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真的是你吗?“人类世”如何重塑人类自身》
作者:[英]威巴·克雷根-里德
译者:杨晶
版本:重庆大学出版社 2026年2月
我们生活在哪个地质年代?
自30多万年前智人开始在地球上直立行走以来,我们的外貌及活动、休息、睡眠、思考、进食、聚集和交流的方式皆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自那以后,人类的进化或再不似此般昭著,但因为我们一直忙于耕作、灌溉、规划、建造、采矿、钻探、测试和倾倒废物,而这一切,反过来也在不断改变着我们。时至今日,我们即将迎来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后者将因为人类物种的活动对环境所产生的巨大影响而广为人知。
大约1年前,我和一群英国文学专业的学生讨论查尔斯·狄更斯和城市生活,我问了他们一个相对简单却也意味深长的问题:“我们生活在哪个地质年代?”这个问题他们可能在中学时就能回答,却在后来忘记了答案。
“地质年代”是在19世纪被定义的,给它们命名的学者对其时间之久远一无所知。他们认为前者的历史或可追溯到数千年乃至数百万年前。直至20世纪初,随着辐射度量学的发明,我们这个星球的地质历史得以被追溯至45亿年前。
历代地质学家的努力为我的问题提供了至少一种正确的解答,但实则还存有另一个答案。我的学生所能给出的答案大抵是前一种更为传统的版本:大约在11700年前,最后一个“冰河时代”结束,人类自此进入了“全新世”。在经历了大约10万年的冰河期之后,地球迎来了历史上一个相对稳定和温暖的时期。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全新世”所持续的时间颇为短暂——上一个地质年代,亦即“更新世”(人类进化期)的时间跨度,可是有着惊人的250万年。

《不过是上班》(2026)剧照。
人类在最后一个冰河时代的处境十分艰难,至少经历了20次的冻融循环,全球平均气温比现在低5摄氏度。大量水资源被封入广袤的冰原之中,从而使大气中的水分大幅减少,而地球亦因此变得干燥。这样的环境对人类而言无疑十分恶劣,如若没有那些酷寒的天气,可能时至今日,还会有其他几个不同的人类物种存活于世。
学生们实则可以选择第二个答案,即我们生活在“人类世”(源自希腊单词anthropos,意为“人类”,以及kainos,意为“最近的”或“新的”)。此一术语乃是几年前由诺贝尔奖得主、大气化学家保罗·约瑟夫·克鲁岑发明的——尽管早在1873年,意大利地质学家安东尼奥·斯托帕尼便使用过类似的术语,他将其称为“人类纪”。尽管“人类世”一词目前尚未普及开来,但相信很快它就会为人所熟知。大约在2019年,该术语便应被正式采用。在接下来的10年里,孩子们放学回家后会和父母谈及此术语。10年之后,公交车上你的邻座想必也已知晓这个术语的含义。而100年之后,人们仍会继续思考、书写和谈论这一问题;甚至500年后……或许我们不应如此好高骛远。
官方很快会对这一术语进行正式命名。负责相关工作的乃是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的成员。
该组织成立于1961年,旨在推进地质学领域的国际合作。
2009年,该组织成立工作小组,负责搜集“人类世”的地质证据。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的成员显然不愿轻易修改其苦心构建的地质时间表,实属情理之中。该表的年代地层表包含对“超级宙”“宇”“界”“系”“统”“阶”的划分、细分和亚细分,一如化学元素周期表般美观、简洁、凝练却又包罗万象。表格中每一个元素的背后,不仅承载着一段故事,更对应着一个迥异于今日的完整世界图景。正如元素周期表的修订向来慎之又慎,有鉴于此,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全新地质时代的观点也被认为极具挑战性,因为发现和确立一个全新地质时代所需要的证据范围不能仅限于某个区域,而必须涵括整个地球。
上文中的工作小组指出,有大量证据表明,地球、大气层、海洋及生活于其间的野生动物已被人类永久地改变。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变化与上一次冰河时期的变化一样巨大。许多变化都是由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遭遇的急剧变革引起的。在为这一全新地质时代寻找全球性证据时,我们发现,地球上矿物种类突然激增(人类靠自身的聪明才智发明了许多全新的化合物)。与之一同被发现的还有许多核试验的放射性同位素。其他证据还包括土壤中(来自人工肥料的)极具危险性的高浓度磷和氮。与此同时,人类在“人类世”所面临的问题还有塑料污染、全球范围内随处可见的混凝土颗粒,甚至鸡骨头也可被列作证据,因为数十亿只为人类所食用的鸡的残骸正在迅速成为化石记录中永恒的一部分。与几十年前相比,工业化饲养的现代肉鸡块头更大,肉质也更肥美。由于我们的努力,我们如今不仅拥有“人类世”的人,还有“人类世”的鸡。
