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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被家暴16次后,她终于走进了离婚法庭
新京报 记者 刘思维 编辑 杨海
2024-06-11 07:50
随着法院当庭宣判离婚,家暴受害者小谢的漫长抗争已到中场。审判加害者的刑事案件尚未开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关键的问题尚待解答——谁来保护家暴受害者?在她们被打死或打残之前。

5月31日,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一场离婚纠纷即将开庭。原被告分列审判席两侧,因为是非公开审理,二三百平方米的法庭显得空旷安静,小谢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5月31日,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门外。新京报记者刘思维 摄


她瞄了一眼对面被告席——8米开外,丈夫贺翔穿着看守所的蓝背心,顶着一头“青皮”圆寸,被铐住的双手搭在桌上。他微低着头、抬起眼皮,小谢感到对方正盯着自己,像在观察一只猎物,“冷冷的,读不出情绪。”


小谢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将目光收回,双手死死攥住律师的手臂。一层鸡皮疙瘩从小臂上浮起来。她一把抓过律师递来的外套,躲到下面。


对小谢来说,法庭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两个女法警全程陪在身后,法庭还为她配备了心理医生和急救医护人员,另有十几名工作人员维护秩序。即便如此,贺翔被法警押进法庭,路过她身后时,她脑中还是闪现出了对方冲过来用手铐勒住自己脖子的画面,这让她恐惧得发抖。


与贺翔结婚后,小谢养成习惯,尽可能避免把后背暴露给丈夫,这样做可以确保在他冲过来殴打自己时,能第一时间护住要害部位。


但贺翔家暴制造的伤痕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身上和心里。那道从胸口一直开到肚脐下10厘米处的、拉链一样的缝合疤痕难以消除,由于十二指肠、双肾功能受损,她几乎只能吃流食。


被家暴的两年中,小谢没有停止过抗争。“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她报警、逃跑,找妇联、请律师,想尽办法搜集、保留自己被家暴的证据,去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递交离婚申请书。


但家暴依然没有停止。


“一次大家暴之后跟着几次小家暴,然后再来一次大家暴,程度逐渐升级。”直到2023年5月,贺翔“失了手”将她打进ICU,造成她身体四部位重伤二级,案发4天后,贺翔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当年底,因故意伤害和虐待罪被检察院提起公诉,小谢遭受的伤害才终于告一段落。


随着法院当庭宣判离婚,家暴受害者小谢的漫长抗争已到中场。审判加害者的刑事案件尚未开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关键的问题尚待解答——谁来保护家暴受害者,在她们被打死或打残之前?


“结婚好像对不起自己”


原告席上31岁的妻子神色憔悴、脸色惨白,长发随意绾在脑后,1米53、80斤的身体在宽松的黑色衣裤中晃晃荡荡。庭审过程中,她一直紧盯面前的电脑屏幕,尽可能避免与坐在被告席的丈夫对视。


这场正在经受审判的婚姻改变了小谢的人生。在绝望无助时,她总想:要是当初没一时冲动,嫁给贺翔,一切都会不同。


曾经的小谢爱美、好打扮。早上6点多上班,她会提前半小时起床,戴美瞳、粘睫毛,化全妆上岗。


2021年4月,被家暴之前的小谢在直播中展示服装。受访者供图


但如今,她已经一年没化过妆了。10平方米的出租房内,一张简陋的梳妆台靠墙放着,台面上仅摆放着最简单的护肤品、祛疤凝胶和生发药水。因为坚持涂祛疤凝胶,前胸后背被贺翔泼热汤烫伤的疤痕已几乎看不出,生发药水催生的头发则盖住了贺翔用刀在她头皮上留下的两道伤疤。


这个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姑娘在事业上一直很要强。大学刚毕业,她借了15万高利贷做启动资金,白手起家,用4年时间,在北京开了4家服装批发档口,还把哥哥一起带入行。


她带着在北京挣下的180万元身家去广州开服装厂,一年后因经营不善回了老家。在事业的低谷期,她转战线上。2020年7月,小谢在电商平台直播卖衣服,凭高颜值吸引来一批粉丝,贺翔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是老乡,我请你吃宵夜。”贺翔发微信约小谢见面,他和小谢的老家在四川省巴中市的同一个县城。在北京漂泊多年,独自打拼事业,小谢对老乡有种格外的亲切感。


