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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农法:淡泊生命之道》:土地是生命的历史
新京报 编辑 张进
2026-06-05 11:59
“在自然农业里,我们遵循不翻耕土地的原则。不翻耕土地,地里的动植物们的生命活动就不会遭到人为破坏。各种生命体在这里按照它们固有的方式自由地进行着生命的轮回,而这种轮回正是以土地为舞台的。”

《自然农法:淡泊生命之道》

作者:[日] 川口由一 [日] 辻信一

译者:肖俏

版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4月

岜农:自然农法是一颗心灵的种子

岜农,瓦依那乐队主唱,以自然农法种植稻田,已实践了十多年。图片由出版社提供。

自然农法是新时代困境中的一种反思与出路。很多人认为自然农法只是一些关于有机耕种的方法。而我之所以热爱并从事自然农耕十多年至今,是因为它远不只是关于耕种。

自然农法首先体现了一个人思想的选择与确立。特别在这个价值观混乱,匆忙又迷茫的时代浪潮中,自然农耕是独立思考于个体生命与社会自然的有机整体。《自然农法:我的生存之道——信步人生路》(以下简称《自然农法》)这本访谈,曾是我回家路上的一份珍贵礼物。

大概在2016年也就是我回家种地的第二年,一位在社区伙伴公益组织工作的朋友送给我《自然农法》这本书。没想到十年后这本书再版时,自己有幸来一起推荐,并且支持方也是社区伙伴。这奇妙体验的背后是幸运,也是自己对同一理想不懈耕耘的奖励吧。

川口先生在看到化工农业的农残贻害后,决心寻找友善的耕作之道。这个选择本身就体现了思想的选择。我们在生活中碰到困难疑问,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都在有意无意地选择一种思想信仰。思想观点成为做事的动机,主导每个人做事的方式。但最终,都会在“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平等自然法则中自得其果。我实践自然农法的这些年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很特殊的高光处,但一些细微的区别在慢慢展现。比如经常有村民到我的田间地头来采摘某种野菜草药,说其他田地因为打了太多除草剂已经找不到了。我读《自然农法》时不只是在看方法,更是感受作者为何这样选择,以及这种观念在自然的检验中生长,如何体现出它的得道之处。

自然农耕还体现了人作为自然整体的一部分,生活体验的丰富性。川口先生还热衷于研习中医。百草五味、身体五脏、自然五时,物我对应。从另一面呈现人与天地的统一性。另外,访谈中比较意外的一点,川口先生还提到作为一个完整的成人,应该了解的东西里还包括政治。在我的惯性记忆里,大家都潜意识地认为政治是名利争斗,甚至有不关心政治才显得纯粹高洁的观点。而我和川口先生的观点一样。在我看来政治就像是如何管理田地,是执行杀虫灭草单一种植,还是营造生物多样的生态循环。从这个立足点去理解看待政治的话,它就是一个农人真正关心粮食质量和土地健康的基本起点。

一直以来,我在田野中享受着凉爽山风和花香鸟语,同时也在种田中不停检验自己的认知和想法。自然农法是一颗心灵的种子。希望更多人能拾起它,种进自己的土里,在现实的风雨烈日中顽强进化,长出人生的美丽田园。

土地是生命的历史

辻信一(以下简称辻):首先想问问您关于自然农业的事。

今天,农业在世界范围内已成为一个大问题。原本该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农业,如今却在破坏生态圈、制造全球变暖,俨然已成为一种最具有杀伤力的生产活动,这颇为讽刺。在名为“绿色革命”的农业现代化进程中,人们曾经梦想着农药化肥和农业机械能为他们带来美好的明天。然而不幸的是,今天这个梦已经支离破碎。但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反思,而且在反思中,诸如无农药农法和有机农业等替代农法应运而生,并已在很多地方生根发芽。现在尽管还处于摸索阶段,但是已经有了很多喜人的成果。

在这里,为了区别于其他很多的农法,想对自然农业做一个梳理。虽然您在第一章里已经对此有所涉及,能否再给我们讲讲作为自然农业的基本要素?

川口由一(以下简称川):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耕种,绝对不翻耕农田的表面,地球的表面;其次是不用肥料,不将肥料带到田里;最后是不与虫草为敌,在生命的世界里,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害虫益虫之分,大家都是背负着某种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对我们来说,它们并非敌人,而是不可或缺的鲜活的生命个体。这些是基本,然后再顺应气候、土质、作物性质及周围的环境。

辻:因为这不是采集猎取,而是一种栽培的生产劳动方式。

川:是的。但是绝对不会去破坏生命、脱离自然界的生存法则,而是顺应、跟随、任其发展。

辻:那对于走上自然农业这条路已经32个春秋的川口先生来说,怎么来看现在的世界状况?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自然农业到底是什么呢?能否请您再深入地讲讲?

