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大学医学部2015级校友周启云没想到,自己会在西宁一家超市的生鲜区被“截住”。一位60多岁的老太太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是青海省人民医院的骨科医生,而是因为她在快手上刷到过他的脸。“周大夫!我这个腿不好,你帮我看一下。”老太太说着就要撩裤腿,丝毫不介意身边是冷柜还是货架。
后来老太太真来了。鹅足滑囊炎,一针封闭,效果不错。再后来,她身后陆续跟来了七八个病人,都是她介绍的。这是周启云做医疗科普一年多以来,最日常也最典型的一个片段。他的门诊号每周放出即被抢空,基本需要提前三四天预约。
但这不是一个关于“医生做自媒体”的故事。要理解周启云为什么拿起手机,得先回到他拿起手术刀的那段路。

周启云在基层给老人义诊
Part 01
从“鬼门关”到最高医学殿堂
2012年,作为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周启云从南昌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回到家乡,就职于青海省人民医院。转折发生在一次骨科会诊——他第一次看到,一台干净利落的关节置换手术,能让一个瘸了半辈子的人重新站直。
青海是骨关节疾病的高发区。高海拔、路况差,牧区百姓常年在坑洼地面劳作,关节退化比平原地区的百姓早得多——平原地区的患者通常65岁以后才需要关节置换,青海许多牧民刚到四五十岁,膝关节软骨就已磨穿。可当时青海的关节置换技术远远跟不上这种需求:同样一台膝关节置换,北京来的教授一小时完成、不需要输血;本院医生做,六七个小时,病人在手术台上大量出血。“跟过鬼门关一样。”周启云说。
“为什么同样是人在做手术,技术差别会这么大?我们能不能通过自己的提升,减少病人的风险?”他决定去中国关节外科的发源地找答案——北京大学。
拿着边工作边备考得来的初试成绩,周启云去省教育厅备案,办事员抬头盯着他:“你在开玩笑吧?我们这儿十几年都没人考上过北大,你要不要换个学校?”“不换。我就要考北京大学。”
2015年,他跨进燕园,师从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关节外科主任田华教授。10天后,他就主动申请上了手术台观摩导师的第一台手术。“45分钟就完了。全程我是懵的。我当时就想,这跟我们那儿是天壤之别,我一定要把这东西学会,带回去服务青海的老百姓。”

周启云获得机器人关节置换准入证书
Part 02
回到高原的理由
在北大的3年时间,周启云系统掌握了从简单置换到复杂翻修的全套技术,也养成了至今保持的习惯:每天手术前做计划,术后做复盘,坚持阅读国内外最新文献。他说:“北大给了我3样东西:系统的技术、不断更新的理念、还有不怕苦的习惯。”
3年间,周启云始终牵挂着高原。研究生期间,他遇到一位老乡。这位患者辗转来到北京,只为一台在技术成熟的医院完全可以处理的关节手术。等床位等了一个月,每天住在医院边上的宾馆,不敢吃好的,不敢回家。“如果稍微有点本事的医生都留在了北上广,西部的老百姓怎么办?”周启云说。也是这段经历,更加坚定了他回到青海的决心。
这与他更早的记忆遥相呼应。周启云十一二岁时,爷爷被查出食管癌,分期尚早,本有手术条件。但接诊医生只丢下一句话:“回家去,该吃吃该喝喝,治不了了。”一个字都没多说。爷爷病情恶化,再去医院时已经晚了。“如果当时遇到一个好大夫,命运可能完全不一样。”
2018年,他带着北京大学的知识和技术回来了。
Part 03
一年300台手术
回到青海省人民医院后,周启云将在北医三院学到的全套技术和围术期管理理念带回高原,年手术量稳定在300台左右。曾经需要住院3周的关节置换患者,现在术后第一天就能下床行走。
他没有止步于自己的手术台。作为青海省关节组副组长,他每周拿出两天时间下沉到州县医院——不是做完就走,而是站在手术台旁,让基层医生亲手操作,他在一旁指导纠正。“别怕,你来切,我看你做。”手把手,一台台,硬是给基层留下了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借着青海省医师协会的平台,他拉起了一支骨科青年骨干队伍,从最初12人发展到60多人,通过建立骨科病例讨论群,将北京大学的学识与技术辐射到全省骨科医疗圈。

左图为手术前病人的重度罗圈腿,右图为术后效果
Part 04
用方言打的“信息战”
手术刀解决的是走进医院的患者。但在青海,大量患者根本没有走进适合他们的医院——他们宁愿去小诊所,或在网络上求医问药。
周启云决定拿起手机,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有一天我翻开她的快手,发现她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狗皮膏药和没有正规厂家的药品。”青海、新疆、西藏,是全国虚假医疗产品流向最集中的地区。有患者把毕生积蓄花在不正规的治疗上,甚至有人把给马吃的兽药当成自己的药吃。“我们这儿是重灾区,正规大夫在这件事上是失职了——我们应该扛起这面旗。”
2024年,他正式开始运营科普账号。从零起步,历经质疑——“你们医院是不是活不下去了,让大夫出来拉客源?”——慢慢摸出了规律:患者不想看你做了多高难度的手术,他们想看日常生活里的健康指引,怎么正确泡脚、肩周炎怎么锻炼、怎么挂号。

周启云的抖音账号
更大的转折来自方言。去牧区义诊时,一位老人对他说:“周大夫,你说普通话我们老人听不懂,你能不能用青海话给我们讲讲?”他回来就开始录方言视频,在快手上用青海话讲骨关节保健,在抖音上用普通话做系统科普。
如今,他有了两万多粉丝。每天深夜,结束了一天的手术和查房,周启云会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将私信列表里的语音条一条一条点开,再一条一条语音回过去——西北的老人大多不会打字。一回,就是两个小时。“这其实也是看病。让老百姓少花一分冤枉钱,少走一步冤枉路,这和做成一台完美的手术同样有意义。”
Part 05
高原上的“曼巴”
在藏区,医生被称为“曼巴”,地位仅次于活佛。去牧区义诊时,六七十岁的藏族老人会虔诚地双手捧起一条洁白的哈达,挂在这位年轻回族大夫的脖子上。他服务的患者有汉族、回族、藏族、蒙古族、土族,信仰不同,语言不同,但对一个好医生的期待是相通的。
如今,周启云的日程几乎没有缝隙:周一和周五在本院手术,一天4到5台;两天下沉州县做手术指导和义诊;半天门诊;晚上回复私信到11点;间隙还要拍视频、翻文献。他打算今年开始直播,请做脊柱的、做创伤的同行一起上,“让青海的老百姓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也相信本省的医生”。
在4000多公里之外的北京,他曾经的同学或许正在某间灯火通明的诊室里忙碌。而周启云在一个更安静、更偏远、也更需要他的地方,守护着同样的医者初心。
区别只在于,他的手术台海拔2200米,窗外是高原的风。
信息来源 | 校友工作办公室
文字 | 罗明亮、邱放
编辑 | 晏如
责编 | 秋实
排版 | 张光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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