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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脚下墙子路村的“文艺复兴”
新京报 记者 王子诚 赵利新 编辑 张英
2022-10-28 18:01
爱好文艺的老人们开办了自己的自媒体平台,在网上写网文、发视频,掀动起墙子路村的“文艺复兴”。

深秋的风,翻过燕山上古长城,卷起清水河川小平原上的树叶。细雨中,一座南北通透的村庄,石板路上行人寥寥。10月26日下午,主街临东的庭院里,响起一片乐器声。


三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戴着解放帽,演奏唢呐、笙和快板,头发花白的驻村第一书记高克昌(右一)举手机录像。等老人们把节目表演完整后,高克昌会回到家,把视频剪辑好发在村里新开的公众号上。


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地处北京密云与河北兴隆交界处,是明清两代扼守墙子雄关的一座营城。塞口之地,融汇了南腔北调、三教九流。村庄成为邻近村镇最有名的戏曲汇演地,村里有不少老人会演奏轿子坊传统音乐。


城市化浪潮下,村里老人占比超过常住人口的一半。在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墙子路村停止举办大型汇演活动。今年5月12日,爱好文艺的老人们开办了自己的自媒体平台,在网上写网文、发视频,掀动起墙子路村的“文艺复兴”。



古塞口村庄创建公众号


沿着盘山公路,头顶上是古朴的长城,穿过密集的树林,一路上车很少,等看见一条河,眼前忽然亮起来。群山之间的峡谷地带,有座上千年屯军历史的村庄,至今保留着极规整的布局:庙宇和城门之间,是约六米宽的丁字街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民房。


今年58岁的高克昌,在2021年接到单位通知去墙子路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他心里有些担忧,距主城区110公里远的深山村,恐怕会比较荒凉。他在网上查阅关于墙子路的资料,筹划下一步工作安排。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高克昌和王瑞胜走在村间小路上,边走边商量着今天的采访选题如何呈现。


村里有石洞、土丘、城砖、黑瓦,每个老人心头都装着不少故事:明代的守卒曾在这里安营扎寨,女真人的铁骑曾从这里呼啸南下,日军的车队曾从这里蜿蜒驶入华北,直到五星红旗在村广场上冉冉升起。


“这里故事太多了。人们也非常健谈,尤其是老人,一聊起墙子路的历史,那就是一个聊不完的话题。”曾在北汽集团从事文化建设工作的高克昌,今年5月12日给村里开了第一个微信公众号,定时推送视频图文。公众号名字叫“漫话墙子路”。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视频拍摄前,高克昌向村民讲解今天需要拍摄的内容。


村里老人说,1936年,村里有了花会,一些村民学会了舞狮、大鼓、小车会、虎斗牛、二达子摔交、龙灯会、高跷、中幡,把节日表演给村里乡亲们看,也临时组建成班子,巡演十里八乡,偶尔会进县城表演节目。


村中央的广场上,红彤彤的大戏台引人注目,57岁的村支书王云生站在广场上骄傲地说,墙子路的元宵节花会举办起来,顺义的人都赶车来看。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高克昌在戏楼为正在表演的村民拍摄视频。


“你要问一句,老爷子,给表演个节目啊?那没话说的,人家掏出来乐器就给你演奏。”来到墙子路村的高克昌,感觉到古朴村庄里有一种别样的活力,这种活力的源头,来自于历史。



河北老师成为村庄“主笔”


1961年出生的王瑞胜,是“漫话墙子路”的主笔。村里老人笑着说,王老师是个作家,他每天忙着做“采访”工作。王瑞胜是河北兴隆县六道河镇中学的退休语文教师,他在1998年常住在墙子路村,成了墙子路历史的最忠实“粉丝”。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王瑞胜的书房里,高克昌在将今天的采访内容记录下来,由于采访对象都在村里,给他的采访来带极大便利,他笑着说万一不记得也没事,溜达着再去问问就行。


东边的青灰岭山脉、南边的凤凰岭山脉、西边的锥峰山脉和北边的青龙山脉,合围成一块盆地,缓慢流淌的清水河从山间村旁穿过。王瑞胜和老伴张桂云住在村西边的房子里,屋外是一片开阔地,长着成片低矮的灌木,人推开门的声音,不经意间惊起喜鹊从枝头向远山的方向飞去。


王瑞胜少年时最喜欢读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故事里一对年轻人勇于冲破封建传统和守旧家长的阻挠,有情人终成眷属。“乡村里的故事,最迷人的是那种关于追求自我的故事。人们在大自然里,无所畏惧地生长,敢于追求理想,敢于和命运做抗争,这是我喜欢的乡村的模样。”王瑞胜说。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王瑞胜的书房里,高克昌和王瑞胜在写稿时聊起了村里的逸闻趣事,思考着哪些适合转化为公众号的选题。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王瑞胜在采访间隙拿起村民的梆子,敲了两下。