川:现在的农业,不利用外部的很多资源是种不出粮食的,包括肥料、农药、农用机械、机械烧的石油,还有生产这些东西所需要的各种各样的资源。除此之外,还带来了食品安全隐患、大地荒废、水土流失、水和空气污染、各种固体垃圾等诸多环境问题。不仅如此,无限地浪费有限的资源、污染生态圈、破坏地球的生命力,使自然界的秩序遭到严重破坏,我们生存的世界已岌岌可危。其实,当我们从收成中减去付出的那些能量时,结果是呈负数的。长此以往,将会为自然界背上无数无法还清的欠债。而自然农业是绝不会引发上述任何问题的,这是一种真正的可持续栽培方法。

辻:人们常说,要想从粮食中获取1卡路里的热量,必须得耗费掉10卡路里的热量,这就是现代农业的现实,简直就是入不敷出啊。

川:其实这样的损失已经波及自然界和生态圈,而并非只是能源的问题。我们过于依靠外部的条件,在已经非自然的田里种地求生。但是这样的环境里是长不出维系我们生命的健康庄稼的。我们方法错了,所以无论怎样也种不出好的庄稼来,这个是必须得解决的大问题。当然,食品的安全问题也不容忽视。如果吃到嘴里的东西有损身心的话,将会导致我们的肉体衰退、精神荒废、生命力削弱,直至一步步地走向衰亡,身处物质文明、科学文明、都市文明和消费文明的漩涡中,我们的身心其实已经在明显地衰退。而不安全、不健康的食物更是加速了这种衰退。在这一点上,自然农业采用的是接近自然的栽培方法,所以种出来的作物是健康和安全的,而且可以说它还关系到人活着的意义。

辻:活着的意义?能解释一下吗?

川:身心的健康,是我们生存意义的最为基本的条件。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维持自己生命的作物,从而感受到活着的最基本、最本真的喜悦。而且,当你在田野里送春迎夏,盼秋吟冬,目睹亲历自然界其他各种生命的产生和消亡,看着它们或相互依存,或厮杀求生,你会真真切切领悟到生之意义。

辻:换句话说,人要活下去,必要的不仅仅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还包括获取食物的这种行为赋予我们的生存的意义。

川:会让我们顿悟生命的终极意义。世间万物都是在这种终极意义下生来死去。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漫无目的的。我们在这种漫无目的中轮回,进行生命的传承,没有终结。无论是47亿年前地球的诞生,抑或数百万年前人类登上历史舞台,甚至宇宙本身的存在,都是漫无目的的。现在和未来也同样如此。在自然农业的农田里,你就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致,生命体们漫无目的地创造和被创造,灿烂地释放,然后走向死亡。当你明白这种自然界中的生死存亡秩序后,就会感慨:“原来它们都是这样的啊,我也应该一样吧……”当你明白我们活着,同时被赐予了生命,存在的可怕、空虚和悲哀将转变为生之意义,转变为领悟,甚至是活下去的勇气,从而获得安定、安心感,从而尽情享受喜悦,心存感激。

辻:说到“安心感”,恐怕是现代社会最为缺乏的东西了吧。

川:这是一种安心感。如果能好好珍惜上天赋予我们的智慧和才能并好好加以利用,我们就可以完全超越生死,获得这种安心感。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因为这是无所欠缺的自然界,是一个一个的人。

辻:所谓文明,总是试图去回避很多东西。回避衰老,回避死亡,试图让我们远离这些,似乎这样就可以获得安心感。然而这恰恰相反。

川:确实是这样。只有我们认清事实,领悟到生命的绝对的安排并坦然接受,才会获得我们所说的安心感。我们不能对真实视而不见,回避死亡,其实是因为我们并没有正视今天正在进行的生命活动,没有正确地看待我们的生命。在我们回避“死”的同时,会看不到“生”,以至于远离生命的跃动。在我的自然农田里,每天都上演着生死交替的故事。每年的冬天和夏天,都有很多的草“横尸地头”;入冬以前,更是有很多的小动物销声匿迹。在这里你可以看到,鸟儿们白天啄食稻子,夜晚归巢;青虫在撕咬卷心菜,小鸟在啄食小虫,死掉的动物们“躺”在枯枝上;蛇正在生吞青蛙……你所看到的这一切,其实都是一种生命的演绎。人作为同样有生命的个体,在田里就应该和其他的所有生命融为一体。我会明白:我现在跟它们一样在每个今天活着,然后终将在某个时候走向死亡。在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内心无比安宁。这是一种顿悟了生死后的奇妙的状态。

辻:自然农业最大的特征应该是“不耕种”吧。您能讲讲这个“不耕种”和生命活动之间的联系吗?

