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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老宅
新京报 记者 张建林 编辑 白爽
2026-10-28 08:59

有些日子,吴宏辉总为如何去“穿插”一根柱子耗费心神。

 

那根糟朽的木柱立在古宅中间,屋顶的横梁斜穿墙面,腐烂的椽子和望板散落一地。柱子一拆,整座房子就散了。遇到这种情况,吴宏辉和工匠通常先加固墙体,再把新柱从侧面一寸一寸揳进原有榫卯里。

 

一栋去年10月底进场的宅子,老料大约占了三分之一,其余都是换过的。旧料不能全换,能用的必须用上,朽烂不能受力的才按原样补配。在安徽歙县,60岁的吴宏辉已经做了40多年木工,他管这个叫“偷梁换柱”。

 

歙县老宅的大木作里,最难的不是从头盖一座,而是让一根新柱子在一堆不肯退场的老构件之间,严丝合缝地“活下去”。

 

2024年,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正式启动,歙县被选为重要试点。作为全国文物重点县,歙县要在这片现存登记不可移动文物3785处的土地上,为低级别文物保护探索一条可复制的路。

 

这条路要面对的,首先是散落在歙县的793处未定级文物。吴宏辉修的这栋,只是其中之一。他进场时,宅子里堆满垃圾。三个月里,木工、砖工、石工轮番劳作,高峰时工地有60多人。修完之后,外面看着还是老样子,一切修旧如旧。

 

难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房子坍圮,墙面风化,有些木构件早已湮没在尘土里,连痕迹都没留下。“原来的烂掉了,没找着。要把原貌做出来,就得从别处去找,去借样子。”吴宏辉说,工匠们会去其他老宅看结构,靠多年经验,把缺失的那一块按原样补回来。


2024年,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正式启动,安徽歙县被选为重要试点。歙县有793处未定级文物。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摄


白蚁是文物的大敌

 

歙县历史悠久,是古徽州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拥有167个中国传统村落,数量居全国县区之首。

 

在这座山地丘陵约占95%的县城里,随处可见的民居、祠堂、牌坊,被誉为“古建三绝”。按歙县文物事务中心三级调研员方卫斌的说法,“三绝”既承载着徽州宗族社会的伦理秩序,也凝结着徽商数百年积累的财富,还保留着普通人家日常起居中的讲究。

 

徽州古城斗山街36-2号是“知府鱼灯馆”,这栋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的汪家徽商老宅,曾因年久失修而墙体斑驳、雕饰蒙尘。近两年,在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歙县整县推进项目”支持下,这栋濒危古建焕然新生。

 

修缮不是把老宅封起来。加固腐朽梁柱,修复褪色雕饰,粉墙黛瓦、马头墙的徽派格局保留原样,“五蝠捧寿”“十二月花”等木雕的神韵也被重新找回。鱼灯一挂,老宅有了新用途,也有了持续被使用、被维护的理由。方卫斌说的“讲究”,在这栋宅子里是能摸到的——徽商“贾而好儒”的精神内核,不只写在族谱里,也刻在梁枋和门窗上。

 

对于歙县文物事务中心主任汪红英来说,一栋老宅变成一座鱼灯馆,它提供的是一套可复制的模式:先保住肌理,再植入功能,最后让使用本身成为保护。“老宅不必被供起来,也可以被用起来——用得好,就是保护。”


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的汪家徽商老宅,修缮后成为鱼灯非遗体验馆。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摄


实际上,大量以木为骨、以砖为皮的未定级文物,在没挂上“文保单位”的头衔前,处境堪忧。歙县各类国、省、市、县级文保单位均有专项保护资金支持,但占比90%以上的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缺乏保护资金,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损毁灭失风险。

 

“在我们这里,白蚁是文物的大敌。”方卫斌告诉记者。

 

歙县鲍家庄位于徽州古城南侧约14公里处,背靠新安江,在2019年被列为安徽省历史文化街区。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古村落里,一栋古宅刚刚修缮完。新与旧的界线一眼便知,新换的梁柱泛着浅淡的木色,生漆的涩味还没散尽,混着老木头阴干的气息,在空气里分不开。