上述内容听起来似乎超出了理性的范畴,然而,它却正是我们身体变化的一个鲜明例证。由于人类的干预,动物的体型大小与身体结构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乍看之下或许像影响犬类育种那般无足轻重,但它们其实却在告诉我们,复杂生物体只需经过适当的生殖管理与动物驯养就能发生改变。而关乎人类变化的故事虽然貌似更加复杂,但实则依循着同样的叙事逻辑。
人类一直在忙于改变世界
人类的身体乃是经由两三百万年前的“更新世”进化而来,其间经历了几个阶段方才具有今日之形貌。我们每个人都携带着大量的基因,其中很多都遗传自更为古老的生命体和物种,因此,无论如何亦很难将其归为人类的基因。
人体细胞的内部是一个细胞核,细胞核内有(除个别例外)46条染色体,父亲和母亲各23条。每条染色体中都有成千上万的基因,若将这些基因从你体内的大部分细胞(血细胞和眼球中的晶状体便是不含DNA的例子)中取出,完全展开后,它们的长度将会把你带到比冥王星更远,甚至完全脱离太阳系的地方。我们携带有大量的DNA:基因要制造出许多不同的蛋白质,蛋白质组成细胞,细胞又构成组织,继而最终形成身体的各个部位。在一个如此庞大而复杂的系统中,基因往往需历经数千年的选择,但众所周知,文化的变革仅需一代人的时间。
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关键节点,是在世界不同的地方,都开始用种植粮食的方式来取代采集食物。中国大约在11000年开始种植水稻;鹰嘴豆、扁豆和其他作物(被称为基本农作物)大约在公元前9500年在中东地区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今天的伊拉克),早在公元前13000年猪就被驯化了,羊的驯化时间相较于猪要晚2000年到4000年,牛的驯化时间更晚,大约要到公元前8000年。将一场革命的时间跨度拉长至大约4000年似乎有些奇怪,但上文中所描述的确实就是所谓的“农业革命”。

《疯狂原始人2》(2020)剧照。
人类通过耕作而非狩猎,种植而非采集,大大改变了他们与周围环境的关系,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全新的饮食方式不仅改变了他们胃部的形状,还改变了他们的容貌。他们拥有的牙齿数量(我们现在仍然拥有)超过了需求。由于他们的食物逐渐变得柔软和精细,他们的下颚无法正常发育和扩张,因此他们出现了错颌问题,即牙齿排列不整齐。他们的牙齿不再适合他们的头骨结构。此外,向高碳水化合物转变的饮食结构也诱发了更多蛀牙。我们的基因自是可以随时随地对这些变化做出反应,但后者的效率并不一致,且进程颇为缓慢。在另一些情况下,进化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如一旦健康、幸福、痛苦或疾病发生的时间晚于人类正常生育的年龄,进化便不会将其列入考量范围。而10000年的时间于人类的全部历史而言,亦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但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人类一直在忙于改变世界。改变它的岩石圈,破坏它的物种,污染它的海洋,在地层中钻孔——俄罗斯人出于好奇,在地层中钻出一个长达12千米(约7.5英里)的深井:科拉。我们的种种尝试,如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挥舞着父母已然上过膛的枪支,并对“责任”一词的含义一无所知。人类世的人类,其身体的变化实则并非进化的结果,而是对我们所创造出的环境的反应。随着新的科学发现、生活实验、工作方式、社会环境的改变及无数其他的变革、改进和创新,我们亲手创造的世界,也正悄然改变着我们自身。
回到上文中与学生们的讨论。彼时,虽然我在和他们探讨狄更斯及其时代,但我想得最多的其实是我背部的灼痛。我从二十几岁便开始断断续续地遭受这种疾病的折磨,有时它发作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我觉得它最终一定会变成一种永久性的、痛苦的、对情绪影响极大的顽疾。在课堂上边走动边授课时,我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蹲下身子以缓解疼痛。
我们的工作比过去轻松吗?
