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经迪拜市中心的迪拜河，被称为迪拜的“母亲河”。这条全长约10公里的河从迪拜湾向内陆延伸，最终连接波斯湾。它将迪拜分为特色鲜明的东西两部分——东侧为满是现代化高楼大厦的迪拉，西侧则是富有中东特色的柏迪拜。

当地时间3月3日晚，目前正处在迪拜的华人胡媛在朋友群里看到消息，位于迪拜河西侧的美国驻迪拜领事馆“被炸了”。她群中朋友发来的视频显示，迪拜河两侧仍灯火通明，但河对岸不远处，有一栋建筑笼罩在红色的火光之中，空中有滚滚黑烟升起。那个位置，正是美国驻迪拜领事馆所在地。

迪拜政府媒体办公室当天表示，由于无人机袭击，美国驻迪拜领事馆附近发生小范围火情，火灾未造成人员伤亡，已很快被扑灭。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在华盛顿对记者表示，他获悉一架无人机击中了美国驻迪拜领事馆附近的停车场并引发火灾，所有人员均已确认安全。

中东地区正笼罩在战争阴云之下。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数十名政府高官、高级军事领导人遇袭身亡。随后，伊朗对以色列及美国驻中东的军事基地、外交设施展开疯狂反击，过去几天内向以色列和多个海湾国家连续发射数百枚导弹和无人机，造成不同程度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地处中东“火药桶”，位于阿拉伯半岛上的海湾国家一直被认为享有相对的和平与繁荣。然而，身侧的战火，终究烧到了这片“净土”之上。

3月1日凌晨，胡媛收到的紧急警报。受访者供图

亲眼看着导弹飞过

胡媛和丈夫在迪拜做生意，一家人已在迪拜生活了11年。虽然地处中东，但她在迪拜的生活一直相对平静。也因此，导弹飞过头顶时，她更多的是“没想到”。

2月28日是周六，上午，她和家人出门，送孩子去上课外兴趣班。大约下午两点，她在一个华人群中看到消息，巴林、卡塔尔等多个国家都遭到了袭击。但她没有特别在意，“因为去年6月已经经历过这些事情了，而迪拜并没有遭到攻击，还是比较安全的。”

当天下午，她还带着孩子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公园里人很多，就像之前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的样子，大家都没有被远方的战火所影响。

在那里，他们待到了傍晚六七点钟。也就是那时，她亲眼看到导弹从天上飞过，还有导弹被拦截后的爆炸云。“那会儿心里有一点紧张，因为小朋友就在身边。”胡媛说，但小朋友其实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到拦截的爆炸云还特别兴奋。为防万一，她还是带着孩子直接回家了。

真正感受到局势紧张的是次日凌晨。当地时间3月1日凌晨，胡媛手机上接连收到了两条阿联酋内政部发来的紧急警报。警报称，由于遭受潜在的导弹威胁，呼吁民众立即前往最近的安全建筑内寻求庇护，提醒大家远离门窗和空旷地区，等待进一步通知。

3月1日上午，考虑到局势紧张，胡媛和邻居一起去了附近的中国超市，准备囤一些米粮、饮用水。“虽然局势有一些令人不安，但超市并没有出现哄抢的情况，物资还是比较充足的。”胡媛说，线上买菜软件可能短时间内出现过短缺，但很快也补上了。

3月1日，迪拜一家超市内供货充足。受访者供图

当天，胡媛收到学校发来的邮件，通知孩子次日开始在家上网课。据她了解，很多当地企业也通知居家办公。但是和她一样在当地做生意的，周一（3月2日）还是照常开门营业。政府部门也照常上班。

阿联酋是第一批遭到伊朗导弹袭击的海湾国家。2月28日和3月1日，伊朗向阿联酋方向发射了大批弹道导弹、无人机，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迪拜上空都出现了拦截爆炸云，还有网友看到碎片坠落。

综合多方报道，过去几天内，阿联酋的萨勒姆海军基地、阿布扎比扎耶德国际机场，迪拜的帆船酒店、哈利法塔周边、杰贝阿里港等地都遭到导弹、无人机袭击，或是因拦截残骸坠落引发了火灾。据统计，阿联酋境内共有3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3月3日，袭击加剧。当天 ，阿布扎比再次遭到袭击。阿联酋国家紧急危机和灾害管理部门发布全国紧急警报，提醒民众远离门窗。同一天，美国驻迪拜领事馆也遭到无人机袭击，出现火情。阿联酋方面表示，阿联酋防空系统持续拦截导弹与无人机，截至3月3日已累计拦截172枚弹道导弹、755架无人机。

