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图、支持/肯辛顿宫（Kensington Palace） 

编译/张寅飞

在位六十余年，她不仅是帝国的君王，亦是女儿、妻子、母亲。在家人的希冀和臣民的期待中，不停地在国家君主与生活的各个角色之间寻求平衡。

降生肯辛顿宫的婴孩 

位于英国伦敦肯辛顿-切尔西区肯辛顿花园西侧的肯辛顿宫是一处皇家宫殿，自17世纪起就是英国皇室的居所，见证了诸多皇室成员的成长与生活。

1819年5月24日，这里又迎来了国王乔治三世的第四子——肯特公爵爱德华·奥古斯都亲王与肯特公爵夫人的孩子的诞生。由于复杂的时代背景，这个小女孩的出生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谁也不曾想到，她日后会登上皇位，统治英国长达60余年。

爱德华亲王与肯特公爵夫人为这唯一的孩子取名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亚历山德丽娜”是为了纪念她的教父之一——俄罗斯帝国皇帝亚历山大一世，“维多利亚”则是取自其母亲的名字（肯特公爵夫人本名玛丽·路易丝·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的舅舅、肯特公爵夫人的兄弟利奥波德一世是比利时的第一任国王，开创了比利时萨克森-科堡-哥达王朝。在维多利亚出生的两年前，他的妻子、维多利亚的堂姐夏洛特公主因难产逝世。她的逝世给英国造成了一场继承危机，也给乔治三世的儿子们带来了结婚和生育的压力，因为她是乔治三世唯一享有英国皇位继承权的孙女。

维多利亚的出生让她成为皇位的第五顺位继承人，排名在她三位伯父：摄政王乔治王子（即后来的乔治四世）、约克公爵、克拉伦斯公爵与父亲之后。摄政王与妻子分居多年，约克公爵年事已高，两人在子嗣上已经不太可能再有贡献。而克拉伦斯公爵的长女和次女出生不久即夭折。1820至1827年，维多利亚的祖父和父亲以及约克公爵相继去世。1830年，乔治四世去世，克拉伦斯公爵继位，即威廉四世。

由此，维多利亚成为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推定继承人）。而1830年摄政法令中规定，如威廉四世去世，则由肯特公爵夫人摄政。但根据6年后新颁布的摄政法令，假若威廉四世去世时维多利亚已年满18岁，则摄政不生效。

失  落  的  童  年  

父亲去世后，维多利亚和母亲相互依靠。而因为推定继承人的特殊身份，母亲肯特公爵夫人与宫廷审计官——野心勃勃的约翰·康罗伊爵士（以下简称康罗伊），一直以此为标准，主导和安排着维多利亚的生活，事无巨细。他们为年幼的维多利亚制定了一套称之为“肯辛顿系统”的规章制度，一切事宜由两人替她做决定。他们让维多利亚和父系亲戚疏远，避免她与“不合适、不恰当”的人见面，而谁是不合适的人，则完全由两人判定，其目的是使维多利亚毫无主见，事事依赖他们。

日后的维多利亚称，她的童年“十分忧郁”。除了父亲的猝然离世给妻儿留下了沉重的债务，母女俩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以外，母亲对她近乎严苛的管教和强烈的保护欲让她备感窒息。她每天需严格依照作息表安排学习和玩耍的时间，除了母语以外，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拉丁语也是她必学课程。她不能独处，没有自己的房间，一直与母亲同住一间卧室。从婴儿到孩童，再到少女时期，母亲的视线时刻跟随着她。

11岁至15岁那几年，维多利亚常被母亲和康罗伊带到英格兰与威尔士的一些地方游览，与当地民众见面。与威廉四世相反，每到一处，维多利亚都受到热烈欢迎。但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让年幼的孩童逐渐厌倦，她身心俱疲，时常病倒。她以国王反对为由，提出暂停旅程。但母亲和康罗伊都认为这只是任性小姑娘的无聊把戏而已，并不理会。两人还商量，让康罗伊成为维多利亚的私人秘书。在察觉两人的心思后，维多利亚不断阻止康罗伊进入她的随从行列，并拒绝与他见面交谈。

