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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士高考回忆录|陈国强:填报志愿要听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新京报 记者 肖隆平 编辑 张笑缘
2021-06-07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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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强:“我们那个年代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们是干一行爱一行,现在是爱一行干一行。”

陈国强院士寄语:心怀家国,不负生命所托。


文|新京报记者 肖隆平


2020年2月,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一篇通讯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副校长兼医学院院长(今年3月已正式卸任医学院院长一职)陈国强和副院长江帆教授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疫情下的思考》论文迅速走红网络。


这篇论文从我国公共卫生防控体系、应急响应机制、科技创新、医疗供给与储备等10个方面,较为全面、系统地梳理了疫情应对中暴露出的问题和短板。担任院长愈十年,大胆改革,创新,使交通大学医学院不断进入卓越之境的他,因此从行内“红人”进入大众视线,堪称“网红院长”。


在陈国强读博期间,他就已经在业界有不小影响。彼时,国内一些地方用含砒霜的试剂治疗白血病,颇有疗效,但没人知道其中机理。陈国强好奇并开始研究,在无数次试验后发现,原来砒霜能有效诱导白血病细胞凋亡。1996年,作为第一作者(陈竺是通讯作者),陈国强在国际权威学术杂志《Blood(血液)》上发表了关于砒霜治疗白血病的论文。这引起了国际血液界和医学界的轰动。


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副校长陈国强。新京报记者 肖隆平 摄 


陈国强,出生在湖南省攸县黄丰桥镇的一个小山村里,上大学前他只接触过赤脚医生,对行医没有什么概念,中学也没有学过生物知识。1980年,陈国强第三次参加高考,在知道自己的分数上了本科线后,报考了上海、武汉等几所大城市院校的专业志愿。最后,陈国强被调剂到了衡阳医学院(现南华大学)。


陈国强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陈国强向新京报记者介绍,他家里人当时很高兴,他也很高兴。比他大20岁的哥哥尤为高兴,因为他希望唯一的弟弟读医学专业。他本人初小毕业上了医士学校,但因文章写的好,被政府办看中而后愧没行医,他爱人是当地的医生。


一年一度的高考来了,这位曾经三度走进高考考场的院士,会对学子们说点什么?在那个恢复高考制度不久的年代,陈国强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高考?在陈国强教育和指导了无数位学生后,他又如何看待高考志愿填报?6月5日,新京报记者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采访了陈国强。

 

“没考上也没失落感”


新京报:1979年第一次参加高考时,你觉得自己能考上吗?


陈国强:1979年其实是我第二次参加高考,我实际上参加了三次高考。1978年读高一时,当时学校选了我们4位成绩优秀的同学参加高考,4人都没有考上,成绩靠近中专录取线。


坦率地说,我们当时小学、初中也没有学什么东西,都是“半农半读”。高中两年,对自己的成绩也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像现在天天模拟考,那时候没有。


新京报:当时是在哪里参加高考,考场是什么样子(比如监考老师,你的考场心情,考了哪几门课程等)?


陈国强:高考考场是在县城中学,攸县一中。当时参加高考前,我们还有一次预考,大概是在高考前的2个月时。预考结束后,我们从公社中学转到县城中学。我记得当时考了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不考英语,也不考生物,因为没有学过生物。那个年代的农村应该都纯粹,没有舞弊现象,我们都很自觉,监考老师监考也很严。


新京报:当初你们是怎么备考的,都有什么资料?


陈国强:我们当时资料比较匮乏,就是教材和老师油印的材料。记得当初用得最多的是一些油印的时事政治资料。


新京报:考完后你是什么心情,心中的石头落地?玩得好的同学考上了没有?


陈国强:说实话,当时我没有什么压力,更没有什么焦虑感。我夫人是我高中同学,她毕业时考上了株洲冶金工业学校。当时高考是全国一套试卷,同时根据成绩报考本科、大专和中专院校。


新京报:考完后是先知道成绩再填报志愿,还是估分填报志愿?


陈国强:我们是考完以后,知道成绩再填志愿


新京报:知道落榜后是什么心情?


陈国强:当时知道自己没考上也没失落感,感觉自己还很年轻(当年16岁)。那时倡导“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我那届从秋季转成春季入学,所以小学读了5年半,初中两年,高中也是两年。


新京报:大你20岁的哥哥为什么逼你复读(你哥哥当时是做什么的,现在做什么)?