2月28日下午，胡媛拍摄的导弹拦截爆炸云。受访者供图

战火阻断回家之路

过去几天，胡媛收到了很多国内亲朋好友的关心，看着各种各样的短视频，她也有些不安。但已在迪拜安家，胡媛并没有过于焦虑。她了解到，有很多来迪拜旅行的游客被困在当地，“他们肯定更慌张。”

3月2日，胡媛在小区旁边的广场碰到了几名被困的中国游客。交谈后了解到，他们原计划3月1日回国，因为战争影响被滞留在了迪拜。“开开心心带着家人来旅游，没想到碰到这样的事情。”胡媛说，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早日回家。

回家之路被阻的，还有被外派至科威特的李豫。

李豫第一次到科威特，是在两年前。那时候的科威特在他眼中，是一个相对和平的中东国家，远离冲突。“此外，这里有美军基地，感觉上会安全一些……没想到，这一次被袭击的就是这些基地。”3月3日，仍在科威特的中企外派员工李豫对新京报记者无奈表示。

李豫原计划于当地时间2月28日乘机回国，中途在阿联酋阿布扎比转机。当天中午，他还去了科威特城内的一家超市，买了巧克力、奶粉等礼物准备带给家人。结完账刚拎着东西回到车上，他就接到了公司通知——“航班取消”。他被要求返回项目所在地，回家之路被迫中断。

在此次伊朗对美军基地的袭击中，拥有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的科威特首当其冲。2月28日，伊朗无人机袭击了科威特国际机场及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次日，美国在科威特的陆军与后勤枢纽比灵营地遭到无人机袭击。

3月2日，科威特防空与美军在空域干扰中发生误击，3架美国F-15战机坠毁，机组人员幸存。同日，美国驻科威特大使馆所在区域遭到袭击，附近升起浓烟。随后，美国驻科威特大使馆宣布关闭，直至另行通知。

“原本我们在科威特工作60天左右可以回国休假一段时间，这次因为春节延迟10天，没想到就碰到了中东地区爆发战争。”李豫说，最近几天，他经常可以看到空中有“大烟花”飘过——要么是伊朗发射的导弹飞过，要么是科威特防空系统拦截后产生的爆炸云。

“第一天其实不太担心，甚至感觉有些新奇。”李豫说，“但这两天已经开始担忧，尤其是远在国内的家人，每天都很不安、很焦虑。”

幸而他所在的项目地点远离科威特城区，附近也没有重要的工程设施，遭到战火直接波及的可能性很小。他说，目前公司项目运转正常，撤离预案也已演练，“至于何时回国，只能等待公司进一步的通知。”

3月4日上午，李豫告诉新京报记者，公司已通知个人准备好应急包，“随时准备撤离。”

科威特城内的一个大型超市。受访者供图

半夜响起的警报声

“昨天下了一场雨，原本应该是相当舒适的，结果反而有些紧张——因为一时之间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雷声，还是导弹袭来的爆炸声。”3月4日，身处巴林马拉西海滩附近的周先生对新京报记者说。

周先生2月中旬刚因为工作抵达巴林，计划在当地待一个月左右。如今不过半个多月，他已经听到了无数次的警报声、爆炸声以及无人机飞过的声音。尤其谈起2月28日第一天的“惊魂记”，周先生仍心有余悸。

2月28日之前一切正常，甚至看到新闻说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采取了军事行动，周先生也没有特别在意，“直到突然听见两声防空警报响起——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外听到这种声音。”

声音不算特别刺耳，但随后传来几声像闷雷一样的响动。周先生走到阳台，看到天空有一小团白色的云。后来才知道，那是导弹被拦截后在空中爆炸留下的痕迹。“那一刻开始有些紧张。对面就是伊朗，附近还有美军基地。”周先生有些不安。

中午12点半左右，两声巨响传来，这次明显更近、更重。周先生开始有些慌了。他赶紧下楼问公寓门卫，这里安不安全，有没有防空洞。对方回复说公寓相对安全，如果担心可以去斜对面的商场，那里是紧急避难点。周先生赶紧往商场走去，路上还看到远处有黑烟升起。

