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些新的故事吧。”34岁的秦楚汉站在一台标准的20英尺集装箱前，想讲讲这两年他和他的植物工厂的变化。

上一次受到广泛关注是在两年前。他创立的墨泉生物参加了拼多多牵头举办的第四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那次比赛是在集装箱植物工厂里种生菜，作为两支闯入决赛的公司队伍之一，他们拿到了优胜奖，得到了许多关注。

但没人知道的是，彼时这家刚在国内成立两年的创业公司正在经历黑暗时刻。

他们做的是垂直农业，通俗讲就是在室内结合计算机、传感器等设备，人工营造适宜植物生长的气候，利用垂直叠加种植层的方式，最大化利用空间来种植作物。这个种植作物的空间，也被叫作植物工厂。

植物工厂中的豌豆苗。 受访者供图

尽管是新型农业模式，但和传统农业一样，回报周期长，得三到五年才能回本。资本等不了那么久，他们因此拉不来投资；另外，初创公司还在摸索自己的市场定位。没钱没市场，公司日子过得艰难。

2024年那次参赛是一次转折，两年后再回忆，秦楚汉和他的联合创始人林维辉都这么认为。

变化的过程一句话难以概括，里面有机缘，也有开拓和坚持。但变化的最新结果是，他们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市场，在西藏种起了蔬菜。

菜苗在高山峡谷间长起来时，新的故事也生长了出来。

难题

从上海出发的大货车拉着集装箱已经走了5天，才刚到唐古拉山口，更难走的路还在后面。

目的地在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亚东县的庞达村，一个位于喜马拉雅南麓亚东河谷的边境村，海拔2000多米。印度洋暖湿气流常常造访，带来阴雨天气，湿润的空气里，树木郁郁葱葱，但蔬菜是稀罕物，它们生长需要的光照和温度远远不足。

一路翻越雪山、垭口，还需要5天，大货车才能到达。途中，两辆卡车坏在了路上。

10月30日，在上海，墨泉生物的联合创始人林维辉作为往届选手代表站在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颁奖礼的台上，回忆过去一年多时间里，他们进藏的艰辛，历历在目。

尽管已经是一家创业公司的负责人，还接管着家里的设备制造企业，但林维辉仍不太适应这种公开露面的场合，比起小他三岁的联合创始人秦楚汉，他更加内敛，秦楚汉则相对外向、自信。

两人是高中时在加拿大多伦多读书的室友，住在同一个寄宿家庭，十几岁在异国积累的情谊和信任，后来化作共同的愿景，于是一起开公司，做垂直农业，一路走到现在。

原本出席活动的应该是秦楚汉，不过他前一天还在青海果洛，忙着植物工厂在当地落地的事情，无法赶来。

他们的公司墨泉生物参加了上一届的多多农研科技大赛，林维辉还记得，队伍获得了优胜奖，在成本控制上领先其他队伍。

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公司拿下西藏拉萨和日喀则、青海果洛州甚至海外的项目，把在集装箱里种菜的生意，做到了高原和热带的平原上。

墨泉生物在拉萨的植物工厂。 受访者供图

这次，他们来分享比赛后的经验。

说起来是经验，其实是“踩过的一些坑”。林维辉记忆里，进藏路途遥远，交通是他们遇到的第一道坎，坏在路上的车紧急叫来维修，到达之后，又有一辆车的发动机坏掉，不得不再叫一辆大车将它拖走。

如同人到高原会有不适，设备到新的环境也会水土不服。

植物工厂简单来看由两部分构成，智能计算机内的软件系统是大脑，硬件设备是受大脑控制的四肢。

所有的硬件都集中在那台被运过去的集装箱中，它搭载了一个完整的电子传感系统，温度、湿度、光照、二氧化碳浓度、植物长势等数据，可以被收集和控制。

出发之前，秦楚汉和林维辉将设备调到合适的参数。但到了目的地，一路颠簸，有的零件出了问题，参数也得重新调，气压变化，浮力球浮不起来，导致传感器无法工作，还是得想办法解决。

试种植时，豌豆苗已经半大，因为当地塌方停电两周，所有设备停摆，苗全部死掉。后来，他们吸取教训，配备了储能设备，保证植物能在三至五日的低能耗状态下继续生长。

除了设备和电力，他们还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牧民们更习惯吃肉，种出来的豌豆苗有人买吗？

生存

打开市场，或者说“找到自己的生态位”，是秦楚汉踏入垂直农业以来，一直面临的问题。

一开始，秦楚汉就知道，他的竞争对手从来不是传统的大田农业。在传统的大田农业里，阳光、空气是自然的馈赠，土地、水源的前期投入也相对较低，无论从市场还是成本上，他们都竞争不过大田农业。