陈国强:我哥哥当时是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他跟我说“你去复读一年,高考是唯一能让你走出乡村的机会,没有其他机会”。

 

阴差阳错被衡阳医学院录取


新京报:复读时状态怎么样,平静还是焦虑的?


陈国强:复读那一年,我们跟正常毕业的班不在一起。复读那一年我是有点志在必得的心理。从那时起,我开始注意学习方法和考试技巧,因为复读这一年毕竟不是学新知识,而是把过去高中两年读的知识重新再捋一遍。老师发的作业也多,开始有重点地来教我们这个班了,有点为了考试而学习的感觉。


我复读那年没有焦虑过,虽然有一些压力,但我们的压力不像现在,不像你们这一代人——“人与人之间‘你比我、我比你’”竞争所形成的压力。我的压力是复读了一年,一定要考上。如果考不上就对不起这一年复读。


当然,那时候我们复读也不用缴学费,就自己带够米到学校,然后一餐一角几分钱。


新京报:复读那年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或人?


陈国强:我有一位同学,好像参加了7次高考,最后终于考上了大学。7年意味着,我已经硕士研究生差不多毕业了,他还在高考。我一直为他的这种执着或者说毅力、意志力感动。


新京报:你印象中1980年的高考与1979年有什么不一样?


陈国强:考试科目都差不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1979年考英语不计分,1980年考英语占30%。即100分的英语试卷只计30分,如果只考了50分,那就计15分。


1980年,陈国强院士入读衡阳医学院时的报名照。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新京报:当时考上了多少人?


陈国强:我们预考会刷掉一大半人,真正参加高考的人中,大概也就只有4%左右的同学能考上本科、大专或中专。


新京报:复读后高考的成绩比第一年多多少分?当时报考的志愿是你喜欢的警察相关专业?


陈国强:具体比第一年多多少分记不清了,但是成绩出来以后,知道自己的分数肯定是上了本科线,还高了不少分数。没记错的话,我当时填了华东化工学院(现华东理工大学)和武汉测绘学院(现武汉大学测绘学院)等几个院校的志愿。


新京报:衡阳医学院是你自己填报的志愿,还是调剂的?当时湖南可以填报几个志愿?


陈国强:可以填几个志愿我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我没有填衡阳医学院。我当时选的是省会城市,衡阳不属于省会城市,所以没有填报。不过,我们当时写的都是服从调剂,然后阴差阳错被衡阳医学院录取了。

 

医学中还有很多未解问题


新京报:不是自己所喜欢的院校、专业,当时是什么心情?


陈国强:考上了(衡阳医学院)以后,当然还是很高兴。我是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尽管当时也不知道衡阳医学院是个什么样的学校。


现在看起来,我们(衡阳医学院)当时的教育还是真不错,师生关系融洽,老师也敬业。我们衡阳医学院80级300个同学左右,出了两位院士,5位医学院校的(院)校长,还有数位国家杰青或长江学者。在广州,有好几个医院院长都是我同学。所以他们叫“衡阳医学院80级现象”。


新京报:考入衡阳医学院后是否心情有低落、迷茫过?


陈国强:因为我出生在湖南攸县的小山村里,突然到了衡阳这样的一个“大”城市。我当时不会说普通话,现在普通话也还很不标准,再加上自己不善于交流,更不善于跟城市的同学交流,只知道自己还要读书,但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学医。


1980年,陈国强院士(前排左)参加完高考后在县城与大姐(前排右)、大姐夫(后排右)和父亲(后排中),表姐(就读湖南医学院,前中)和表姐爸(后排左)的合影。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自己填的志愿都没有录取,被衡阳医学院录取来学医,心情还是比较低落,也的确是比较迷茫。我最早在村子里接触的医生就是我们生产队的赤脚医生,背一个药箱到处去巡诊,对医学没有一个认识。


我总结了一下自己经历过自卑、自负和自信三个人生阶段。


新京报:那个时候是处于自卑阶段?


陈国强:是的。那时候我不了解社会,交通也不方便,考上衡阳医学院就是第一次走出攸县农村。然后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话也不会讲,只知道读书,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当时想放松一下就是看电影,也是在学校礼堂看,一个礼拜有一场电影。


新京报:后来是什么时候听到王振义院士的演讲?