到了商场门口，工作人员示意他去地下停车场。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人蹲坐在地上，有人在边走边打电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陆续离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率已经飙到141。”

2月28日，周先生前往附近一家超市停车场紧急避难。受访者供图

离开紧急避难点后，周先生跑了几家超市，买了一些饮用水和基本生活用品。后面几天，除了出去买一点必要的物资，他基本没有出门。但他也发现，街上的行人车辆明显比平时少，很多店铺也都关门了。

当地时间2月28日，巴林境内的美国军事基地遭到伊朗导弹袭击，这里是美国海军第五舰队总部及其服务中心所在地。该基地也是美军掌控波斯湾、红海与阿拉伯海水域的关键枢纽。3月1日晚，伊朗再次对巴林的美军基地发起打击。据央视新闻3月2日报道，巴林军方称，已拦截61枚伊朗导弹和34架无人机。

巴林内政部3月2日确认 ，此前伊朗袭击的导弹残骸引发火灾，导致 一名亚洲籍工人死亡，两人受伤 。另有报道称麦纳麦和穆哈拉格市的建筑因袭击残骸受损。 此外，美国驻巴林大使馆于3月2日凌晨宣布 ，因“持续的地区紧张局势”而关闭。

3月3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表声明称，当天伊朗通过大规模无人机和导弹袭击，打击了美军位于巴林的谢赫伊萨空军基地，“直接命中”该基地。美国和巴林方面暂未发布相关消息。

“最近几天，防空警报声几乎随时会响起，有时是半夜一两点，有时是早晨七八点。”周先生说，从2月28日起，他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政府发来的紧急警报，一种是国家级紧急警报，一种是威胁迫近的紧急警报。“警报发来时，手机会响起警报声。”他说，有时候晚上正要睡着，会突然被警报声惊醒。

更令周先生感到紧张的，是不时听到导弹被拦截后响起的爆炸声，以及无人机飞过的轰鸣声。“第一天的爆炸声最大，后面稍好点，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这些声音。”周先生说，因为担心安全，他所在的华人群里有一些人通过仍开放的陆路口岸去了沙特。

从巴林前往沙特唯一一个陆路口岸是法赫德国王大桥，全长25公里，是世界上最繁忙的陆路口岸之一。3月3日最新消息显示，该口岸已关闭。

周先生仍在等待公司和大使馆的进一步通知。3月4日上午，刚和记者结束通话10分钟，周先生发来消息：“防空警报又响了。”紧接着，他的手机也响起警报声。打开一看，是巴林内政部发来的“威胁迫近紧急警报”，呼吁民众保持镇静、前往最近的安全场所。周先生决定待在家中，“有点麻木了。”

3月3日凌晨，周先生收到的紧急警报信息。受访者供图

海湾地区的战争阴影

海湾国家通常指围绕波斯湾的国家，也就是“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的6个成员国：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以及阿曼。这些国家隔着波斯湾、阿曼湾与伊朗相望。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发起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后，伊朗随即展开报复行动。据美媒报道，过去几天内，伊朗至少袭击了9个中东国家，该地区的27个美军基地以及美军“林肯”号航母都成为伊朗的袭击目标。

而随着伊朗的报复行动持续，多个中东国家的能源设施、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外交设施也遭到袭击，造成不同程度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在海湾地区，除阿联酋、科威特、巴林之外，沙特、卡塔尔、阿曼的美军基地也遭到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

在沙特，位于首都利雅得的美国驻沙特大使馆3月3日遭伊朗无人机袭击，袭击引发火灾并造成建筑轻微受损。前一天，沙特拉斯塔努拉炼油厂遭伊朗无人机袭击，引发小规模火灾。

在卡塔尔，伊朗连续4天向卡塔尔方向发射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无人机，大部分在空中被拦截。卡塔尔内政部此前表示，有多人因为散落的导弹碎片受伤。在此前为美伊核谈判居中调解的阿曼，该国东部杜库姆港遭到无人机袭击，致1名外籍工人受伤。除这六个海湾国家外，伊拉克、约旦的美军基地也遭到伊朗袭击。

