、新科技介入,这三股合力促使古文字研究迎来了最好的发展时期,在未来几十年内都将成为学术界的热点。
甲骨学研究搭上“智能快车”
“过去受经济条件、摄影技术等方面的制约,刊印的相关书籍中,甲骨拓片模糊不清,书籍整体质量较差,想查阅第一手资料要费很大工夫。”黄天树这样描述以往的科研困境。
如今,这一情况已大幅改善。网络化、数字化、智能化正逐步改变着甲骨学家的科研日常,甲骨学研究也迎来了全新发展契机,人工智能技术也成为辅助甲骨学家研究的利器。
莫伯峰举例称,甲骨的缀合(破碎甲骨的拼合复原),过去完全靠人眼观察比对,极为费眼费神,现在有了图像类智能工具的辅助,系统可以自动筛选出形状、内容较为相似的甲骨,缀合效率大大提高。
再者,人工智能识别模型不仅能够辨认一些常见的甲骨文字,甚至还具有甲骨学家的字迹辨识能力,分辨出甲骨是哪位“刻手”刻写的。
莫伯峰的研究主要围绕“甲骨刻辞字体分类”展开,即根据字体把甲骨文细分为几十个类型。“只要点点鼠标就可以找到需要的甲骨,通过对图像进行放大或缩小,即可看清细节,再也无需举着放大镜费力辨识文字笔画了。”
“古文字考释极为特殊,一个古文字对应如今的哪个字,其答案具有唯一性,十分适合运用人工智能辅助研究。”记者获悉,吉林大学古文字学学科带头人吴振武早在很早之前就对人工智能赋能古文字研究进行了布局。
何景成介绍,吉林大学的布局主要聚焦三个方向:一是实现手写汉字字形的精准图像识别,含反书、合文、重文等特殊情形;二是推进语料库建设,依托人工智能完成通假标识、自动断句等基础工作;三是搭建与古代历史文化制度相关的数据库。“若能将这几类数据库有效关联、精准处理数据,那么古文字考释的速度与成效自然会大大提高。”
在此背景下,吉林大学古文字古文物人工智能实验室应运而生。实验室突破传统人文学科研究边界,以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激活古文字古文物研究,重点开展古文字知识图谱、古文字多模态大模型、古文字智能识别系统、青铜器智能断代程序、古文物智能复原系统等核心技术研发,深化与计算机、人工智能等学科的深度融合,让古老的甲骨学研究搭上“智能快车”。
新技术正悄然改变着甲骨学的研究范式。“古文字学科对技术变革尤为敏感。借助大模型技术,我们在图像智能处理、语料关联分析上实现了突破。面对未识别的古文字,人工智能能为研究者提供考释线索,帮助我们判断哪些路径可行、哪些不可取,大大提升了研究效率和准确性。”何景成说道。
技术赋能的红利,也延伸到了甲骨文保护领域。地处甲骨文发源地的安阳师范学院依托人工智能技术,构建“甲骨文全信息数据模型”,让研究者得以看清以往看不到、看不清的细节——无论是文字的刻写风格、笔画叠压关系,还是甲骨的钻凿形态、卜兆裂纹和材质纹理,都能清晰呈现,可以更好地还原殷商时代的生产生活场景。
古文字走出“象牙塔”
2023年,“95后”博主李右溪科普甲骨文知识的视频出圈,她讲述自己作为甲骨文研究生的经历的视频,也带火了这个“最冷门”文科专业。
从短视频到小程序,从舞台剧到创意传播大赛……数字科技与创意形式的介入,打破了学术壁垒,弥合了学术与大众之间的鸿沟,让古老的甲骨文字走进了大众视野。
何景成留意到,中小学课本中纳入了汉字最初的甲骨文、金文形态以及造字本义的讲解,使孩子们从小就对汉字的起源和特点有所认识;不少学校编写普及性读物,拆解汉字从古代形态到现代模样的演变过程,助力公众了解汉字的“前世今生”,这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社会传播方式。
吉林大学开发的“吉金识辨”小程序,可通过扫描青铜器快速判断其断代。“比如在博物馆参观时,扫描一件青铜器,小程序就会告知这件青铜器的断代情况,判断其大致年代,是商代早期、中期、晚期,还是西周时期;刚出土的青铜器或青铜器图版,也可通过扫描进行识别。”何景成介绍。
他透露,吉林大学正在研发另一款工具,能够查询汉字从甲骨文、金文到现今字形的演变,还可检索其古代词义与使用场景,堪称一个小型古文字语料库。“例如人们可以查询自己姓名用字的由来。”
安阳师范学院拥有国内唯一的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和甲骨文信息处理人才创新团队。2023年4月,借助数字技术,实验室推出“了不起的甲骨文”小程序,提供三维甲骨以及高清甲骨,访客可以直接参与甲骨文的考释研究和破译工作,公众还可以在“创造”模块根据造字知识“自创”文字刻在甲骨上,进行“众创”。
该校还推出了“甲骨文广播体操”,把“甲骨文”与“广播体操”相结合,使用19个甲骨文,用身体动作把静态的文字动态展现出来。据悉,甲骨文广播体操目前已在安阳市37所甲骨文特色学校推广,引领孩子们了解祖先的智慧和古代文明。
在创新语言文化教育模式方面,学界正在和文化产业等专业积极进行合作。莫伯峰介绍,首都师范大学已经举办了四届“童年遇上童年”甲骨文创意传播大赛,陆续开发了《玄鸟》《拓》《甲骨文奇遇记》等舞台剧,让人工智能、数字创意和古文字结合,通过新颖的活动让更多学生们认识甲骨文、热爱古文字。
“唯有让中学生有更多机会了解这一领域,才有可能吸引他们投身古文字研究,甚至将其作为毕生事业。”抱着这样的初衷,莫伯峰身体力行地在中小学做宣教科普,希望在更多孩子心中,早早种下“热爱古文字”的种子。
新京报记者 冯琪 刘洋
编辑 缪晨霞 校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