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的故事》剧照。

撰文 | 闫超华

金波，原名王金波，1935年生于北京，当代著名诗人、童话作家。金波从事儿童文学创作七十余年，创作了大量的诗歌、童话、散文、小说、评论等。作品曾多次荣获国家级大奖，多篇作品入选各地语文、音乐教材。1992年获国际安徒生奖提名，2014年获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年度作家奖。作品有《让太阳长上翅膀》《推开窗子看见你》《影子人》《乌丢丢奇遇记》等。

美国作家亚当斯·阿默在儿童小说《荒泉山》中有个好玩的场景：一只大黄蜂将手和脚放进花粉里，作者描述它正在配制一种魔法配方：“你的脚是花粉，你的手是花粉，你的身体是花粉，你的思想是花粉，你的声音是花粉。”或许诗人也是一只蜜蜂，在语言的花朵中酿着自己的蜜，以芬芳的声音寻找声音，那种“嗡嗡、嗡嗡嗡”的音乐和节奏正是童诗的来源之一——爱与纯真所带来的心灵引力。这时，“声音”这个词就是充满回声的小小太阳系，可以用光去倾听：

菜花

作者： 金波

你的微笑如阳光，

把这片菜花

点染成一片金黄。

真想变一只蜜蜂，

又想变一只蝴蝶，

飞近那一片花香。

更想轻轻地

轻轻地飞近你，

沾一身阳光。

《推开窗子看见你》

作者：金波

版本：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6年4月

在诗人这里，菜花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背景，而那个“微笑如阳光”的孩子，才是诗人要写的对象。诗人时而变成蜜蜂，时而变成蝴蝶，两种生命之间是微妙的芳香，在彼此的靠近中，扇动着花瓣的翅膀，“沾一身阳光”。整首诗音韵回环流淌，节奏舒缓，仿佛我们也浸染在语言的银河中。这让我想起加拿大诗人迈克尔·布洛克的那首《蝴蝶》：“春天的第一只蝴蝶/身披橙色和紫色/从我的路上飞过/一朵飞行的花/改变了我生活的颜色。”（张文武 译）。没有哪种羽翼比童诗更轻盈，语言蝴蝶一样飞过来，将我们的生活和心灵染成花朵的颜色，那么一头小鹿呢：

小鹿

作者：金波

花的影、叶的影，

给你披一件

斑斓的彩衣。

你站在那儿，

和无边的森林

融合在一起。

然而你还像一株飞跑的树，

高昂着你枝枝丫丫的角，

闪进密密的大森林里。

一会儿和这棵树，

一会儿和那棵树，

交谈着春天的消息。

看吧，小鹿在花叶的光影下，也变得五彩斑斓，仿佛披上了一件彩衣，与无边的森林融为一体。一头小鹿“枝枝丫丫的角”像是一棵树“枝枝丫丫”的枝干，它自由地蹦跳，传播春天的消息。这时，鹿是飞跑的树，树是安静的鹿，就像泰戈尔在《飞鸟集》中的诗句：“根是地下的枝/枝是空中的根”一样（郑振铎 译），它们沿着诗人的目光秘密交谈，在一个童话中消失。对诗人而言，也许这样的交谈可以持续一生：

雨天，我和一只白色鸟相遇

作者： 金波

细雨描绘着叶绿花红，

一切都在倾听着宁静。

一只白色鸟像一缕亮光，

飞落在青石板路上。

它的叫声如歌，

自由而清脆；

它的步履轻快，

跳响在路上如飞。

我走来，和那只白色鸟相遇，

我和它，同时停下脚步。

对视。一分钟。

对语。静默无声。

相互没有惧怕，只有倾心。

一瞬间，就像交谈了一生。

和一只白鸟相遇、对视、谈心，哪怕一分钟，也像是透过梦在感受这一切。诗人静默无声地观看并倾听生命的美丽，这首诗就是一行行自然的琴键，按一下文字，鸟鸣就会汩汩流出。诗人从童诗中的事物找寻他自己，然后编织一对鸟儿的翅膀，重新用诗句打造一只新的白鸟：“一瞬间，就像交谈了一生。”那种潜在的对话，让两颗心宝石一样熠熠生辉，而这只鸟，也在诗人的世界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

《想变成一棵树》

作者：金波

版本：接力出版社 2023年6月

看吧，一首童诗如同一盏灯，词语飞蛾般扑向火，只有通过秘密才能抵达童诗。在诗人金波这里，童诗是曾经，也是正在发生的纯真的语言，诗人把外部事物变成内心事物，把外部世界变成内心世界，反之亦然。看清事物内外的生命，一切都可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童诗是闪烁在“烛光里的鱼”，用晶亮在心灵里游动：