而他们又不得不在大田农业已经铺开的植物大盘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株作物。

故事回到回国那年。2022年春节假期，秦楚汉回国探亲，了解到有家庭为买不到蔬菜发愁，他想起了自己正在做的事，说不定在国内也有市场。

当时，他在加拿大开的垂直农业公司已经经营五年，卖家庭版的植物工厂——一种小型的设备，让人们在家里就能种出自己想要的蔬菜。

秦楚汉（前排右二）和加拿大公司的同事。 受访者供图

在国内，他更想向规模化、产业化方向发展。有了想法后，秦楚汉拉上做设备的林维辉，以及两个懂计算机的朋友一起，成立了墨泉生物公司。“墨泉”意为黑土白水，是植物生长需要的基础条件，公司的目标是“让人类不再看天吃饭”。

设计并制造第一台集装箱的同时，他们开始开拓市场、拉投资。

一切悬而未决。种什么，得自己试，秦楚汉试图找到那个可以突破的点。

植物工厂的优势在于打破气候、地域的限制，控制病虫害，减少化肥和农药的使用。根据自己的特点，墨泉开始寻找项目。

最开始，他们在云南昆明开展水培牧草课题，后来瞄准中药材，在安徽亳州进行中药材立体制种，在东北做水稻育秧项目。

另一方面，创业公司最需要钱，但在前两年里，他们没有拉到一笔投资。秦楚汉见了许多投资人，但总在临门一脚时被拒之门外。

原因在于，除了成本，作物生长有其周期，农业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时间、缓慢回本的行业。秦楚汉给投资人的回本时间是三到五年，但资本等不起，他们需要一年就能回本。

合作谈不下去，秦楚汉决定不再融资，自己往里投钱，推动项目落地之后，再把赚的钱继续投到研发里。“就慢慢地来吧”，他想。

转折

其实早在刚回国那年，还是国内垂直农业新秀的墨泉生物就注意到了拼多多在上海举办的农业赛事。

每次比赛考核内容不同，根本目的都是吸引青年人才投身农研，以赛促研、以研促产，用新模式、新技术助力农业新质生产力加速成长。第三届比拼封闭环境种生菜，主办方统一提供集装箱，秦楚汉觉得当时的比拼更偏重种植技术，这对于以设备见长的墨泉来说不是一个好机会。

他们又等了一届，也就是2024年第四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虽然还是种生菜，但要在自主设计搭建的集装箱植物工厂里种，更考验植物工厂整套方案的设计与集成技术。

对墨泉生物来说，这是一次了解市场、在同行中试炼和展现的好机会。

两年后再次回到比赛现场，林维辉说，2024年那次比赛对他们来说是一次转折。

装备一直以来是墨泉的优势，队伍里都是懂技术的人。在上限40万元的经费要求下，墨泉团队花了22万元改造集装箱。有了拼多多的经费，他们趁机升级设备，做了全封闭的能源结构和环控灌溉，试验了不同定植棉的结构、材料、尺寸，实实在在过了一把有经费搞试验的瘾。

流程上，秦楚汉选择了一种激进的打法。一般来说，在比赛中要保证成活率，稳妥的方式是先育苗，再将菜芽放到生长的机器里，但墨泉团队跳过这些步骤，直接一苗一孔种下去，这也导致最终的生菜成活率比其他队伍差了几个百分点。

尽管获得了优胜奖，两个人还是对自己队伍比赛的结果不满意，“看着第一名种出的生菜又大又好，我们也被冲击到了。”

再回头看当时的参赛方案，秦楚汉说，他们想把所有前沿技术和概念都塞进去，结果反而不理想。决赛答辩时，评委就植物工厂灯光布局、气流循环、能耗控制等方面给出了不少建议，他一直装在心里。

密集地见识了同行的水平，看到自己的优劣之后，他们沉下心来，思考下一步的发展方向，迫切希望在落地的实践项目中更新迭代技术。

相比起来，那次比赛的结果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位于庞达村的植物工厂。 受访者供图

很快，一场无关农业的事为墨泉提供了新的思路。

2025年1月，西藏日喀则市定日县发生地震，在一个群里看到募捐号召后，秦楚汉也想为灾区做些什么。后来，他们团队商定，先把一台植物工厂的设备和技术送过去，做一个公益项目，让当地人以后也能吃上新鲜蔬菜。

三个月后，秦楚汉和林维辉飞到拉萨，再开车进入亚东县。4月的上海已经可以穿薄衫，但在西藏还得穿着厚厚的羽绒服。

车开着开着，窗外的风景变换再变换，一座高山直接出现面前时，两个人还是被眼前的风景震撼到了。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此前，他们从没有到过西藏，但头痛袭来时，他们一下明白了什么叫缺氧。