陈国强:大学二年级第一学期。王老师7天给我们讲了9堂课。那时候也没有PPT、幻灯片,就是用投影仪把一张张像“卡片”一样的东西——知识点写在上面——投影到墙壁上。


新京报:他为什么从上海去衡阳做演讲?


陈国强:当时,我们的老师杨永宗教授(毕业时已经是校长),他对我影响也很大。他跟王老师都是搞动脉粥样硬化研究的同行,在杨校长的邀请下来到我们学校做的演讲。听了王老师的演讲,感觉生命和医学当中还有这么多未解的问题,太有意思了。从此,也就对医学有了强烈的追求欲望。


新京报:那王振义院士算是你步入医学领域最重要的人?


陈国强:其实,考上衡阳医学院,我就算进入了医学领域。把我引入医学科学研究,的确是因为听了王老师的演讲。所以,后来立志要读王老师的研究生,1985年我就报考了王老师的硕士研究生,考上了。但是,当时湖南不允许人才外流,只能委托培养。于是衡阳医学院给我生活费,大概一个月几十元,不到一百元。一年还有5300元的培养费,因为是委培嘛。

 

对专业的选择要听从自己内心


新京报:一年一度的高考在即,你最想对学子们说什么?


陈国强:我一直说,一代人有一代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的追求。无论是哪一代人,我做(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院长时,一直跟学生们说,希望学生是有灵魂的,能够追求卓越。


一句话说就是,你们要眼中有光、胸中有志、腹中有才、心中有爱。


眼中的那束“光”,使你富有激情和梦想,炯炯有神,朝气蓬勃,令你的步履更加坚实有力;那束“光”,使你诚实面对自我,知行合一,表里如一,明辨是非,独立思考,知难而行,成为远见于未萌的明者和避危于无形的智者;那束“光”,使你拥有看不见、摸不着却不可忽视的独立人格力量,照耀自己,更以凝心聚力的吸引力和潜移默化的感染力,照耀且温暖他人。把小我融入到大我,让每一束也许并不耀眼的“光”汇聚,点点滴滴;星星之光,亦可燎原——你们的光芒如海,这个社会也会阳光普照,温暖病弱。


新京报:从这次疫情来看,医学专业不仅得到了社会的广泛关注,政策也给予了倾斜。你想给医学专业打个什么样的“广告”?


陈国强:我觉得医学是最崇高的学科,因为医学面对的是生命,生命需要有人去维护。因此,从事医学工作的人,是要有温度的,敬畏弱者,敬畏生命,敬畏未来。


我希望聪明的你,高考分数优秀的你加入到医学领域中来,真正为医学的发展和进步,为人类的长寿、有尊严地活着做出自己的贡献。高考分数高,这是学医的一个必要条件。


充分条件是,你喜欢学医,你有敬畏弱者、敬畏生命之心,同时你也充满爱心。如果光有(高考)高分,但缺乏情怀,也很难在医学之路上有成就和收获。如果想通过学医成为富翁,那请你别来。如果你想拯救生命,为大众健康服务,你应该选择医学。


新京报:从专业来说,现如今大学毕业的学生有很多人找的工作并非自己所学专业领域的。因此,你想对即将面临填报志愿的学子们说什么?


陈国强:我常常跟学生们说,我们那个年代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们是干一行爱一行,现在是爱一行干一行。


其实,不管什么领域,都有自己的乐趣。如果你有发现自己天赋的眼睛,并且努力使自己陶醉在自己所从事的专业(事业),你一定会感受到其乐趣。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冷门热门专业,你有本事把冷门专业炒成热门,你也有能力把热门专业给炒成冷门。对专业的选择,不能仅从就业的角度,也不能从这个专业以后赚钱多少的角度考虑,而应该倾听自己的内心:我喜欢什么,做我喜欢的事有没有意志力坚持下去,在这个专业上做出点名堂,做出一番大事业。


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除了繁衍后代,更重要的是完成一个使命,为社会留下点什么。


新京报记者:肖隆平  编辑:张笑缘  校对: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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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惠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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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意见很重要,值得学生去尊重、思考
千秋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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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前
综合考量吧,父母的话听一些,也要有自己的想法,左右权衡,最后决定最好是自己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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