小谢对贺翔第一印象不错。他大小谢4岁,1米78的个子,高高瘦瘦,普通人长相,看起来斯文、老实。本科毕业、学美术出身,在成都开公司,做广告和装修生意。贺翔对小谢表达了好感,坦陈自己离过婚,带着儿子生活。“他和我说前妻是因为他穷才离开了他。”


在日后发给小谢父亲的微信里,贺翔形容自己对小谢的感情:“我看中了她的勤劳、吃得苦和能干。”“一个女孩子走南闯北到处漂泊流浪看着让我心痛。”


相比事业上的规划明确、野心勃勃,家人和小谢本人都认为,她在感情中比较被动,以往的感情经历都是被对方推着走。


小谢觉得,贺翔有上进心、没有不良嗜好,更重要的是老乡的缘分。她厌倦了漂泊,和贺翔在一起可以离父母近一些,老家有事也方便照应。两人很快确定恋爱关系,开始同居。


这场恋爱谈得很平淡,却是小谢记忆中两人最接近温情的一段时光。在贺翔的帮助下,小谢在成都开了新的服装档口,贺翔每天都会开车接送她上下班;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每逢节日,她都能收到一束鲜花;湿冷的冬天,小谢正饿着肚子,贺翔会从兜里掏出一串热乎乎的烤苕皮。


这些生活细节处的浪漫虽然也让她感动,但不足以和他步入婚姻。她没想过,也搞不清什么样的人、做些什么事情才值得自己托付一生。“没有一定要结婚生孩子的想法,感情上我是走一步看一步。”


恋爱两三个月后,贺翔开始频繁提结婚的事,早上问过,晚上又问,看小谢一直不松口,他半开玩笑地威胁:“我告诉你,一年内还不跟我结婚,咱俩就分手。”


最终,两人相识10个月后,2021年5月20日,一同回老家领了结婚证。民政局大红的背景板前,贺翔将一枚钻石戒指戴到小谢手上。


小谢发信息给哥哥,通知了他领证的事:“我觉得不结婚对不起父母,结婚好像又挺对不起我自己的。”


领证这天是一个阴天,像是憋着一场雨,压得她透不过气。小谢一个人冲上老家顶楼的天台,坐在那里,莫名奇妙哭了一场。


如今,那枚结婚戒指还留在巴中老家的某个地方。离婚案开庭前,小谢给在老家的妈妈打电话,让她把戒指带来,她要在庭审现场还给贺翔。


家暴曲线


法庭内,原告律师宣读起诉状,描述、罗列了贺翔在婚后两年长期频繁家暴妻子的情节和证据,一共六次报警记录,其中两次派出所出具了家庭暴力告诫书,出示的证据还包括小谢受伤的照片、就诊记录、伤情鉴定等。


“不认可是家暴。”小谢回忆,被告平静地说出观点,目不转睛盯着面前屏幕上的文字,条理清晰地逐一反驳,讲述另一个版本:其中一封家暴告诫书上的签名不是他本人签的;泼热汤那一次是小谢先拿东西扔他,他出于自卫才还手;动刀那次自己的大腿也受伤了;最后一次把妻子打进ICU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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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内,小谢演示贺翔用尖刀对她实施家暴的场景。新京报记者刘思维 摄


这些说辞都未被法院采纳。据小谢讲述,第一次家暴发生在自己怀孕一周后,那时两人领证还不到两个月。起因是小谢给贺翔发微信,问他是不是与前妻有暧昧举动。收到消息的贺翔怒气冲冲从客厅冲到卧室床边,一只手掐住妻子的脖子,将她按在床上,另一只手大力扇她的脸,一边扇一边怒吼:“让你瞎说!让你瞎说!”一会儿,他停下来,夺过小谢的手机,用手机接着扇她。


小谢被打蒙了。这之前,贺翔从没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点暴力的迹象。事后,她回忆起,贺翔曾对她说过:“你知道吗,我和你结婚,就是因为你脾气好。”再想到这句话,小谢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冷。


那次之后,贺翔不再隐藏自己暴力的一面。被打当晚,小谢被贺母带到贺翔妹妹家,她听见,贺翔妹妹问妈妈:“他怎么还打人,他怎么还要家暴,我还以为他这几年都已经改了。”


小谢这才知道,贺翔家暴早有前科。“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要和他离婚。”


