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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教师王甜甜:在西藏村小当上了“孩子王”
新京报 记者 田杰雄 编辑 张树婧
2020-09-10 09:56
教育是相互的,我和孩子们是在互相学习,共同成长的,遇到这群孩子们已经让我觉得很幸运了

王甜甜老师人比她的名字还要甜。这个毕业一年的“95后”教师刚刚满24岁,在西藏最东边的岩比乡,她是乡中心小学唯一的汉族老师,也是年纪最小的教师。刚入学的学生听不懂汉语,她手舞足蹈地讲起了语文课;碰到留守儿童内向寡言,她就把逗乐他们当作每天的目标。同事们说她像孩子们一样幼稚,而学生说她像姐姐一样温柔。教师工作一定意味着“奉献”吗?对王甜甜和她的学生们来说,这是一场孩子与“孩子王”之间的“相互成全”。

 

王甜甜(图片中),1996年出生,甘肃天水市张家川县人,毕业于拉萨的大学,现任西藏昌都市江达县岩比乡小学语文老师。受访者供图


需要手舞足蹈的语文课

 

9月第一个星期三,在西藏昌都市江达县岩比乡小学,二年级晚自习是语文老师王甜甜上的。在西藏,小学秋季开学的时间都很早,今年受疫情影响,开学时间错后到了8月23日,到了9月初,王甜甜的语文课本已经讲到了第二单元的第一课。配套的语文练习册姗姗来迟,前一天晚上才被送到学校,到了当天的晚自习,带着孩子们做习题赶进度就成了王甜甜上课的重点。

 

好在孩子们已经不会像一年前那样,对这位学校里唯一的汉族老师所讲的话一知半解了。那时候学生们刚入学,有的还听不懂汉语,急得王甜甜在讲台上用起了最原始的表达方式——靠肢体动作,对着那些一脸疑惑的孩子,她甚至需要手舞足蹈起来,哪怕一开始只是为了表达“你叫什么名字”这样简单的意思,也需要用手比画,还要表现出一脸“疑问状”的表情。

 

王甜甜回想起这段经历来,倒是觉得自己很难为情,又很好笑,“有时候讲课的内容需要通过肢体表演来完成,我当时想,孩子们看我应该就像看戏一样。”

 

在孩子们最初的印象里,这个个头不高的老师虽然有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可陌生的气息,加上初见面时从她细细眉眼里透露出的严肃,还是让大家觉得王甜甜“好凶”。然而王甜甜刚来时表现出的手足无措,也让学生们意识到——这位看上去很严厉的老师也需要帮忙,于是汉语基础稍好的学生主动当翻译,当这一届的孩子步入二年级后,汉语已经难不倒绝大多数的学生了。

 

学生们在黑板上写字给王甜甜老师加油打气。受访者供图


不同于能够慢慢消失的语言屏障,王甜甜觉得孩子们面对的关卡其实更多。二年级语文教材曾有一个课时需要运用量词描绘场景,在讲述课本中的“一丛翠竹”时,课堂进度卡了壳,“孩子们不知道翠竹是什么,就只是眼神懵懂着望着你,没办法嘛,他们都没见过竹子。”所以即便王甜甜把这个词语延展开,或者用形容词去解释,效果都并不好。

 

好在教室里的电子屏幕帮了忙,王甜甜把竹林的照片放在屏幕上,“这就是竹子了,是大熊猫最喜欢的食物,对不对?”王甜甜觉得自己在当语文老师的时候,也像是孩子们的常识老师,需要随时随地为他们科普,带他们触及从未抵达的世界。

 

“我好想当班主任啊。”王甜甜说自己的同事自从当上班主任,就很难再见到她的人,“不是在打扫教室卫生,就是在整理学生的个人卫生,总之一天到晚都围着教室围着学生转。”当班主任这么辛苦,为什么还想当班主任?“我天天和他们在一起,就能更了解他们了啊,还可以随时把我知道的有趣的事物都告诉他们。”

 

来校路上曾荒无人烟

 

想当班主任的王甜甜,初到岩比乡中心学校时,哭了一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王甜甜说就是落差感太大了,“想逃”。

 

王甜甜的家乡在甘肃天水市张家川县,2019年王甜甜从拉萨的大学毕业后,直接参加了西藏自治区的公招考试,跟着就来到了位于西藏最东侧的乡镇——昌都市江达县岩比乡。

 

从昌都市到江达县的这一段距离不算太远,230公里,客车却走了6个小时。在川藏公路北线,国道两侧景色壮阔但也原始,在海拔3500米以上,云雾在重重山腰间腾起,公路显得渺小而淡薄。王甜甜沿着国道一路向东,漫长的时间一点点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有的路段太难走了,那些山也都是光秃秃的。来之前我想过这里的样子,但是实际上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更贫穷。”王甜甜说贫穷到一路上目之所及,荒无人烟。

 

当天傍晚,这辆车堪堪驶入江达县。这里距离岩比乡中心小学还有128公里,王甜甜暂时落脚在了县城,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眼泪浸湿了耳边的碎发,心里想起临走前亲哥哥得知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和自己置气,也想到家里亲戚们的劝告,“他们一个劲儿地让我在拉萨市找个文职工作。”

 

赤列旺修是岩比乡小学的副校长,他还记得这位年轻老师初来乍到时的不适应,“去年以前,我们这里用电很困难,而且信号也不好。乡镇很小,直到现在交通也不是很便利,老师们大多数时间是待在学校里,因为没有车子嘛。”对于青年教师而言,与其说不适应贫穷,不如说是不适应孤独。赤列旺修说这是每一位来这里的青年教师都需要经历的阶段,“对于甜甜老师来说,这个阶段可能还会因为她最初不懂藏语的关系,而更难度过。”