当我们开始谈论狄更斯上一部小说《我们共同的朋友》中的一些人物时,我正在教室中吱吱嘎嘎地走来走去。这是一部皇皇巨著,现代都会所具有的一切社会弊病均在其中得以体现,从看似热爱社会的新贵阶层到游走于城市文明边缘的无产者。比如,维纳斯先生,性格多愁善感却也令人毛骨悚然。他做着身体器官交易的营生,游走于血肉与假肢之间;塞拉斯·魏格,一个街头的民谣商人,拼命挣钱,想从维纳斯先生阴森恐怖的商店里买回他被截肢的腿;珍妮·莱恩,有一个酒鬼父亲,一个身体残疾、发育不良却必须肩负起养家糊口重担的玩偶装裁缝。在小说中好几处她曾提及:“我自己做不好,因为我的背疼得厉害,我的腿也不正常。”这部小说所描述的,便是这样一个被如珍妮·莱恩的脊柱一般畸形的环境搅得支离破碎的社会。
然而,在19世纪之前,文学史上有着背部残疾的人物角色并不多见。知名的例子有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三世,我们看着他驼着背,在舞台上蹒跚而行了4个世纪。在历史学家托马斯·莫尔撰写的《国王理查三世史(1513—1518年)》一书中,理查三世被描绘成一个身材矮小、四肢畸形、弓腰驼背的形象。如是描述实则与近代早期生物决定论的观点紧密相关,即一个人的人格会以某种方式铭刻在他的外表上,因此,后者的道德观正如他的脊柱一样扭曲。到狄更斯的时代,上述观念已然发生了改变。虽然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有他们自己的生物决定论版本(我们今日亦然),但残疾类型和案例的激增,实则源于工作模式的革命性变革。劳作方式的改变,使得残疾症状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如今人们倾向于认为,我们的工作比过去轻松不少。我当然觉得自己的工作算不上繁重——虽然如所有人一样会感到压力,但我的祖辈经营着农场,那才是真正的辛苦。我站在有中央供暖和空调的讲台上授课,在研讨班的教室里踱步,偶尔写一些电子邮件。然而,有些时候,我却不得不忍受背部剧烈的疼痛。在这件事上,我的情况绝非个例。

《不过是上班》(2026)剧照。
背痛,尤其是下背部痛,是目前全世界致残的首要原因,是请病假的最常见原因之一,也是去医院就诊的第二大病因。在美国,约有一半的成年人每年都会出现背痛症状,约有80%的成年人一生都会受其困扰。
与这些常见的现代疾病(如背痛、2型糖尿病和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相关的医疗费用的不断飙升,已经到了十分紧急的境地,如若继续任其发展,不少国家的医疗卫生服务业都会面临破产的危机。身处西方国家的我们,寿命确实在延长,但随着寿命的增加,疾病发病率也在急剧上升。
上述消息初听之下或显得颇为严峻乃至令人绝望,却也不难找到能够对此提供帮助的路径。虽然我们没有办法解决“人类世”的问题,但有很多办法解决“人类世”中的身体问题。如果我们的健康问题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们的生活方式,那么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变化,便会对我们的生活方式产生极大的影响。具体的办法主要是指让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环境更好地满足我们身体的需求,而不是始终困守于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当然,这并不是要我们恢复到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而是让现代生活所带来的优势更好地为我们服务。
本文选自《你真的是你吗?“人类世”如何重塑人类自身》,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英]威巴·克雷根-里德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