贺翔的妹妹劝小谢:“我哥从小也是这样子欺负我的。爱之深、责之切,他是爱你才会这样对你,如果他不爱你、不在乎你,他就会冷冷地对你发脾气。”


那之后,小谢在家里发现了贺翔与前妻离婚的判决书,白纸黑字坐实了贺翔与前妻离婚的真正原因:“婚后因被告脾气暴躁,未尽一个丈夫应尽的义务,常对原告恶言相向、大打出手,致使原告无法再与被告生活,夫妻感情确已破裂。”


小谢称,贺翔也打儿子。有次她被打逃跑后再回到家,看见男孩脸上有个U型伤口,伤口很深,抹了半个月的药才逐渐愈合。她听贺母说,孙子在学校打了同学,贺翔把儿子踩在地上,用手机充电线抽打他的脸。


现在轮到小谢了。第一次家暴造成小谢下体出血,被诊断为“先兆性流产”。在后来的生活中,点燃火药桶只需要一个小火星。贺翔每次家暴小谢,起因都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大多是因为钱。两人甚至没有争吵的过程,“噔”一下,贺翔突然就炸了,不由分说,直接对小谢动手。


夫妻俩在经济问题上一直有分歧。小谢怀孕后又逢疫情,服装店生意不好,贺翔说服妻子把店关了,在家专心照顾孩子,他来赚钱养家。贺翔承诺,小谢孕期花销由他承担,并给小谢开了一张每月2000元额度的亲属卡。


但很快,亲属卡就被贺翔停了。一次两人在街边散步,小谢用亲属卡买了一份零食,回家后贺翔大发雷霆,指着小谢的鼻子骂:“天天都花老子的钱!我要对你进行经济制裁,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了!”


2021年的七夕节,小谢怀孕一个月,第二次被贺翔家暴。她送贺翔的礼物没有以往贵重,对方不乐意,当街甩了她两个耳光。


被打的次数多了,小谢逐渐总结出贺翔家暴的规律:“一次大家暴跟着几次小家暴,然后再一次大家暴。家暴时先抢手机,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如此循环、愈演愈烈。


小家暴一般是掐脖子扇脸,大家暴从踢打四肢发展到攻击要害部位,有时还动用工具。大多数情况下,贺翔就地取材,随手抓到什么就砸过来,比如冬天用来取暖的电火炉,刚端上来的“刺啦作响”的砂锅。这些并不致命,真正让她觉得“他可能会杀了我”的,是丈夫从车里抽出的一把尖刀。


开庭前,在小谢租住的房间里,她翻出了那把刀。去年出院后,小谢一直住在这里。这里离贺家足够远,物理隔离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那把刀12厘米长,是种户外越野钢刀,刀刃锋利、分量厚重、手感扎实。小谢连带着尼龙刀套,一边比画着敲在自己的头上,一边描述当日情景。


2022年9月,贺家小区门外的小路上,小谢抱着半岁大的女儿坐在副驾驶,提出要给女儿买一把婴儿餐椅,售价不到200元。贺翔被激怒,突然从驾驶位左侧抽出那把刀,砍在小谢头顶。


在小谢看来,贺翔不是那种冲动起来就完全失去理智的施暴者,相反,他缜密、冷静、有条不紊。看着满头是血,哭着求他带自己去医院缝针的妻子,他没有丝毫慌乱,从右边车门拿出一把水果刀,递给小谢:“今天我一定要见血,如果今天我不见血,我们俩谁都别离开这辆车。”


小谢拒绝了。“你不捅我捅。”贺翔拿水果刀朝自己的右腿戳了两下,小谢一把夺过刀扔掉。


“这把刀上面已经有你的指纹了,是你给我戳的。”贺翔不动声色掏出手机,拍了两张自己大腿的照片,又把镜头对准小谢,录了一段视频:“看,就是这个女的给我戳的。”


又僵持了一阵,贺翔掏出手机报了警。


谁来保护她


离婚案庭审现场,被告席上的贺翔发型剃成青皮圆寸,穿一件看守所的蓝背心,一双手铐宣告着他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这和他被捕前判若两人。


在很多人眼里,贺翔都是个事业成功、家庭美满的青年才俊。


他朋友圈的封面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身披白色婚纱、头戴珍珠发冠的小谢,精致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怀里抱着和爸爸共用一张脸的可爱女儿。一身银灰色西装使贺翔看上去清爽帅气,他躬身将妻女圈在臂弯中,笑得心满意足。夫妻俩婚前没拍婚纱照,也没办婚礼,这张因为女儿周岁礼拍的照片补上了遗憾。