 

换新前的梁柱,被白蚁啃噬了。危害古建筑的白蚁,通常是家白蚁、散白蚁及土栖白蚁。吴宏辉把白蚁比成刺客,它们往往倾巢而动,从立柱内部发起进攻,不动声色地让原本坚如磐石的承重木变成包裹着蛀粉的空壳。

 

白蚁防治专家、华中农业大学教授黄求应曾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白蚁是一种畏光的昆虫,有一定的隐蔽性,一般情况下,即便人住在屋子里,也几乎见不到白蚁,它们通常会从柱子的底部、管线的缝隙,甚至是地板下穿入建筑木构件的内部。吃空柱子内部,留下外面一层遮光。

 

方卫斌回忆,以前上午到村里看宅子,有人指着老宅说“要倒了”,他看外表好得很。结果当天下午,屋子就塌了。方卫斌曾听专家讲,白蚁不仅吃木结构,它们的排泄物还能浸蚀混凝土。

 

20世纪90年代,当地曾制定过“防治并举”的灭蚁方针及防治方案,先诱杀建筑物上的白蚁,然后在木构件与地基接触之处进行药物处理,继而扩大到治灭古建筑周围的树木及树桩上的白蚁。

 

落实到具体的药物防治上,工匠会对地面、墙脚等大面积区域喷施一定剂量的氯丹乳剂,进行预防性处理。化学方法主要包括对木材的处理、化学屏障、化学熏蒸等,这是目前我国文物保护行业防治白蚁的主要方法。

 

在吴宏辉眼中,对付白蚁的办法要直接:打药,追着蚁路打,整栋房子都要处理。不过,修和防,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新换的木料在加工之前,工匠也会先做防虫处理。

 

更难对付的是“众屋”

 

在方卫斌心里,比白蚁、梁柱、榫卯更难对付的,是“众屋”。

 

一栋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孙繁衍,一传三、三传多,最多的一栋有28个产权人。当地有句土话叫“众家的事情无人管”,意思是主体责任落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头上。

 

方卫斌说,宅子四四方方,人却七零八落。有的住户迁走了,个别住户还留守着生火做饭。明火与老化的电线交织在一起,是悬在头顶的隐患。县保以上保护单位虽然做了全覆盖的用电穿管改造,但这只能治标。“众屋”产权分散的困局,不是换一根电线能解决的。

 

多户共有产权的复杂结构,让意见协调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同产权人对修缮的意愿、诉求、出资等问题各有考量,有人念及情怀盼修缮,有人因经济顾虑存迟疑。这些都会导致修缮计划搁浅。

 

方卫斌讲过一个祠堂的故事。那时,老祠堂濒临倒塌,有人盘算着把它当作集体资产变卖掉。家族里的人急了,一通电话举报到了文物部门。文物部门依法拦下,可拦下之后呢?族人也犯了难:不让卖,这摇摇欲坠的房子谁来修?

 

面对这个死结,方卫斌给了承诺:“只要你们捐资,县里就给补助。”这句话推着族人当场行动起来,很快凑齐了48万元捐款。后来评估下来,整修这座祠堂需要80万元。按照承诺,县里补齐了剩下的32万元。一座老祠堂,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为打破僵局,歙县三阳镇推出“产权归一”举措。汪红英介绍,村干部纷纷站出来,担当对接桥梁,在产权归集过程中,既梳理历史脉络,又平衡各方利益。最后,大家坐在宅子里的石桌前,将分散在多户的众屋产权,归集到单一主体名下。“产权归一”为众屋修缮与保护带来质变。

 

2025年4月,在歙县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集中连片保护修缮试点项目的推进会上,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标识正式揭牌。几个月后,在歙县那些深山古村的老宅前,悄然多出了一块块黄色的“国家文物局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门牌。

 