王瑞胜结识了村里的很多老先生,他们一辈子勤勉踏实努力,凭借自身本事把家人照顾得很好,而且对陌生人友善,哪怕是公益表演节目,也很用心完成每一个动作细节。


“名不见经传,事没惊人之举,语无豪迈之壮。然而,披阅他76年坎坷的人生命运之路,却为之动容,甚至催人泪下,抑或发人深思。”这是王瑞胜在给蔡宝库做传记时写下的话。


蔡宝库是被村里人称为“死了九次、活了九次的人”。童年时候,和家人在战火里流离,几次遇到炮弹在身旁爆炸;中年承担过多家务,大病几场,全靠自身素质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到了晚年遭遇瘫痪,竟然从病床上逐渐康复,现在打起快板不手生。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蔡宝库在村中戏楼上表演。


“既然生命眷顾了我,我玩命也要回馈生命,妆点生命的美丽。”在接受王瑞胜访谈时,蔡宝库的这句话让王瑞胜肃然起敬。


王瑞胜已经为村里11个老人做了“人物传记”。“他们虽然不是大人物。但是他们活得很精彩很真实。我想写下来,让人们看看,人是有一种顽强不屈的精神的,尽管他可能看起来很普通。”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王瑞胜在村民家采访。



“轿子坊”传承人学会流行音乐


刘学彬的家在古戏台背面,坐落在南北通衢大道的路东,家里庭院封上玻璃顶,下面铺上防滑地板,常摆着几把软椅,一张有茶具的桌子,这是刘学彬给常来家里吹拉弹唱的“老哥几个”准备的。


刘学彬家东厢房位置有一间五平方米的小屋,里面物体都用绒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刘学彬像扯动幕布一样,缓缓将绒布拉下来,架子鼓、电子琴、调音盘出现在眼前。


刘学彬早年在附近水泥厂工作,2004年水泥厂停止营业,又回家种地、闲时打零工。“无非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他的手摩挲着电子琴棱角喃喃说。


刘学彬回忆,大概在2010年,他在县城里的公园里散步,看到一群年轻人敲打架子鼓,“动次动次动动次,当时感觉很震撼。”刘学彬描述起那天的场景,布鞋禁不住地在地面上打节拍。


“当时大概一个月收入两千块钱,这一套架子鼓是5000多。把这些家伙买回家,老伴还挺高兴,村里人倒是都很吃惊。”随后,刘学彬跟着短视频学架子鼓打法。


他的“老哥们”王树才是墙子路轿子坊音乐代表性传承人,也跟着短视频学会了吹流行音乐《荷塘月色》。“这歌也好听。”王树才吹笙的时候,到旋律高潮部分,眼睛便迷成一条缝,听音乐的人脑袋轻轻晃。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王树才与村民一起合奏。


王树才的轿子坊是跟爷爷和叔叔学的。轿子坊是流传在民间作为红、白喜事的一种群众性的演艺班子,其实说白了就是民间轿子服务队,而老百姓平常坐不了轿子,那是官员的交通工具,只有在结婚娶媳妇时的隆重场合能用上,白事时则主要是乐队演出。


现今的大城子镇墙子路村轿子坊,创立于清末民初,名为王家鼓乐班坊,当时专门经营祭祀、庆典、红白喜事。创始人名叫王景元,班子一共有7人,所奏曲目,大多都是师傅口传心授,全是工尺谱,曲子有普天咒、一碗水、四上佛、五雷阵等古老的传统曲子,这些曲子至今还在演奏。


“现在结婚谁还请轿子坊呢,都是用音响放音乐了。”王树才介绍,2007年6月,轿子坊被密云批准为第一批密云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轿子坊在现代社会失去了实用功能,却被现代人以民间艺术的视角重新审视。高克昌来到墙子路后,对传统民间音乐燃起很大热情,“发现没有?唢呐、笙,还是在乡村里演奏有感觉,在剧场里没这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高克昌在视频拍摄前,给蔡宝库穿搭建议。


“这像是一场发生在村庄里的文艺复兴。”王瑞胜觉得在公众号上写村里的故事、发村里老人的节目很有意义,“年轻人也喜欢看轿子坊,这证明传统文化是有魅力的。”


10月26日,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村,高克昌和王瑞胜正在联系采访对象,每一次采访活动更像是一次老友小聚。


中午十一点,是村里人习惯吃午饭的时间。10月26日,墙子路村的小雨下了大半天。几位戴着解放帽、穿中山装的老人,提着笙、唢呐,从刘学彬家里出来,走在石板路上,转过细雨里的古戏台,“还是得在戏台子上吹唢呐,让人听着响亮。”


记者 王子诚 赵利新 摄影报道

编辑 张英   校对 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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