自家广告公司彩色logo头像下,一句签名更为他的形象增色不少:“世界因你我而美好。”


在施暴之后,贺翔也擅长营造自己的人设。“明明他才是施暴的人,却总有办法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让别人同情他。”小谢说。


那次持刀伤人后,派出所里,贺翔告诉办案民警,他腿上的伤是小谢戳的,小谢头上的伤是她自己砍的。小谢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说法,要求民警拘留贺翔。民警让小谢先去缝针,扣留了贺翔一夜。


警方认定贺翔家暴,对他开出第二封家庭暴力告诫书。上一封是同一个派出所在同年开具的,那一次,贺翔用取暖炉砸破了怀孕8个月的妻子的头。


派出所对贺翔开具的家暴告诫书。受访者供图


也是在那一次,小谢第一次在电话里和哥哥谢强说了自己被家暴的事——除了报警,受到伤害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家人,她期望从那里得到最有力、最无私的支持。


哥哥永远护着她。上小学时,小谢被一个同村孩子不小心挤倒,擦伤了脸。哥哥替她出气,打了肇事者。自此之后,没人再敢动她一根手指。


谢强赶来时,看到妹妹挺个大肚子,半边脸红肿淤青,额头也擦破了皮,往外渗着血,他心疼极了。他想跟贺翔当面对质,但对方跑掉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恰逢年底,谢强把妹妹带回老家过年。那时,他和父母都以为,这是妹妹第一次被贺翔家暴。听到小谢说想离婚,他们都表态:“离婚不丢人,孩子生下来贺家愿意养给他们,他们不愿意,过继给哥哥,爸妈帮着带。”


几天后,贺翔登门认错。谢强事先得知消息,抄起木棒把妹夫堵在楼下。贺翔不作声。最终,妻子劝住了谢强,“你这样违法,警察会拘留你,到时候更没人护着妹妹了。”谢强冷静下来,把贺翔放上了楼。


贺翔在岳父岳母面前跪下,声泪俱下地认错,写了保证书,保证再不会对小谢动手。他求小谢和家人看他表现,还说再有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这期间,如果自己再动手,等孩子生下来两人就和平离婚。


小谢咨询过律师,对方说女方孕晚期,如果男方不同意法院一般不会判离,再起诉又要拖个一两年。贺翔关于和平离婚的说法让小谢松了口,同意再看看:“当时有一点相信他能改。”念在“初犯”,小谢父母轮番口头教育他,劝他和小谢踏踏实实过日子。


被贺翔用刀砍伤后,小谢第二次求助哥哥。看着头上缝了四针的妹妹,谢强后悔极了,他觉得,是自己纵容了贺翔。他相信,当初棍子如果落在贺翔身上,妹妹也不会被打成后来的样子。


事实上,家人能提供的,更多是精神上的支持,很难为她提供实质的庇护。父母家不能回,父亲高血压,心脑血管也有问题,不能着急上火,母亲一为自己的事情烦心就整夜失眠,头疼得厉害;哥哥家也不能去,谢强在成都租的单间,最近工作忙,到处出差,贺翔知道哥哥的住处,容易被找到。


报警几乎成了小谢在遭遇家暴时,快速获得安全感的唯一选择。因为被丈夫家暴,小谢一共报过六次警。但每一次她鼻青脸肿、流着血出现在派出所寻求保护,要求民警拘留贺翔时,都能听到同样的回复:“我们办案有程序,不是你想拘留就拘留的。”民警劝她:“两口子打打闹闹很正常,为了孩子,你看你这怀着孕挺着个大肚子,(拘留)会影响你孩子。”每一次放人前,民警都会训诫贺翔:“下一次你再这样子(家暴)我就要拘留你了。”


这一次也是这样。第二天早上,贺翔被放了出来。


离婚后的小谢。新京报记者刘思维 摄


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家暴施暴者很难被控制,这是很多家暴受害者面临的局面。


离婚庭审前一天,因为贺翔涉嫌转移婚内财产给多名亲友,小谢另案起诉了贺翔和他的亲友。四五个女性家暴受害者从全国各地赶来支持小谢。其中一位中年女性左脸烧伤的疤痕从太阳穴一路延伸至下颌,她是来自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的曲木铁古木。