斑驳的粉墙黛瓦之间,这抹亮黄色成了一张“护身符”——这些原本无人管护、濒临坍塌的老屋,正式被纳入国家级项目的庇护之下。汪红英告诉记者,截至目前,歙县793处文物建筑修缮工程已全部竣工,整体完工率100%。修缮施工重点围绕木构架修缮、墙体修复、屋面翻修、砖雕石雕修复等核心工序开展,全过程严格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完整保留了徽派建筑原有肌理与历史风貌。


未定级文物前的黄色“国家文物局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门牌。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摄


在安徽歙县是“众屋”,到了江苏姑苏就是“七十二房客”。

 

与歙县同属2024年全国首批试点的姑苏区,也获得了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5000万元的资助,用于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的修缮保护。但资金注入,首先要面对老宅里逼仄的现实。

 

姑苏老宅里住的人一点也不少。有些古宅被像切豆腐干一样分割,上下几层挤着十来户人家。陡峭的木梯通向二楼,几户人家的灶台和炊具直接摆在门外的连廊上,各自的房门紧闭。狭窄的通道只容得下一个人走过,迎面碰上,只能侧身挨个通行。

 

在这样拥挤的空间里动工,修缮注定是一场难打的仗。姑苏区文物保护管理中心主任许云鹤介绍,拿到资助后,自2024年12月起,姑苏区启动了231处、16.75万平方米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建筑的保护修缮,整个项目预计今年11月底结束。


工匠加固腐朽梁柱,修复褪色雕饰,让构件保留原样。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摄


人的需求必须进入图纸

 

修缮技巧固然重要,但修缮前的设计也绝不能马虎。有时候,老宅的墙,要比人更固执。

 

在姑苏区曹家巷王宅的三开间楼厅外,苏州市文物保护鉴定专家薛东站指着宅子的墙面说,“你看,要是在墙上打个洞,把外机挂出去。远远一看,一排外机趴在老墙上,非常破坏老宅神韵。”

 

曹家巷王宅由民国时期苏州著名富商王驾六所建。这座宅子的整体布局、木结构保存基本完好。东、西两路第四进皆为木质桁架结构屋顶,观音兜山墙,南向院中皆有混凝土回廊,中西合璧时代特征明显。早些年,由于自然侵蚀、白蚁蛀蚀,以及人为改造、使用维护不当等原因,病害逐年扩大,结构存在较大安全隐患。

 

去年12月,当地对曹家巷王宅启动修缮。除了最大程度利用原有构件外,工匠还针对不同建筑的不同部位采取合适的油漆工艺,最大限度地保留和展示木构件雕花的真实性。

 

薛东说,过去,文物修缮设计不太需要考虑“今后怎么用”,修好就行;如今,使用需求被前置了。“有效利用本身也是一种保护。通过持续使用把建筑的现状维持住,修缮周期才可能从5年延长到10年,甚至15年。但前提是,人的需求必须进入图纸。因为宅子修好了,也得让人能住得下。”

 

很多时候,修缮团队都需要与每户业主面对面沟通,双方会协商出一个“适度修缮”的方案。比如,将一栋原本住了八九户的房子通过抽户方式疏解掉一两户,随后通过空间优化调整在一楼设置公共空间,把卫生间集中到公共区域,楼上楼下便不必家家都设。

 

薛东是薛氏第三代造园人。其父亲薛林根、祖父薛福鑫,分别是两代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薛东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学系,比谁都清楚图纸与匠人之间的差距,有些细节,设计师画不出来。他总觉得,像屋脊、堆塑以及砖雕、木雕上的题材,图纸上画不出那种“手的感觉”。

 

薛林根今年74岁。他告诉记者,自己画一座六角亭要画五六张图,鼓墩多大、与柱子的比例是多少,老匠人的图上都有规矩;大样头怎么收,图纸上省略了,现场施工便失了分寸。

 

古建筑维修不能完全依赖图纸判断。有些隐蔽部位的木构件拆开来才可以了解腐烂的情况。薛林根跟专家商量,梁可以不换,在梁枋下加块一厘米厚的铁板,插进去固定住就行。薛林根说,这跟修苏州博物馆老馆用的办法一脉相承,几十年没动。“一般人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一块铁板。”

 