氧气、温度、光照，这些蔬菜生长所需的自然条件的变化，更引起他们的关注。

在亚东县，河谷可种植的土地有限，植物工厂正好可以填补空缺，而当地最低两毛钱一度的电价，正好解决了植物工厂最大的运营成本问题。

墨泉生物公司落地庞达村的第一台集装箱。 受访者供图

“就是这里了。”秦楚汉判断，这里有他想要的市场，“在上海，植物工厂是存量竞争，但在这里是增量市场，我可以从无到有，做一些创造性的事情。”

他们找到上海市合作交流办，去拜访援藏干部，和当地政府建立了联系。几个月后，一台集装箱被放到了上海市普陀区对口支援的亚东县。

在庞达村，那台长6米多、宽和高均约2.5米的集装箱里，垂直安放的几排种植架可以像抽屉一样拉出来，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和光照。而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打开手机App，就能看到并控制植物工厂的各种参数。

愿景

“是不是又是来骗钱的？”秦楚汉清楚当地对他们的疑虑，新的集装箱安装时，当地的牧民们好奇地探头往里看。

他们不是第一个来这里做植物工厂的企业，早在十年之前，就有人来过，但最终因为市场和高原上设备适配性的问题，都退出了。

但秦楚汉有信心赢得信任。“我自己就是搞理工的，技术是最小的问题，只要让他们了解我们的技术和设备，说明我们能做得比上一代好，能耗更低、种的菜更多，他们的态度就会转变。”

墨泉生物的员工格桑平措（右一），向当地牧民介绍豌豆苗。 受访者供图

秦楚汉本科原本读的是经济学，后来对计算机科学感兴趣，大二就转了专业，此后一直没离开过计算机代码。写代码是他的兴趣，秦楚汉说，“代码本身是一个无聊的东西，把它放到物理世界，就会变得好玩。”

2014年毕业后，他留在加拿大，先在一家智能自行车研发公司里，做物联网通讯协议的底层开发，后来转战投行，做AI智能投顾，业余时间，他还为街头艺人研发了一个打赏App。

也有朋友喊他一起做共享自行车。当时，国内的共享单车行业兴起，他们想到可以在加拿大复制这一模式，做自行车租赁。秦楚汉想了想，还是算了。他想的是，自己当时二十多岁，如果四十岁还在做自行车租赁的生意，“自己好像会对自己不太满意”。

他想做一些有创造性的事。

就像他的毕业设计，他到现在还为它自豪，那是一架无人机。当时市面上的无人机只能飞几十分钟、升到一两千米高，他因此设计了像飞艇一样的无人机：通过气象球带动到达想要的高度后，打开气阀，维持气压，再用螺旋桨带动，可以飞到两万多米的高空，持续几个小时。

2016年，一则山火导致蔬菜产量大跌、引发消费者抢购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到人口增长、气候变化，以及种地的人越来越少，或许自己能在农业上做出一些创造性的事情。

他的愿景是“让人类不再看天吃饭”，而垂直农业是一个实现路径。

最开始，他用木头、纸壳子、植物灯“手搓”了一个简易的植物工厂，自己写了代码，利用机器学习和视觉识别，控制他种下的小番茄的室内小气候。第二年，秦楚汉便辞职创业，在加拿大开起一家垂直农业公司。

传统农业种植方式和经验传承了数千年，对秦楚汉来说，新的农业样态也需要传承。从2016年开始，他写的那套代码不断地优化、修改、重构，使用到今天，而他们收集的作物数据和种植经验也越来越丰富。

如今，在国内，秦楚汉已经把植物工厂做到一个集装箱那么大，可以种芽苗菜、菌菇、生菜等不同种类的作物。

在庞达的植物工厂中，进行菌菇种植。 受访者供图

在西藏，他的愿景有了落地的可能。

起初，他们选择种豌豆苗。秦楚汉和林维辉发现，亚东县的饮食受云贵川影响比较大，豌豆苗是这几个地方常见的蔬菜，但受制于运输成本和种植条件，豌豆苗在西藏反而很少见到。

为了让当地牧民接受豌豆苗，卖的时候，秦楚汉会送他们一份6道豌豆苗菜的“米其林”菜谱，并在上面用藏文写下“吃蔬菜有好运”。一段时间后他发现，牧民们会把豌豆苗剁碎，做成藏包子。

只有设备过去也不行。秦楚汉意识到，当地人不懂技术，对他们来说，植物工厂就是一堆废铁。他们招了一个当地的小伙子学技术，想要在当地培养新农人。

西藏的项目终于落地，这两年，他们陆续送去了13台植物工厂，试种10余个蔬菜品种，一个月产量可以达到6000斤。10月30日，林维辉站在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台上，讲出这几个数字。

墨泉在青海果洛和海外的项目也即将落地。“这些项目做下来，对我们来说就像重生一样”，林维辉想。他们曾在低谷里徘徊了很久，也因为缺少投资而到了非常困难的关头。

现在，他们看到了曙光。

新京报记者 赵敏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