 

当一个孩子成为“孩子王”

 

生于1996年的王甜甜是家里的小女儿,也是岩比乡中心小学年纪最小的老师。她讲述自己的童年生活,提到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中午放学后端起饭碗,吃自己最喜欢的饭菜,“但在当时,十有八九都会扑空,家里人都去地里干活了。我就只好钻进厨房,为大家做一些简单的饭,马上吃完就要立刻回到学校去。”

 

就是这样一个一直想要被人照顾的人,也开始需要照顾别人了,当了老师之后的王甜甜也在一点一点改变着。

 

寄宿制的乡村小学中,孩子需要陪伴,除了批改作业和吃饭睡觉的时间,她就全天和学生们待在一起;碰到单亲家庭的留守儿童寡言内向,她把每天逗他们笑一次作为目标;一下课了孩子们围着她想做游戏,她就干脆和学生们一起比赛蹦高,在操场上翻跟头,互相教对方几首汉语或藏语歌。

 

王甜甜(右二)和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受访者供图


王甜甜跟自己的学生们说,“课上的时候我们是师生,但是课下咱们绝对是朋友,你们可以叫我姐姐,但是一定不要叫我‘阿姨’!”今年过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这是和孩子们彼此陪伴的第一个儿童节。

 

事实上,全校有238名孩子,连同事们都觉得王甜甜是学校里的第239个“小朋友”。同事们叫她“傻白甜”,王甜甜孩子气般地表示不愿接受。副校长赤列旺修也觉得这位年轻的教师带着孩子般的心性,他谈及甜甜老师很幼稚,却也说这并不是件坏事,“青年教师上课对比老教师会更加灵活,课堂上她非常细心、也很认真,课下孩子们追着她,像个孩子王似的,也能看出学生们非常喜欢她。”

 

很多稚嫩和纯真在成人的视角下,难免会觉得幼稚。而在孩子们心里,却会因她感受到无限的温柔。教师公寓距离教学楼很近,学生们追着追着就到了王甜甜的宿舍,王甜甜会顺手给孩子们做饭吃,“他们有的第一次来,一进门就会夸我,说‘老师你家好好’、‘你家好香啊’。”孩子们完全放松下来,会跟王甜甜分享自己家里的日常,“我有个小弟弟,年纪特别小,他可可爱了”;也会置气一样说自己和班里哪位同学闹了别扭,“他不好好学习,老师你明天是不是要说说他?”

 

王甜甜有时候假装抱怨,说“小朋友们一天吵吵闹闹,好烦呀!”但听上去,会发现那仍是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嫌弃”。没有人和王甜甜说过,这所学校的乡村教师会不会一直需要守护在这里,老师们又会有怎样的出路,王甜甜也从来没问过别人,“那我是不是要了解一下啊?其实我还没想过自己的未来在哪。”

 

所有付出和收获都是相互的

 

王甜甜曾经因为工作原因写过一份自述自己教师经历的材料。在这份材料中,她语气轻快,谈及原生家庭的部分,也被她简短带过,只留下一句“所有的经历都是财富”。

 

“幸运有家人的爱护,也幸运于梦想成真,当上了老师。我觉得我父母还是挺懂我的,一直支持我做的选择。后来再来到这里遇到这一帮孩子,我们一起生活。唉,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王甜甜说,感觉自己也在被孩子们治愈,之前那些经历,好的、坏的,都被全部抛诸脑后。

 

在这里,她觉得教育是相互的。她说自己和孩子在相互学习、相互进步,就像她教孩子们汉字,孩子们教她藏语、当她的小翻译,而那些被她爱护着的柔软、稚嫩的心灵,也转化为千百种开朗、淳朴的笑脸,同样慰藉着自己的心田。

 

王甜甜(右一)和学生们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在自己未曾想过的高原大山里待了一年,王甜甜发现好像对于自己来说,教师与学生之间其实并没有哪一方付出的更多,她绝不主动谈及“奉献”,“因为如果说我是在教育孩子‘奉献’了什么的话,那孩子们也为我‘奉献’着他们的开心。所有的收获和付出,都是相互的。”

 

当面对“在当下,最希望发生改变的是什么”这道开放题时,王甜甜的“希望”有好多,有的甚至很具象,她说希望可以让学生们拥有更加开阔的眼界,希望孩子们能够坚持自己的理想不半途而废,也希望自己的藏语再精进一些,可以和家长们交流。紧接着,她还提到自己的家庭,“希望爸爸妈妈和哥哥们,因为我而生活得更好”。

 

在王甜甜的观念里,教育似乎不仅仅是教师们的单向付出,教师的工作也可以强调自我价值的实现。这个价值是自己对于学生而言,同时,也是自己对于个体家庭而言的。

 

因为当上教师,王甜甜成了家里爸爸妈妈的主心骨,支撑着家庭的希望。而在当上岩比乡中心小学教师的那一刻起,她也寄托着学生们走向更广阔世界的希望。

 

【同题问答】

 

新京报:目前,你最希望发生的改变是什么?

 

王甜甜:当然是希望能够和家长们沟通得更顺畅,我的藏语水平还没有那么好,每次都需要学生以及藏族老师帮忙沟通翻译,和家长交流起来特别困难。这点让我非常挫败,当然这一点更多的是需要我自己努力。

 

其实想达到沟通交流的目的,主要还是希望能够通过交流,影响到家长们对于教育的重视程度。前几年我还没有来学校,听说每年五六月份,孩子们都会被家长叫回家去挖虫草,学业也耽搁了。最近这两年因为乡镇政府的一些措施,这类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我想如果我自己也能和家长们交流,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些什么。

 

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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