而近两年,姑苏也创新采用架空式分体卫生间、桥架式强弱电管线、木门窗橡胶密封条等可逆、微创改造手段,在进一步消除文物安全隐患的同时,提升了居住的安全性、便利性与舒适度。

 

姑苏区整县推进项目中,薛林根及其团队参与189处居住类文物建筑的修缮,涉及居民约1500户,工地都在背街小巷里,环境复杂,施工难度大。在工地,他常跟工匠提起自己针对设计、修缮施工的原则和要点。

 

原则有16个字: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最小干预;要点有12条,其中6条是:屋脊能留不拆除、屋面揭顶不落架、梁架歪闪必校正、椽檩朽烂须更换、柱脚糟朽可墩接、梁枋损坏加铁件。


工匠在修葺门窗。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摄


古城更新的一笔“可核算的账”

 

在姑苏区财政局的一份分配补贴方案里,231处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被分成了三档:保养修缮每平方米补贴78元,解危修缮每平方米补贴180元,系统修缮每平方米补贴348元至891元。

 

这些钱要解决的,是一个“金字塔底座”的难题。我国文物资源按金字塔形等级排布: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之下,是大量未定级的“三普登录点”。

 

2024年,为破解量大、面广的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保护难题,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正式启动。据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副秘书长鲜汪娟介绍,截至目前,项目已覆盖到了2027年。从她给出的数据来看,2024年至2026年累计下达预算3.16亿元,覆盖11个省(市)。其中,已启动修缮1490处文物建筑、保护面积约68万平方米。

 

钱到位了,如何用?除了分配补贴外,为发挥中央资金杠杆撬动效应,姑苏也做了一些新的尝试。当地构建“中央引导+地方配套+社会参与”的多元投入模式,省、市、区三级总配套资金约3.5亿元,由此形成1:7杠杆效应,并通过资金精准投放、规范管理、场景化赋能,推动“专项资金激活连片保护”的良性循环。

 

文物本体和历史风貌得到守护,建筑的时代价值则通过活态利用被重新激活。在苏州市姑苏区白塔西路80号,一座建筑面积约1059.77平方米的清代木结构宅邸完成了修缮。它叫吴廷琛故居,又称池上草堂。东路大厅面阔三间,前后设翻轩,脊檩与西界大梁饰有彩绘,棹木雕刻细腻;厅后还有三进楼屋。这里格局完整,遗存丰富,是苏州古城传统民居建筑营造技艺的典型样本。

 

宅子的主人吴廷琛(1773—1844)是清代嘉庆年间状元,会试、殿试双第一,集会元、状元于一身,历任翰林院修撰、云南按察使等职。晚年归乡后,他主讲苏州正谊书院,兴办义塾、体恤贫弱、修缮城垣、疏浚河道。如今,这座宅邸的修缮没有停在“修好就行”。

 

项目遵循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与最小干预原则,对木构、屋面、彩绘、砖雕门楼等核心要素进行系统保护修复:屋架拨正、柱子纠偏、屋面重修、木结构桐油防护。白塔西路民国时期改建的三层砖混洋房也做了保护性修缮,保留中西合璧的建筑特色,还原不同历史时期叠加的空间肌理。


吴廷琛故居,又称“池上草堂”,是苏州古城传统民居建筑营造技艺的典型样本。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摄


许云鹤说,修缮完成后,他们依托“古城保护更新伙伴计划”引入优质运营主体,把这里做成集文化展示、创意餐饮、非遗体验、文创零售于一体的新型文化空间。运营方没有只把状元文化放在展板上,而是从状元帽、苏州园林花窗、古城地标中提取元素,研发主题甜品和文创产品,并举办江南书画展。

 

这样一来,市民和游客可以在品饮休憩、观展打卡中接触百年老宅的人文底蕴。当地将这一项目定位为从“百年状元府”到“城市文化新地标”的转型。对古城保护而言,这更像一笔可核算的账——修缮投入保住了建筑,运营场景则让老宅持续产生使用价值。让封闭老宅从“少数人占有”变为“公众共享”,让古城文化资源真正回到百姓日常生活中。

 

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编辑 白爽 校对 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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