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作为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新年以来，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等部门在多个场合密集表态，强调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积极化解一些行业供大于求的阶段性矛盾。将解决行业竞争失序和“内卷”问题与产业提质升级结合起来。

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到2025年工作总体要求和重点任务时，也明确指出，将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异地执法行为。多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针对防范内卷式竞争提出相关建议和提案。

北京市人大代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竞争法中心主任、法学院经济法系主任黄勇。新京报记者 王飞 摄

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北京应为各地形成示范

北京市人大代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竞争法中心主任、法学院经济法系主任黄勇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内卷式竞争”是对我国各行业、各环节激烈恶性竞争的生动描述。近期，这种现象已蔓延到多个行业的生产、流通环节，经济运行、国际贸易等领域系统性风险隐患不断累积。

“‘内卷’将导致相关领域长期处于低水平、低效率、低创新的恶性循环，从而造成各类风险。”黄勇举例称，主要表现在产业政策制定实施缺乏竞争政策协同，导致过度竞争。在“国家产业政策+地方细化配套”的模式下，各地方政策性产业同质化程度较高，相互之间竞争大于协作，产销量增加同时，价格、利润“跌跌不休”，进入萎缩循环。具体在新能源汽车、光伏板等行业和产业表现突出。尤其是光伏板产业利润连年亏损后，同时出现了抱团取暖的“价格联盟”、以低于成本价格参与竞标的社会热点事件，“内斗”“内耗”情况严重。

此外，“做大蛋糕”与“分好蛋糕”协调不足，高成长企业陷入存量竞争，乱象层出、滋生黑灰产业。目前互联网企业新业务拓展空间不足，“电商变现”的同质化问题严重进而导致“内卷竞争”。主要表现在，部分电商平台不加区分地适用“仅退款”条款，不仅挤压了商家生存空间，还助长低质低价竞争风气，损害了行业良性发展；部分电商平台推出“自动跟价”系统剥夺商家自主定价权，商家陷入“收益-流量”两难困境；黑灰产业利用平台规则缺陷，空手套白狼。“羊毛党”等黑灰产业，在平台商家处购买商品后，通过“仅退款”将商品占为己有，再通过二手交易平台等渠道转售，导致商家“财货两空”。许多高校、学生群体成为了“羊毛党”的重灾区，多地高校被电商平台纳入“黑名单”，严重影响大量商品的正常销售和购买，也对社会良善道德秩序造成冲击。

黄勇认为，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北京市作为首善之区，应在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方面，为全国形成示范，持续保持高质量发展态势。

他建议，建立行业“内卷式竞争”的类型和成因综合治理的研判机制。要区分“政策导向型”和“市场导向型”领域。对“政策导向型”领域，要注重分析北京市区位、资源优势，因地制宜施策，突出“小而美”的优势，避免“大而全”的弊端；对“市场导向型”领域，要注重分析北京市市场准入、监管措施对企业拓展应用场景的限制，释放企业创新活力。

落实“强化竞争政策基础地位”的顶层设计与体制机制，避免政府对市场的不合理过度干预。建立竞争政策与其他政策的决策协调机制。明确竞争政策与产业、财政、税收、科技、就业等政策之间的协调关系和机制。发挥竞争政策“尊重市场，竞争优先”的功能，按照市场长期渐进式创新发展的规律，制定、矫正各项政策。同时，进一步发挥行政垄断执法、公平竞争审查等制度的作用，发挥人民代表大会的监督作用，从源头防止政府出台可能排除、限制市场竞争的政策和规则。

此外，完善立法、执法、司法综合治理，稳定市场长远预期。首先，对赤裸裸的“闯红灯”行为强化执法力度。依照相关法律、地方性法规、规章，对假冒伪劣、强制自动跟价协议、黑灰产业“薅羊毛”等行为坚决出手；同时要警惕“内卷”竞争中极易滋生的价格联盟现象。其次，处理好执法和司法的关系。执法中看不清、拿不准的问题，更多交给司法途径解决，通过庭审辩论明确问题本质，形成长期规则。最后，政府要承担起企业合规的主体责任。政府应在规则制定过程中，考虑企业如何运用规则，确保规则边界清晰、标准明确，切实降低企业合规成本，优化法治营商环境。