对于长期处于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的维多利亚来说，她常常显现出顽固、敏感易怒和缺乏耐心的一面。而这一切都被她的家庭教师——来自汉诺威的路易丝·兰辛男爵夫人看在眼里。兰辛夫人是一位牧师的女儿，在教导功课之余，兰辛夫人与维多利亚玩耍、无话不谈，相处得非常融洽，她还支持维多利亚反抗肯辛顿体系，两人亦师亦母的亲昵关系甚至一度超过了维多利亚与其母亲。

长期在母亲掌控下生活的维多利亚，常常感到与世隔绝般孤寂。唯一的同龄玩伴，同母异父的姐姐菲奥多拉公主远嫁后，只剩兰辛夫人、爱宠达什——一只查理王小猎犬和满屋的人偶娃娃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她与达什玩耍、与每一个有名字有编号的娃娃聊天、经常沉浸在作画中，让自己暂时忘却烦忧。

年  轻  的  君  王  

1837年6月20日，威廉四世去世，享年71岁。此前的一个月，维多利亚已年满18周岁。就这样，刚踏入18岁的年轻姑娘成了英国女王。

一年后，维多利亚正式加冕。在英国威斯敏斯特教堂，头戴乔治四世的冠冕、身披绛红色礼袍的维多利亚，在众人的见证下进行了庄严宣誓，坎特伯雷大主教向其涂抹圣油并授予王权象征物。这场长达5个多小时的加冕仪式在致敬与欢呼声中结束，年轻的女王翻开了新的人生篇章。

继位后，维多利亚搬离了见证她18年成长的肯辛顿宫，搬到了白金汉宫，成为首位居住在白金汉宫的英国君主。

虽然已贵为女王，但维多利亚一直保持着较为简朴的生活习惯。她将每年从康沃尔公国和兰开斯特公国收受的近400万英镑，谨慎地用于偿还父亲的债务。

遵照当时习俗，还是未婚状态的维多利亚依然与母亲一起生活。由于公爵夫人对康罗伊的信赖一直有增无减，使得母女之间的情分更加淡薄，两人频频发生分歧与争执。在第一次政务会结束后，维多利亚宣布了一项“重要决议”：将自己的床铺挪出母亲的卧房。肯特公爵夫人被安置在白金汉宫一间偏僻的房间内，维多利亚常常拒绝与她见面。成为女王的维多利亚似乎终于挣脱了束缚，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掌控权。

维多利亚登基时，其政府为辉格党所领导，首相为墨尔本勋爵。诚然，刚完成身份转变的女王一时还无法拥有足够的政治经验，而墨尔本勋爵的存在，对于刚刚摆脱母亲与康罗伊的她来说是最牢靠有力的支撑。

但发生于1839年的一个事件让她的名誉大为受损。或许依旧心怀怨念，维多利亚一时听信谣言，指责母亲的女侍官弗洛拉·黑斯廷斯腹部无故变大是因与康罗伊有染。维多利亚强烈要求对其进行医学检查，但结果却证实了弗洛拉的清白，这令女王十分羞愧。

因为这件事，康罗伊、弗洛拉的家人与托利党见机行事，利用舆论造势，称白金汉宫的“肮脏行径”有损清誉、无法容忍。一时间，舆论的浪潮席卷着女王和她的皇室顾问，公众对她表示失望和愤慨，并讥讽她为事事都需依赖墨尔本勋爵的“墨尔本夫人”。

在外界看来，幼时丧父的维多利亚，对儒雅智慧的墨尔本勋爵产生的钦佩与崇拜之情，乃是将他当作了父亲，或可以交心的密友。而女儿年纪轻轻即夭折的墨尔本勋爵，也将维多利亚当作孩子般关怀与疼爱，为初担大任的女王递上了一盏引路明灯。

