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质柜门轻轻拉开,一个个小抽屉整齐排列,犹如中药柜般精巧。每张底片都被精心装袋、标注,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地的风物人情——这是97岁的顾棣用后半生守护的八万张个人作品底片。而在北京解放军画报社资料室里,还珍存着他年轻时用生命守护的上万张抗战底片。两批底片,一段人生,共同构成了中国红色摄影史的完整记忆。
2025年4月7日,97岁的顾棣在太原离世。这位被誉为“中国红色摄影领域的司马迁”的老人,带走了他近乎传奇的人生故事,留下了上万张用生命守护的抗战底片和一部空前绝后的《中国红色摄影史录》。在儿子顾小棣的记忆里,父亲晚年依然每天整理这些底片。“有一次我看到他登了个梯子,我说你这100岁的人了,干什么呀?他说没事没事,他就这样。”
少年与一位八路军军官的偶遇
1943年,河北阜平凹里村。15岁的顾棣不会想到,与一位八路军军官的偶然相遇转动了他命运的齿轮。
那天放学路上,尘土飞扬。顾棣遇到一位骑着马、身穿八路军军装的人,军人见顾棣徒步赶路,便下马问他:“小鬼你去哪里?”
得知顾棣放学回家,这位名叫沙飞的军人翻身下马,决定与少年同行,蜿蜒的山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他们聊了很多对抗战、对革命的看法,沙飞惊讶地发现,这个年纪小小的孩子竟然懂得许多道理,言语间透着超乎年龄的成熟。
沙飞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引起了顾棣的好奇。“这是什么?是‘千里眼’吧?”当时的老百姓管望远镜叫“千里眼”,生活在凹里村的顾棣从未见过照相机。
沙飞被逗笑了,拍拍少年的肩:“你个土豹子,这是照相机!”他随即取下随身携带的照相机,站在路边耐心讲解起来。临别时,半开玩笑地说,“跟我学摄影吧。”
这次邂逅后,顾棣并没太在意。直到某天放学回家,母亲告诉他:“有个八路军上门来过了,说叫你去学摄影。”
次年顾棣正准备去八十多华里外的华北联大教育学院学习,不久,边区政府正式来通知,要他去离家十华里外的政治部宣传科报到。
顾棣来到军区政治部,好几个人给他办手续,还笑着说:“你还没个枪高呢。你当什么兵啊?”十五六岁的顾棣也笑着回应说:“我还能长高。”顾棣坚定地表示,自己虽然年纪小,但保证能够完成学习和工作任务。
沙飞一看到顾棣来报到,指着就说:“你们看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顾棣,他来了!”
“人在底片在”的生死誓约
顾棣刚到晋察冀画报社,就赶上第一期摄影训练班开班。学员大多是从部队抽调的连排级干部,唯独他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沙飞特意安排他参加训练,师从沙飞、石少华学习新闻摄影。
但顾棣一心想上前线拍摄的愿望却被调整了,画报社当时最重要的任务是印刷画报,而印刷需要人工磨制石板。沙飞交给顾棣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回村招人。
“我爸跑回村里招来10个同龄人,成立了‘凹里班’,他当班长。”顾小棣转述父亲的回忆,“这些石板都要人工磨,很费劲。他们就在指导下磨板子。”
沙飞把摄影底片看得比生命还重要。1943年12月,晋察冀画报社在阜平柏崖村遭日寇突袭包围,沙飞和通讯员赵银德每人背了两皮包底片向外突围。
“沙飞大冬天光着脚,背着底片就跑,”顾小棣转述着父亲记忆中的场景,“沙飞是非常重视底片的,所以他对我爸说,只要你活着,底片就不能丢。”
1946年6月,18岁的顾棣临危受命,从老师沙飞手里接过上万张的抗战摄影底片。那一刻,沙飞的嘱托沉重如山:“人在底片在,人与底片共存亡。”
从此,这个誓言成为顾棣一生的使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他和战友们用生命守护这些珍贵的革命文献,多少次遇险,多少次转战,始终确保底片完好无损。
战争年代的底片保存异常艰难。原《人民摄影报》总编辑、顾棣学生司苏实感叹:“战争不是说我有个楼,有个仓库。不是的,完全在农家里,敌人一来,赶紧扛起箱子就跑。”
沙飞时代做了几个牛皮箱,把底片、说明和样片分开装,几个人分别背着。“正冲着半截胶卷,扛起胶卷拿杆挑着,就行军去了,都是这样的。”