她自称,结婚15年曾遭遇丈夫多次家暴,去年8月还被他用白酒点火焚烧,构成重伤二级。报警后,警方拘留了丈夫,又将他放了。今年3月,当地警方在通报中表示,“事发前当事人双方均有饮酒,事发时无第三人在场”,目前未发现证据能够证明(烧伤)是其丈夫所为。


“那一次家暴之后贺翔说,下一次要把我家暴死,让我没有再报警的机会。”小谢知道,自己只能逃跑了。这一次不能再被他找到。


在小谢有印象、有证据的16次大大小小的家暴发生后,她至少有10次选择逃离贺翔。以往被家暴后,她住过酒店,也在远离贺翔生活圈的区域租过房子。但这次暴力升级到动刀,又受到贺翔的死亡威胁,她决定跑远一点,去重庆投奔朋友。这期间,她从未用过自己的手机号、身份证和健康码。但无论她逃去哪里,总能被贺翔找到。她记得贺翔曾说,女人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像风筝线攥在了男人手里,飞再远,线一扯就回来,逃不掉的。


在重庆的朋友家,他又一次对她动了手,弄伤了她的手和膝盖。


2022年10月27日傍晚,从重庆又逃回成都的小谢走出地铁口,看到贺翔正站在不到10米远的地方冷冷地盯着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小谢慌了,一时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下,贺翔的表弟正在这里等着他,他甚至知道小谢房间的楼层和门牌号。


事后,小谢从贺翔的描述中得知,他家也不回,公司也不去,在重庆找了她1个多月,花掉5万多元。他在加油站贴寻人启事,说妻子产后抑郁、精神失常、离家出走;给出租司机钱,让他们在司机群里发布寻人信息;去重庆的美容院挨个打听小谢和她朋友的名字;以上方法都未奏效,最终贺翔还是动用关系,通过技术手段找到了小谢。“他说,只要你在中国,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能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我要怎么办,我要躲到哪里去,谁能保护我?”小谢绝望地发问。


她向政府部门求助,打12345反映情况,电话被转接给妇联,小谢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妇联工作人员说他们没有执法权,只能上门了解情况,夫妻俩都不在家,工作人员只见到了贺母。上门后,妇联给小谢推荐了一位离婚律师,离婚诉讼收费8000元。


社区也了解小谢被家暴的事。工作人员口头指导了她人身保护令的书写格式,她没搞明白,最后还是找了朋友推荐的律师帮忙写了人身保护令和离婚申请书。她也向民政局反映过家暴的事,民政局给她提供了离婚所需的档案材料。问了一圈行政部门,没人能为小谢提供实质性的保护。


没人告诉小谢,成都市设有反家暴庇护中心,由成都市民政局管理,就设在成都市救助管理站内。院内安保严格,两名保安看守院门,外人一律不许入内。


成都市反家暴庇护中心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家暴受害者不需要其他申请材料,带一张身份证,填写申请表就能免费入住7天,最长可以延长到10天。在这期间,妇联也可以为受害者提供法律咨询,帮助受害者申请人身保护令。人身保护令可以在线上进行申请,妇联也可以帮忙送达。


这名工作人员表示,目前,庇护中心无人居住。他对以往申请居住情况并不知情。新京报记者提出参观反家暴庇护中心,被工作人员拒绝了。



带着伤疤走到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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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1日晚,离婚成功的小谢(左二)走出法院大楼。新京报记者刘思维 摄


“我不同意离婚。我们的感情没有破裂,我对小谢还有感情,女儿应该由我们夫妻双方共同抚养。”庭审中,听到贺翔在答辩中推翻了庭前会议时同意离婚的说法,震惊和愤怒一齐涌上来,小谢深吸一口气,瘪了瘪嘴,眼泪流下来。


小谢回忆,法庭上被告贺翔面无表情地继续表态,让他同意离婚、交出孩子抚养权的前提是小谢对他出具刑事谅解书。——因贺翔婚后两年内长期频繁对妻子施暴,去年年底,武侯区人民检察院以他涉嫌故意伤害罪、虐待罪为由向武侯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在某些情况下,出具刑事谅解书可以减轻犯罪嫌疑人的处罚,或者帮助犯罪嫌疑人取保候审。