爱  情  与  婚  姻  

作为君王，维多利亚的婚姻自然备受臣民关注，维多利亚的舅舅利奥波德一世一直希望维多利亚和她的表弟——萨克森-科堡-哥达王朝的阿尔伯特（弗朗西斯·阿尔伯特·奥古斯塔斯·查尔斯·埃曼纽尔）成婚，为自己的国家谋利。

1836年，两人在英国相见。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年轻王子的到来大大改变了她的想法。率直的阿尔伯特并未如其他“丈夫候选人”一样对其显现出殷勤讨好之态，他性格耿直，毫不留情地指出维多利亚在文化和艺术造诣方面的匮乏。这无疑激起了维多利亚倔强而不服输的一面。两人拌嘴、互相较劲，却在这个过程中越发了解、欣赏对方。

三年后，阿尔伯特再度拜访。这一次，维多利亚对这位表弟表达了不绝的赞赏。与维多利亚热情强烈的个性不同，除了无可挑剔的容貌，阿尔伯特还有着优雅良好的品性。他博学多才、沉稳自律，这些都深深地吸引着维多利亚。最终，两个年轻人确定了彼此心意。在阿尔伯特抵达温莎仅仅五天之后，女王便向阿尔伯特说：“如果你同意与我成婚，我将会满心欢喜。”

1840年2月10日，身着白色婚服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在伦敦圣詹姆斯宫皇家教堂完婚（从那时开始，身着白色婚纱结婚成为一股风潮，又逐渐成为传统流传至今）。至此，阿尔伯特取代墨尔本勋爵，成为维多利亚最亲密的伴侣和重要的政治顾问。

不过，在婚后不久，性格差异巨大的两人就开始争执不断。原本在阿尔伯特眼中率真的维多利亚，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傲慢自负的妻子。而且她热衷社交，喜欢舞会，经常通宵跳舞。阿尔伯特却习惯早睡早起，难以忍受宫廷生活的节奏。加上阿尔伯特在英国没有一席之地，让他深感微不足道。初入婚姻生活的年轻夫妇争吵、和解，在日复一日的磨合中将彼此间的感情体现得淋漓尽致。

深爱彼此的两人，无形中也在互相影响。阿尔伯特渐渐对政治产生兴趣，全身心投入到帮助维多利亚处理国家事务上。而维多利亚对于阿尔伯特的崇拜与依赖，也让她变得能听取他人意见，处理事情更有条理，欣赏并接受阿尔伯特对科学、艺术及一切前沿学科的热情。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爱他，爱得温柔、爱得热烈……他占据了我的灵魂，即便在梦里，我都无法想象我会如此深爱一个人。” 

成  为  母  亲  

婚后不久，维多利亚就怀孕了。某日当她与阿尔伯特外出探望母亲时，一名18岁少年企图暗杀她，两度开枪皆未射中，身怀六甲的维多利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1840年11月21日，维多利亚生下一位公主，也取名维多利亚。或许和童年时期与母亲之间的淡漠情感不无关系，初为人母的维多利亚一度陷入低落和厌恶的情绪。从刚刚怀孕到后来的生产、哺乳，都令她厌烦。她拒绝母乳喂养，甚至没怎么抱过孩子。

但这并不妨碍爱得热烈的两人在之后的17年又陆续育有八个子女。幸而阿尔伯特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对孩子的教育十分上心，总会抽空陪伴孩子，还提出要建立“亲和友爱新皇室形象”，这对维多利亚与孩子们之间的淡漠关系起到了一定的缓和作用。

但这温馨的家庭时光却在1861年戛然而止。阿尔伯特听到传言，称其长子威尔士亲王与爱尔兰的一名演员同居，震惊的阿尔伯特前往儿子居住地与其面谈。却在回来后不久感染伤寒，加上长期操劳，阿尔伯特最终不治，年仅42岁。这对维多利亚无疑打击巨大，她哀痛欲绝，把这不幸归咎于威尔士亲王的荒唐，这似乎更加剧了她与九个孩子之间本来就紧张的关系。