顾棣在保管这些底片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科学的档案管理系统。“一开始是装信封口袋,后来到了张家口,顾老师接收日伪照相馆后,更加懂得了怎么保存底片、怎么冲洗底片、怎么装相册。”
在顾棣太原的家中,有一个特别设计的底片柜,每个抽屉里,每张底片都装在单独的抽屉里,外面标注得清清楚楚,这里珍藏着他一生拍摄的近八万张照片底片。“这是我老爸自己找人设计的,他可能是受到卖中药的启发。”顾小棣轻轻拉开抽屉。
暮年老人坚持出版抗战摄影史录
老人晚年依然每天整理自己拍摄的个人作品底片,不让任何人插手。
2007年,司苏实去见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顾棣,听顾小棣说,父亲在病榻上对他发火,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生气。“我说你还不知道老爷子为啥发火吗?他是着急,他有没做完的事。”司苏实深知顾棣的心结,他有事没做完,冥冥之中沙飞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他了,要让他保存好,发扬光大。
顾棣身体好点儿后,便匆忙开始了整理图片分类出版的工作,两年后,《中国红色摄影史录》出版,这部巨著分为叙事篇、影像篇和档案篇,120余万字,1600余幅历史照片,系统梳理了抗日战争至新中国成立期间解放区摄影事业的发展历程。
书刚出版,顾棣就急着要进北京。“他有好多老战友还健在,要亲自捧着自己的书去给老领导、战友。”司苏实回忆老战友收到顾棣赠书的场景“顾棣你太棒了!老编辑们拿着书,都很激动”。“他能够把这么平凡的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做一辈子,太难了。”
顾棣这辈子只做了两件事——把硝烟中的光影锁进铁皮箱,再把箱子里的记忆写进历史书。
当油布裹着底片在弹雨中穿行,他把自己活成了移动的暗房;当白发伏案整理泛黄的笔记,他在为没有照片的烈士显影立传。
顾棣去世后,司苏实写下悼词:“顾老师走了。他的一生很完美,画下了一个天底下最完美的句号。”“他用他的一生,圆满地完成了这一‘不足挂齿’的使命,是真真正正的死而无憾。”
“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仿佛一阵清香的凉风吹动着我们,顿时,大家像渔人得到珍珠般地快乐起来。”在1945年8月的日记里,顾棣记录着得知日本投降时的喜悦。顾小棣翻阅着父亲的日记,轻声读着那些充满希望的句子:“如何建立科学的暗房、筑高楼,显影罐、游历江南、西湖、庐山、苏州、杭州……”
■ 记者手记
严谨又幽默的学者 把人生活成一座“档案馆”
顾棣先生生前的居所,处处镌刻着岁月沉淀的痕迹。简朴而整洁的家居环境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书房。三面墙整齐码放着废旧包装箱与老式铁皮柜,每个文件包上都贴着顾老用毛笔工整书写的标签,宛如一座微型档案馆。一生的工作习惯,让顾老变成了一个“收纳狂人”,将广告传单归入“牛皮癣大典”、把无关邀约收进“请柬邀函(莫名其妙者多)”的独特分类法,既有着学者特有的严谨,又透露出孩童般的幽默智慧。
即便年近百岁,他仍坚持亲自登着梯子上下忙碌,将毕生积累的“宝贝”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在学生司苏实参与《中国红色摄影史录》编纂时得到完美印证,顾先生总能精准定位所需文献,仿佛在记忆中构建了立体的文献坐标系。
顾棣先生用一生践行着“治学即治事”的信条,其看似“怪癖”的收纳习惯,实则是将学术严谨融入了生活的细节。这种将琐碎事务升华为系统工程的智慧,既是对职业尊严的坚守,更是对知识传承的仪式化致敬。当“莫名其妙者多”的戏谑与“红色史录”的庄严在同一个空间交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的工作哲学,更是一位文化守护者用生命丈量出的学术境界。
专题策划 郭超
新京记者 胡瑞 蒋鹏峰 刘鑫 陈超 实习生 陈君晨 沈佩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