突出顶层设计，搭建公平的市场环境

北京市人大代表、91科技集团董事长许泽玮发现，目前国内企业内卷式竞争仍很严重。其中一种表现是跟风式、同质化内卷，很多企业盲目追求新概念、新赛道，“一窝蜂地上”，比如早期的团购、共享经济、元宇宙，甚至包括现在的人工智能大模型等。另外一种表现为血拼式的价格内卷，企业为了争夺市场份额往往采取降价策略，然而，这种降价并未带来效率提升和技术进步，反而导致整个行业利润下降。此外，还有拉踩式的营销内卷，通过网络水军来抹黑友商等。许泽玮认为，内卷式竞争不仅影响了企业的盈利能力，还对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产生了负面影响。

北京市人大代表、91科技集团董事长许泽玮。新京报记者 陶冉 摄

谈到造成内卷式竞争的深层原因，许泽玮认为，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为了争夺资源和市场，企业会采取激烈的竞争手段，但由于宏观政策和体制机制没有及时应对这样的形势，导致出现内卷式竞争。从企业角度来说，为了争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一些企业主动去卷，主动发起竞争，甚至采取不正当竞争手段。此外，由于信息不对称，导致市场主体的经济决策具有一定盲目性，进而一些产业出现扎堆投资、重复建设等现象，引发和加剧了恶性竞争。

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许泽玮认为，应该突出顶层设计，在当前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过程中，把公平的市场环境搭建起来，避免区域化和同质化内卷。

从企业角度，要持续加强创新，“内卷式”恶性竞争之所以会在一些行业愈演愈烈，本质上还是因为存量市场有限，所以用科技和创新推动产业升级，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开辟新赛道、开拓新蓝海。同时，企业也要根据自身特点和市场需求制定差异化竞争策略，形成核心竞争力，避免同质化竞争。

此外，发挥行业自律作用，比如制定行业标准和规则来规范市场行为，发挥行业协会商会作用，遏制恶性竞争行为。

出台适配不同产业的投标管理办法和实施细则

北京市政协委员、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奇安信科技集团董事长齐向东表示，内卷式竞争有三个表现形式：一是无底线的“卷价格”；二是追热点、“卷赛道”；三是围剿式“卷人才”，这三个“卷”都对科技创新型企业产生巨大的破坏作用。

北京市政协委员、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奇安信科技集团董事长齐向东。千龙网 杨欢 摄

比如无底线的“卷价格”。在市场竞争过程中，一些企业为了获取市场份额，可能产品完备度不是最好的，质量不是最高的，但想以价格最优取胜，很容易在企业竞争中采取价格最优策略。在这种情况下，甲方为节省成本，不断压低价格，扰乱了整个市场的竞争秩序。一些高投入、高质量的企业也被迫卷入到无底线的降价过程中，这种降价使得投入高的创新企业，回报无法覆盖原始的研发费用，导致创新不可持续，对创新产生巨大破坏作用。

 而“卷赛道”与科技创新追风有关。科技创新企业冷板凳坐了5-10年，迎来了一个发展热潮期，现在有一些博短线的资本，市场出现热点就投机去投，用投服务、投模式创新的思维方式去投科技创新，必然损人害己，最终的结果一定是颗粒无收。

他今年上会带来了整治“内卷式”恶性竞争的提案。他建议，以平台企业为代表的各行业要优化自律机制，出台反“内卷式”竞争公约，建立行业创新标准与规范。对专精特新企业、隐形冠军等重点民营企业，可以给予适当的人才政策倾斜，持续完善国内外人才落户、住房、子女入学等配套生活保障。

首先，相关部门可以联合出台适配不同产业的投标管理办法和实施细则。“现在北京、天津、上海等地区已经开展推动解决政府采购异常低价问题试点工作，这是很好的尝试。”

其次，可以对具有创新性产品规划、创新产出成果的企业给予资金补贴，酌情减免企业所得税、增值税等；遴选出科创民营企业和重大项目“白名单”，并量身定制金融支持。以平台企业为代表的各行业要优化自律机制，出台反“内卷式”竞争公约，建立行业创新标准与规范，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

另外， 建议地方政府高举“人才大旗”，为重点民营企业提供政策倾斜、增强“筑巢引凤”能力。他表示，民营企业是科技创新的主力军，也是人才的“蓄水池”，但享受到的人才政策相对有限。建议支持企业吸纳毕业生就业，选取科技创新骨干企业作为大学生就业见习基地，并为企业发放就业见习补贴。

新京报记者 陈琳 姜慧梓 展圣洁

编辑 张牵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