上过一次当后,小谢和家人都不再信任贺翔,对离婚的态度很坚决。


在重庆搜寻小谢期间,贺翔不断给岳父发送大段大段的文字消息,诉说自己在这段婚姻中的无私付出,搬出“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等诸般理由,希望岳父劝导小谢打消离婚的念头,尽早回家。


“离婚不是羞事。”小谢父亲表态,反过来让他别再纠缠女儿,尽快办离婚手续,“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在2022年1月,被贺翔用取暖炉砸伤那次“大家暴”之后,小谢的离婚计划开始付诸行动。她通过朋友介绍的律师,了解诉讼离婚的流程,搜集、保留证据。这并不容易。贺翔经常查看她的手机,删掉她手机里拍摄的伤情照片、就诊记录,冒充她和律师对话,把对方拉黑,威胁律师不要帮小谢离婚。为了保留证据,她第一时间就把图片转给哥哥和朋友,由他们替她保存。


离婚最大的阻力来自贺翔。他阴晴不定,小谢和他提离婚要冒着被家暴的风险。有时“离婚”二字刚一出口,两个耳光就甩过来。


几轮艰难谈判之后,2023年4月15日,两人终于以小谢放弃女儿抚养权、净身出户,每月支付贺翔5000元抚养费的条件达成共识,签署了离婚协议,约定于当年的5月19日,到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不久,贺翔反悔。


2023年4月24日,正处于一次“大家暴”之后的逃亡时期的小谢到武侯区人民法院提交人身保护令申请和离婚申请书。离婚申请书缺少贺翔的身份信息,看到她前胸后背的烫伤,窗口工作人员表现出同情,让她当天回去补齐材料,次日一早帮她尽快办理。


当晚,她在出租屋楼下再一次被贺翔找到。25日凌晨,她被他强行带到一家宾馆。发现了小谢包里的人身保护令和离婚申请材料后,贺翔暴怒之下,对她拳打脚踢。这次,暴力再一次升级,攻击集中在胸腹间的要害部位。


4月25日8点半,武侯区人民法院的那位工作人员已经上班了,一上午,她都没有等来昨天和她约好的那个被家暴的娇小女生。


“我们在某某医院。”15点47分,谢强收到了贺翔发来的一个医院位置。从小呵护备至的妹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个男人打进医院,他恨他心狠,也恨自己无能,回了一个“滚”。20点,他赶到医院,打电话给贺翔,问妹妹在哪。电话里传出他一贯冷静的声音:“这次情况有点严重,失手了,在ICU。”


小谢在ICU躺了8天。她的十二指肠、左肝被殴打得近乎破裂,腹部严重损伤,已致感染。医生在她身上剖开一道从胸口处到肚脐下10厘米的口子,修补她破裂的脏器、排出腹腔中的大量积血,缝合的伤疤狰狞般凸起。因为肾功能受损,术后她不得不通过造瘘术排便。


还有一些看不到的伤害也留了下来。她变得内向、敏感,除去自己的家人和最信任的几个朋友,她封闭起自己,很少出门逛街,也几乎不与其他人交流。“我害怕,感觉外面的人都是坏人。”她被诊断出创伤后应激障碍,看到贺翔的照片或者其他和他有关的事物,会控制不住地发抖。身上的伤疤和造瘘口,让她感到自己丢了健康、没了尊严,数次想到自杀。


庭审持续了10小时以上。天色越黑,聚集在法院门口的人越多,男女老少,一两百人叽叽喳喳地等待着小谢离婚的消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通过网络,看见过她身上那条拉链一样的伤疤。5月31日20点30分,结束了庭审的小谢走出法院大门,宣布自己离婚成功。一片欢呼声中,她却哭得像个孩子:“今天开始,我自由了。”


5月31日晚,法庭外围观的人群。新京报记者刘思维 摄


就在这一天早上,电梯恰好坏了,要进入庭审大楼需要经法院门口长长的台阶。小谢低着头,沉默地走在前头,和家人拉开一段距离。申请离婚这一路就像这段台阶一样漫长、艰难,她满身伤痕一路走来,终于到达离婚案法庭门外时,距离她第一次被家暴已经过去两年零十个月。


站在台阶顶端、庭审大楼门前,小谢眉头蹙起、眼神坚定,微喘着说:“这是一次阶段性的胜利。”


(贺翔、谢强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刘思维 实习生 张皓雯

编辑 杨海 校对 贾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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