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客户端

好新闻 无止境

立即打开
困在非学科类培训“大课包”里的家长
新京报 记者 刘洋 编辑 缪晨霞
2023-03-16 08:00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在非学科类培训市场上,价格高昂的“大课包”仍有销售,师资参差不齐、流动性强,甚至有培训机构在还欠大量家长预付费的情况下,在各个“老板”之间转包,这些都将给消费者带来潜在的风险。
“真打水漂了?”北京家长郭女士反复询问身边的朋友。3月初,之前给孩子报名的艺术培训机构因资金周转问题突然停课,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未消课时费还有3万余元。

日前,部分知名非学科类培训机构疑似“爆雷”,引发广泛关注。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在非学科类培训市场上,价格高昂的“大课包”仍有销售,机构师资力量参差不齐、流动性强,甚至有培训机构在还有大量家长未消课费用的情况下,在各个“老板”之间转包,这些都给消费者带来了潜在的风险。

3月13日,教育部、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针对校外培训的提示,提醒学生家长在支付培训费用时,不要支付超过3个月或60个课时的费用;非学科类培训一次支付不超过5000元限额的费用,避免退费纠纷和“卷钱跑路”风险。同时,要警惕以“充值赠送”等方式诱导超时段、超限额收费。

预付费课包动辄高达10万元
 
2021年7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简称“双减”)。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学科类培训治理取得阶段性进展。在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受到大幅压减的同时,非学科类培训存在问题也开始凸显。
 
3月2日,知名艺术类教育机构“桔子树”(北京桔子树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桔子树)宣布暂停所有校区运营7-10天的消息,引发网络关注。有知情人透露,该机构在京的17家校区或涉及9万人次的学员,700多名教师,所欠费用涉及未消课时费和教职员工工资。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大课包”是桔子树一贯的销售策略。在一个近400人的微信维权群里,家长自发接龙统计缴纳的费用等情况,其中频现“大课包”的身影,1万余元的实际缴费可获赠课上万元,多名家长一次性缴费金额超过2万元,有家长实际缴费金额甚至高达4.2万元。
 
“孩子在这里上声乐和钢琴两门课,桔子树课包的赠课很多,买的课程越多单价越便宜。”孩子在北京市海淀区万寿路桔子树校区上课的高女士介绍,目前就读小学四年级的女儿从幼儿园起便在桔子树学习,早几年在桔子树购买的课包为一万余元,近两年,该机构课包的价格逐渐水涨船高。
 
高女士最近一次购买课包是在2022年初,共消费了2.8万元,加上赠课可以得到合计3万余元的课时费,换算下来单次课程也便宜了一些。
 
她介绍,往往还剩余很多课时,培训机构的老师就会推荐新的优惠活动。2023年2月,她的课包里还有1.5万元未消费用,又接到了老师的电话,“让我再缴一万元,他们年底冲业绩,还好没续费,要不损失更惨重。”高女士气愤地说。
 
在一个有关桔子树维权的微信群里,家长们反映购买的都是大课包,一位家长坦言,在2021年9月,自己交了10万元购课,“我学了吉他,孩子学的钢琴、乐理和美术,所以买的时候没觉得多,就是划课时,想着两三年怎么也用完了”。

桔子树的“大课包”。 受访者供图

在上述家长提供的多份“桔子树学习卡价格”表上,记者发现,该机构的课包从1万元到10万元不等,10万元的课包被称为“博学卡”,最低1万元的课包被称为“畅学卡”。销售分卡面金额、实缴金额和赠送金额,折合下来,购买10万元的卡,可获得17.5万元的卡内总额。
 
在艺术类培训行业中,大课包早已不是新鲜事。孩子在北京市丰台区一家舞蹈类培训机构上课的许女士告诉记者,就在3月10日这周,机构老师还在不断给她推荐大课包,价格为16700/48课时。“老师跟我说,如果有后续持续学的想法,建议续费48或96课时,96课时差不多要3万多元了。”许女士说道。