3月2日下午，周先生拍到导弹飞过的痕迹。受访者供图

“在美以对伊朗的这场战争中，海湾国家被迫卷入，遭到严重冲击。”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余国庆对新京报记者说，这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海湾阿拉伯国家安全上的脆弱性，那就是高度依赖外部力量来保障自身安全。

海湾地区六个国家长期受益于能源优势，相对繁荣安定。尤其是在外部世界看来，在中东冲突不断之时，它们也能保持相对的稳定。“但这场战争改变了这种外部认知。所谓‘相对稳定’的状态，其实在结构上仍然受地区局势的影响。”余国庆说。

随着战争进入第五天，局势已越发紧张。美国已连续发布多项紧急旅行与撤离通知，敦促在中东的美国公民立即离开包括伊朗、沙特、阿联酋、科威特等多达十几国，称中东地区“存在安全风险”。据新华社3月4日消息，西班牙、英国、波兰、德国等欧洲多国也启动撤侨航班。

海湾国家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过去几天，包括沙特、科威特、卡塔尔、巴林和阿联酋等国发表声明，谴责伊朗的导弹与无人机袭击，称这是对地区主权的“肆无忌惮攻击”，威胁区域稳定。多国启动联合防空系统，击落伊朗导弹和无人机。卡塔尔警告说，该国保留对伊朗的导弹攻击“作出回应的全部权利”。

伊朗方面则表示，其针对的是美国驻扎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存在。新华社援引伊朗迈赫尔通讯社1日报道，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接受卡塔尔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表示，伊朗与波斯湾国家关系良好，伊朗无意攻击邻国。他说，伊朗了解波斯湾国家遭袭的愤怒，但“这场战争是由美国和以色列挑起的，必须向它们施压”。

余国庆指出，近些年来，伊朗和海湾国家的关系已有所缓和，如2023年沙特和伊朗在北京实现了历史性和解。但这次战争中，伊朗为了报复美国，对海湾国家境内的美军设施进行打击，造成了一定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从伊朗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被迫采取的手段，针对的并非海湾国家本身。但无论如何，这种行为都会对伊朗和阿拉伯世界的关系产生影响。”余国庆说，战争结束后，海湾国家和伊朗的关系或许需要重新塑造。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所副所长秦天则指出，这场战争让海湾国家感受到安全上的脆弱性，短期内或许会更加依赖美国的保护，从而拉近这些国家和美国在战略层面的交往。但从长期来看，海湾国家也会陷入担忧，因为正是美国军事基地的存在将它们卷入了这场战争。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或许也会推动海湾国家强化自身的战略自主性，包括在国防领域的能力，从而加强未来在安全上的主导权。”秦天说，但未来地区局势会如何演变，还需要观察。

战争也对海湾国家经济发展和中长期发展战略造成冲击。余国庆指出，海湾国家的发展优势体现在多个方面，包括能源产油国地位、国际航运和航空枢纽地位等。冲突使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受到关注，能源运输可能受到影响。同时，供应链安全、国际融资便利性等都会受到波及。

战争阴影之下，该地区多个主要机场受到冲击，航班大面积取消或延误。与此同时，全球能源市场因此动荡，石油价格大幅上升，外界担忧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

新华社援引伊朗法尔斯通讯社3日报道，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副司令阿克巴尔扎德表示，霍尔木兹海峡已完全处于伊朗海军的控制之下，十多艘油轮在该海峡被炮弹击中。他强调，在伊朗宣布霍尔木兹海峡禁止航行后，油轮、商船和渔船已无法通过该海峡。2月28日晚，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秦天同样关注此次战争对海湾地区经济发展的冲击。他说，海湾国家一直以来相对稳定，而这种稳定的环境为当地的石油产业、金融产业提供了沃土，让这个地区成为中东的“经济火车头”，“战争破坏了这一切。长远来看，海湾国家的恢复需要很长时间。”

余国庆强调，海湾国家在此次冲突中是被动的，它们并不希望战争长期化。但战争是否延续，并不由它们决定，而是取决于伊朗与美国之间的博弈。尽管如此，海湾国家预计会通过种种渠道与伊朗和美国沟通，希望局势尽快稳定下来。“无论如何，此次战争过后，海湾国家‘岁月静好’的外部假象，将被彻底改变。”

（应受访者要求，胡媛、李豫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陈晓舒

校对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