川:在自然农业里,我们遵循不翻耕土地的原则。不翻耕土地,地里的动植物们的生命活动就不会遭到人为破坏。各种生命体在这里按照它们固有的方式自由地进行着生命的轮回,而这种轮回正是以土地为舞台的。大量有形的、无形的生命的历史,都沉积在了这片土地上。有了这样的舞台,每一个新的生命的活动就得到了保障,这里具备了它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条件,并不需要人们再另外提供。经历越多的生死轮回,土地就会变得越肥沃,便可以滋养更多的生命。在我们这个地方,一般的耕土都是被开垦到30厘米左右,在这之上会自然出现“残骸层”。一般人们都称其为土,但其实,这是一层由无数“残骸”腐烂沉积下来的土层。

辻:尽管这样,土地原本就是生命活动的衍生品吧。

川:自然界的物质分为有机物和无机物。像岩石、土壤之类的就属于无机物。岩石、石头、沙石在从高处被风吹向低处的过程中,不断地被研磨最终变成土,在土里再有了动植物们经历生死轮回而形成的腐土,才真正变成了我们种庄稼的土地。土地本身是没有生命活动的,广义上可以说它是一个生命活动的载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而且在大自然中,有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土。在满是岩石的山上也有植物和动物在生长。哪怕是在河川的尽头,或是那种三面都是水泥的角落,枯草堆积腐烂,只要有适当的水分、温度、阳光和空气,种子仍然可以生根发芽,条件都具备的话,甚至可以抽穗。所以说,没有土也是可以种出粮食和蔬菜来的。那种必须把土地弄肥沃,不把土地养好了就不能种地的观点是错误的。在自然界就不消说了,在我们自然农业的领域,是不能动土的。简单来讲,就是不翻耕土地。红土就是红土,黑土就是黑土,黏土质就是黏土质,沙地就是沙地,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完全没有必要人为地把土地变肥沃。当然土地也不是人为能够变肥沃的。各种生命体或以土地为舞台,或以岩石为舞台,在经历了无数的生死轮回后,残骸层不断堆积,自然会孕育出让生命丰盈的舞台。

由遗骸堆积而成的“生命丰饶的舞台”。

辻:“让生命丰盈的舞台”,说得好啊。但是也有人把这个土层就叫作“土”。

川:专业术语叫“腐殖土”,或者“腐叶土”。在我们的自然农田里,有这样的“腐殖土”层,但是在那些耕种的土里,土里的生命体遭到了破坏,生命的历史被割断,是不存在这样的土层的。显而易见,人们是在耗费着巨大的人力、财力和精力,持续地做着一件无用的事情。

辻:原来如此。但是,川口先生您并不叫它们腐殖土啊?

川:是的。它们实际的名字应该是“残骸层”或者说“生命体的历史”。逝去的生命体的舞台堆积沉淀,成为今天的生命体的舞台,生命在这里得到了保障和延续。

辻:我们知道的所谓“改善农田”,就是说这里的土太差了,所以从别处把土搬运过来。

川:那叫“客土”。对于田地来说,被运过来的土自然是客人了。

辻:不管是这种“客土”还是“造土”的观念,归根结底都是基于这种“人为地改造土地”的想法。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如何摆脱这种观念吧。

川:“客土”其实就是动植物的尸体流到沼泽地或者蓄水池腐烂堆积后形成的土,把它们搬运到田里,就好比把别处的历史植入进来,在一段时间内是可以看到一些效果的。但是在自然形成的残骸层,时时刻刻有微生物和小动物们在进行着生命活动。动植物们死掉变成残骸,新的生命体靠着残骸生存,这样不停地轮回,最终形成残骸层。比起腐殖土来,这些动植物、微生物的生命活动是最重要的。因为只有它们的生命活动存在,生命才可以得以延续。但是我们在引进“客土”或者翻耕土地时,都会终止其他生命体的生命活动。所以我们只有顺其自然,这才是最好的做法。经常听说焚烧雨林来开垦农田,当人们烧完之后发现,裸露的全是岩石,根本没有土。所以说土并不是种地的必需条件。

辻:有在亚马逊平原的研究表明,雨林里生长的所有植物的根的九成以上的部分,都在离地表10厘米以内的地方。确实,当年我去雨林的时候,经常遇到大树啪地倒下的情景。可以看到倒下的树的根和上面附带的土都只有一块酱油米饼那么厚。

川:细的根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会向空中延伸,在我们的自然农田里也有这样的情况。岩石山的树的根下面是非常薄的,除了岩石还是岩石,只有一点点腐殖土。自然农田也是一样的,要耗费30年才能堆积出10厘米左右的残骸土层。

辻:这样看来真的是很了不起啊,如此薄的土层居然可以承载那么多的生命。关于与生命活动息息相关的“土”到底有多厚,一位宇宙物理学家曾经说过:“如果把地球比作一个篮球的话,那么土的厚度就只相当于一个原子。”而川口先生您所说的“残骸土层”要比这个还薄呢。


本文摘自《自然农法:淡泊生命之道》一书,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川口由一 辻信一 岜农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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