事实上,为防范“退费难”“卷钱跑路”等问题,教育部门早已对校外培训机构预收费作出相关规定。2021年10月,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中国人民银行等六部门发布《关于加强校外培训机构预收费监管工作的通知》,其中明确,“面向中小学生的培训不得使用培训贷方式缴纳培训费用。校外培训收费时段与教学安排应协调一致,不得一次性收取或以充值、次卡等形式变相收取时间跨度超过3个月或60课时的费用。”

2022年12月,教育部等十三部门印发《关于规范面向中小学生的非学科类校外培训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再次强调了上述规定,同时,在一次性收费的金额方面,《意见》新增了一次性收费不得超过5000元的规定,防止一次性收费过多增加资金风险和家长负担。

“巧立名目” 诱导家长购买大课包

2月底,在给孩子的乐器班交培训费时,北京家长郭先生被培训机构老师推荐了5200元、7800元两种课包,后者赠送课程更多一些,“区文旅局给我们下过文,说不能超过5000元,但谁听啊?”教务老师说得很直白。

记者注意到,2023年1月,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北京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中国人民银行营业管理部、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北京监管局印发了《北京市营利性文化艺术类校外培训机构培训课程预付费管理办法(试行)》,其中对相应艺术机构售课、收款方式等经营行为有明确规定:文化艺术类校外培训机构不得一次性收取或变相收取超过60课时或时间跨度超过90日的培训费用,且不得超过5000元。该办法将于今年4月10日起实施。
 
许女士介绍,舞蹈老师推销上万元大课包时,她也提到了上述文件的要求,却被老师告知,政策执行后将涨价,建议她赶紧下单。
 
许女士提供的和老师的聊天记录显示,对方称上述管理办法实施后,该机构的收费将改为4500元/12课时,每课时费用近400元,而购买老师推荐的大课包,单价可以便宜一百多元。“买大课包有风险,不买又要涨价,太纠结了!”许女士苦笑道。
 
此外,培训机构诱导家长购买大课包的说辞还有很多,除了以艺术类学习是一项长期的任务之外,还会抓住家长的痛点。
 
此前,孩子在Isee灰姑娘燕郊中心店学舞蹈的李女士就坦言,老师一句“你看你驼背,不想让孩子将来也这样吧?”让她为此付出了两万余元购买大课包,希望孩子未来能有一个好体形。没想到,最后课还没上完,校区已倒闭。
 
记者注意到,除了艺术类培训,体育、科技等非学科类校外项目也存在销售大课包的情况,销售策略多样。孩子在北京亦庄一家乐高中心学机器人课程的家长王女士告诉记者,购买大课包是课程所需。
 
“级别越高课时费越高,以我儿子现在的级别,上一次课两个小时左右,需要划消两到三个课时,尤其到了参加编程、机器人比赛课时,会有赛前集训,会消耗20多节课时。”王女士介绍,因此,她每次续费都会一次性购买96节课,或者114节课。
 
“老师说‘你儿子参加的比赛多啊’,我一想也是,就趁活动买了大课包。”王女士无奈地说道。
 
悄然变更的法定代表人
 
今年2月中旬,Isee灰姑娘芭蕾舞培训机构燕郊中心疑似“爆雷”。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运营这家门店的公司名为三河市艺馨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爆雷”前不久发生了变更。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2023年1月9日,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包全莹,合伙股东为颜晓光。培训班倒闭后,颜晓光向家长们承认,自己并没有运营培训机构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从去年9月到今年1月,短短的半年内,颜晓光和包全莹承接了北京舞美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三河市艺馨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北京酷迈体育发展有限公司三家教育培训机构。
 
记者在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查询后发现,颜晓光已于2022年3月被顺义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身背限制消费令,但此后,他仍然成为了上述三家机构的股东。

曾经营过多家小型培训机构的业内人士李雪(化名)坦言,培训机构在经营者手中转来转去早已不是业内的“新鲜事”。
 
“如果直接开一家教培机构可能一个月都没有客户,买一家机构等于直接买来了家长资源,养肥了再卖出去。”李雪介绍,这套经营逻辑早在学科类培训火热时便有机构按此实施。即便从别人手中买下的培训机构还欠着学员的大笔未消预付费,只要运营得当,不仅能让原客户继续付费学习,新的客户也会源源不断地进来。
 