爱  与  悲   伤  

挚爱的阿尔伯特离世后，维多利亚的人生发生了巨大变化。时间似乎随着深爱之人的离去而停滞，她开始了长期的幽居生活，终日穿着黑色丧服。在此后儿女的婚礼以及后来的登基60周年大典中，维多利亚也未脱下这一身黑色。

维多利亚的伤痛并未随着时间而消逝，她命人绘制阿尔伯特的肖像、纪念章和半身像等纪念品，佩戴哀悼珠宝。由于皇冠太大，维多利亚还特地命人设计了一款小巧的、没有过多色彩的皇冠，和黑色面纱一同佩戴。她每日睡在阿尔伯特的画像旁，在这种忧郁的情绪中度过每一天缅怀亡夫的日子。

佩戴哀悼珠宝的传统至少可以追溯至中世纪，却因为女王对亲王的思念开始盛行。贵族和富人纷纷效仿女王，开始定制相片盒、手镯、项链和戒指等饰物来缅怀他们挚爱的人，不知不觉间成为一种时尚。

在阿尔伯特逝世十周年时，维多利亚和威尔士亲王参加了伦敦的一次公众游行，并在1872年的感恩节上为圣保罗大教堂捐赠大笔财富，使得共和气氛消散不少。同年，一名17岁的少年向维多利亚放了空枪，被判12个月监禁。这次事件点燃了民众的怒火，他们对女王的同情再次拉近了君民之间的关系。

维多利亚逐渐走出阴霾，开始重新投入国事中。她与臣民在公共事务问题上的看法也逐步统一。繁琐的政务流程常常令年事已高的她疲惫不堪，但她依旧坚持亲力亲为，直到后来勉强同意某些文件只需她口头批准便可。在大量公众活动中，阅兵式、展览会、揭幕式上都能看到她的身影。1876年，她又被冠以“印度女皇”的头衔。

1900年，维多利亚在奥斯本宫度过了最后一个圣诞节。过后，她开始出现头晕、嗜睡、思维混乱等症状。次年1月22日的傍晚6时30分，维多利亚在这座阿尔伯特设计的宫殿里辞世，结束了她长达六十三年又两百一十六天的统治生涯，享年81岁。

四天后，在温莎城堡的圣乔治教堂举行了女王的葬礼。遵其遗愿，“阿尔伯特之手”的石膏模型以及他的一件便袍放置于维多利亚的棺木右侧。灵柩停放两天后安葬在温莎大公园内阿尔伯特陵墓之侧，相爱之人再次得以团聚。

是君王，亦是女性  

维多利亚统治的时期，被称为“维多利亚时代”。这个时期的大英帝国拥有广袤的领土、四通八达的铁路。经济繁荣，对外贸易额超过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国家。人们相信科学、对工业革命充满信心，第一届世界博览会的召开更是展示了现代工业的发展潜力与人类的无穷想象力。文学、艺术界也呈现出多面发展的盛景。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热爱生活，讲究饮食，那时便有了历史上最早的烹调学校，茶话舞会的盛行也将世界闻名的英式下午茶传承至今。“日不落帝国”站在世界之巅，得到了长时期的和平与繁荣发展。

这一切，都与这位君王密不可分。初继位时，未满20岁的少女天真倔强、言语坦率，但同时又对身上的重任有着清晰的认识，立场坚定。虽然人们在她身上偶尔还是可以窥见，那个肯辛顿宫里有些任性的小女孩的影子，但在位60多年，维多利亚始终勤勉，毫不懈怠，赢得世人尊敬。就如同她在日记中所写，她履行了自己立宪君主的职责，实现了少时的诺言。在许多国人眼中，她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作为女王，维多利亚自然不完美；作为女儿、妻子与母亲，她更是有着显而易见的缺陷。但兴许正是她这些毫不掩饰的思想和情感，成就了一位独具魅力的英国女王。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0.0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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