然而,这种经营模式对家长们来说却意味着极大风险。

王女士表示,去年8月,儿子所在的机器人培训机构因为股东之间的转让纠纷一度关停,在家长们维权之下,终于找到了接盘的新股东。“如果想在机构继续学,每消耗一课时,家长们多给新经营人50元,相当于给一些运营成本。”王女士说。
 
李雪透露,培训机构之间买卖、转让更换法定代表人是常事,“甚至可以不用自己担任法人,随便找个农村的亲戚来当,其名下也没有房产、财产,就算出了问题,也无法执行,有的机构就是这样跑路的。”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确实有不少培训机构直到“爆雷”那一刻,家长们才发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曾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亦给消费者维权带来了困难。
 
2022年4月,老牌早教机构NYC纽约国际儿童俱乐部位于北京大兴区旧宫、北京双井富力城等的校区“爆雷”,维权时,家长们才得知,这家公司全称为纽克乐博教育科技(北京)有限公司,曾在2021年8月31日将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张素英。而后者是一名“失信执行人”,早在2021年1月18日,张素英便因其名下的北京君合子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被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颁布限制消费令。彼时,其担任六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背四条限制消费令。

培训机构经营者花钱找下家“接盘”
 
如果没有看到Isee灰姑娘芭蕾舞培训机构燕郊中心“爆雷”的消息,北京酷迈体育培训班的家长们仍以为可以尽快复课。
 
家长张女士介绍,因经营问题,2022年10月,北京酷迈体育的原法定代表人和股东将机构出兑给了颜晓光。当时,因为疫情影响,机构承诺2023年2月5日开课。
 
然而,复课时间一拖再拖,直到家长们在新闻中发现,颜晓光同时是三河市艺馨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股东,才开始找酷迈体育原法定代表人,要求维权。
 
北京酷迈体育发展有限公司前股东刘先生告诉新京报记者,该机构有8000余家长、价值150余万元的未消课时费,这些预付费用已经用于支付老师工资和房租。
 
去年8月,刘先生自觉已无力经营机构,于是希望找人出兑,并联系上一位姓靳的中间人。在了解到该机构欠费情况后,对方说花35万元可以找人收下这家机构并继续经营。
 
“我们当时以为出兑机构能挣钱,没想到还得花钱。”该机构一名体育教师回忆道。

早在2022年3月,颜晓光便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至今仍在法院系统上。图/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

刘先生介绍,在公司出兑前已经结清了老师的费用和房租,希望对方能够带领原班人马继续经营公司。他出具的聊天记录显示,靳某告诉他颜晓光有自己的团队,可以继续运营该机构。在完成变更后,颜晓光通过微信回复他,“一定好好做。”
 
然而,去年10月,在完成培训机构的转让手续后,开课了一周左右便遇上新冠疫情。后者也未再继续缴纳房租和老师工资。家长们和老师反映,只要家长催促,对方便以没钱为由拖着不开课。
 
2月22日、3月15日,记者分别联系上颜晓光、包全莹,二人均称接下这几家门店是“被骗了”,“钱被中间人拿走了”。包全莹说,颜晓光之前是开饭店的,并没有培训机构的运营经验。而对于颜晓光是失信被执行人、没有培训机构运营经验为何还要承接三家培训机构的问题,对方只说“不懂”“被骗了”“没有钱”。
 
如今,酷迈体育位于通州区东郎文创园的门店大门紧锁,家长们还在通过诉讼等方式维权。

酷迈体育如今大门紧锁。 新京报记者刘洋 摄

专家建议规范非学科类培训师资、统筹治理
 
预付费之外,教师资质也是非学科类培训存在问题较多的方面。记者在调查中发现,非学科类培训机构的教师资质问题尚未有明确界定,仅就艺术机构而言,有的老师是有舞台表演经验的演员,有的则是音乐艺术类院校的毕业生。

因受市场、发展环境等因素影响,教师在非学科类培训机构间的流动性也比较大。家长王女士给孩子报名了一家小规模的舞蹈机构,她告诉记者,就在年前,机构里的老师跳槽到了桔子树,因对方一直开不出老师工资,老师又跳回了这一培训机构。

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全球音乐教育联盟主席王黎光便带来了《确立教师资格审核标准 规范非学科类校外培训》的提案。他表示,目前,非学科类培训师资问题凸显,一些机构的培训教师鱼龙混杂、牟利营销、无视质量,扰乱了行业发展秩序,侵害了音乐爱好者学习音乐的合法权益。
 
“前一阶段确实在校外培训中,商业化运作中的‘商’字跑得太快。教育不能建立在金钱之上。艺术净化心灵、塑造人格,但完全建立在商业操作上,最后一定会有乱象。”王黎光认为,首先应提高培训机构的准入门槛,其次明确什么样的师资才能够从事艺术培训。
 
校外培训机构的教师应该满足哪些要求?王黎光认为,音乐院校本科毕业以上的具备这种资质。此外,一些虽没有专业院校文凭,但长期在一线做艺术实践并有着丰富经验的教育人才,也是可以作为艺术培训教师的。
 
“不是说只有专业院校的师资才够条件,有着丰富艺术教育积累的人是完全有资格做教师的。但必须有个评判的标准,不能口头空讲。”王黎光认为,非学科类培训机构的教师也要有教师资格证,建立数据库,有资格的人录入数据库,家长们能够查询到入库教师信息。
 
“培训懂得美的孩子,要靠有教学能力的师资,这样才能真正把非学科类校外培训做起来。”王黎光表示。
 
记者注意到,在教育部等十三部门印发《关于规范面向中小学生的非学科类校外培训的意见》时,教育部相关负责人在解读《意见》时也提到了师资条件方面的规定,即所聘用从事培训工作的人员必须具备体育、文化艺术、科技等相应类别的职业(专业)能力(具体由省级以上主管部门明确)或具有相应类别的教师资格证,不得聘用中小学在职在岗教师(含民办中小学在职在岗教师),聘用外籍人员须符合国家有关规定。
 
如何破解非学科类培训机构的乱象?全国政协委员、国家督学、教育部校外教育培训监管专家委员会主任刘林建议,首先需要有一个高层次、专门的部门统筹协调,实现基本标准、基本规定的相对统一。其次,要在前期阶段,针对风险进行摸排预判。
 
“总之要实现校外培训机构都要有证(办学许可证)有照(营业执照),有一个专门的部门管起来、发证,然后到民政部门或者工商部门去领证。这一点,北京的专班在学科类培训机构的治理工作中已有了突出成效。”刘林表示。

按《意见》要求,2023年6月底,各地非学科类培训政策制度体系基本建立,常态化监管机制基本健全,人民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得到基本解决。

据教育部官网公布的信息,目前,北京市、天津市等已出台非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设置标准,明确了审批登记流程。在标准中,对办学许可审批、场所面积、开办资金、消防及安全管理、师资配备等作出了明确要求,提高了行业准入门槛。教育部将会同有关部门持续抓好非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治理工作。

新京报记者 刘洋
编辑 缪晨霞  校对 赵琳

来阅读我的更多文章吧
刘洋
新京报记者
记者主页
相关专题

非学科类培训的规范之路

相关推荐
威海家长速看!威海市教育局发布提示!
新京号
夺走21岁“小费同学”生命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癌症?
时事
睡不着、睡不醒、睡不好?北大专家来帮你!
新京号
四川消防救援机动总队开展公益宣传,构建更靠前的森林草原防火线
时事
卡农、水房、剧本杀……起底“校园培训缴费”诈骗黑产链
新京号
从读技校到备战考研 小伙用行动打破刻板印象
新京号
日常考试减少了 “教、学、评”焕发新气象
新京号
小店故事丨烟火气里的星点微光
新京号
【活动预告】本周志愿服务活动已发布!!(3月30日-4月5日)
新京号
两会教育策|落实健康第一,政协委员建议推广“北京经验”
教育
热门评论
上档次
7天前
因为之前疫情的影响这类培训机构倒闭的不少,可想而知类似这种家长维权的事件少不了。
小姑娘8
7天前
还是要健全监管机制,这类机构想要审批通过必须要有足够的保证金支撑,这样才能保障消费者后续的维权。
暮霭沉沉
7天前
“双减”减了个“寂寞”……

新京报报料邮箱:82708677@bjnews.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