烛光里的鱼

作者： 金波

时间披上一袭黑色的衣衫，

夜，来了。

心，自由自在地漂游着，

如看不见的鱼。

点一支红烛，

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是我吗？）

面对烛光里的鱼，

如水中的花，

我看见了自己的心在开放。

玫瑰用芬芳说话，童诗用语言说话，金波用一条鱼在说话，到处都是光的波浪。这时，一颗心自由漂流如“看不见的鱼。”而红烛中自己的投影呢？——一下子汪洋四起……诗人似乎感到自己的心变成了“水中的花”，隐隐地绽放。有趣的是，当我读这首诗的时候，我感觉它似乎在动，那是一种鱼群穿过诗句的浪花所激起的波纹。想象是一种错觉、一次意外、一束光亮，它的秘密就是想象本身，如果偷走想象，秘密便消失在林中的月色中：

林中月夜

作者：金波

溶溶的月光

像银亮的春水

洒在每一片绿叶上

闪着耀眼的光辉

叶子一动不动

做着恬静的梦

梦见月光化作露珠

一样的晶莹

一样的玲珑

在晨风里摇落

一滴滴

叮咚

叮

咚

月光汇成的“河流”从叶子上来，从露珠间来，从音乐中来，它们跳来跳去，流进了恬静的梦里。“叮咚——叮——咚”，到处都是光的音乐，内心的声音也融化其中，那一个个音符就是心跳吧。这让我想起诗人在《月光里的树》中的诗句：“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高悬在天/望着这片树林不说话/它用月光纺织着银亮的纱/把一棵棵树精心地打扮。”就这样，带着一个个故事，这首诗也掉了这透明的河流中，扑通溅起了水花……当我们静静地穿过林中，那里的风景就映出我们心灵的波动：

林中小景

作者：金波

阳光透过枝叶，

染上嫩绿的颜色。

风，打着呼哨，

在叶面上轻轻滑过。

流进树林里的空气，

也变得又甜、又柔和。

因此，在每棵树上，

都挂着小鸟的歌。

叶子重重叠叠地为阳光涂色，如此明亮耀眼。风吹过的叶子是灵动的，那里住着风的梦，它渴望借助叶子翱翔。空气也变成了一个甜蜜又柔和的鸟巢，轻轻晃动着这片树林：“因此，在每棵树上/都挂着小鸟的歌。”像一棵树挂满美丽的果实。诗人擅长通过视觉、触觉、嗅觉和听觉，向读者倾述林中出现的各种事物，风和阳光拨弄着枝条，小鸟在伴奏中鸣唱：“早晨的阳光/悄悄走进树林/变成一架竖琴/它又长又亮的琴弦/一根一根/从枝叶间/向林中的草地延伸/我也走进树林/把脚步放轻，放轻/我怕碰响这些琴弦/扰乱了林中的宁静……”（《阳光走进树林》）。因为诗人的心是纯真的，所以整个林中也随之舞动，此时的树林不再是单纯的树林，而是另一个童话世界，走进去你就会变成一个精灵，然后像雪花一样融化：

如果我是一片雪花

作者： 金波

如果我是一片雪花，

你猜，我会飘落到

什么地方去呢？

我愿飘到小河里，

变成一滴水，

和小鱼小虾游戏。

我愿飘到广场上，

堆个胖雪人，

望着你笑眯眯。

我更愿飘落在妈妈的脸上，

亲亲她，亲亲她，

然后就快乐地融化。

我们到底会在诗中成为什么？脑袋里旋转着无尽的奥秘，并往心灵注入一种愿望——“如果我是一片雪花……”这样的场景让诗人一下子成了雷蒙·布力格图画书中那个神秘的《雪人》，带着他的读者们向空中飞去，开始了新的探险故事，最终都融化在一个孩子的童年温馨的回忆中。情感是诗人最初，也是最后的心灵归宿，这也是诗人金波诗意的泉涌。

可以说童诗是诗人金波感受生活的童话，倾听内心音乐的重要方式。从金波的童诗我们不难看出，他一直追求语言的韵律和抒情特质，仿佛整首诗都在跳舞：“诗歌的语言不但要求精练和富有变现力，还要求它有和谐的音调、鲜明的节奏和韵律，即语言的音乐美。”（《儿童诗的写作》）。诗人希望通过节奏和押韵完成童诗的声音，并在传统与经验的双重阴影下，直抵诗核：“利用这种同一韵脚在同一位置上的重复，使得各句诗行构成声音上的回环，使得在篇章上构成一个整体，在形象上更完整集中。”（同上）。

《金波论儿童诗》

作者：金波

版本：海豚出版社 2014年2月

当然，这并非金波写作的全部，他的童诗在时代的光束中完成了自我的使命，他在《谈谈我的儿童诗创作》一文中曾说：“文学创作是最富于个性的一种精神劳动。每个人的个性不同，阅历不同，审美趣味不同，所以，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写作实践，总结出一套适合于自己的写作方法。”语言在他的世界醒来，金波的童诗越过了它所处的传统和时代，寻找自己的命运，在无限的敞开中重新探寻童诗语言的多种可能性。因此，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才这样说道：“每个诗人都是传统之河上的一个波纹，语言的一个瞬间。”所幸，诗人金波引领我们从一种语言跳进另一种语言，从一个声音流向另一个声音：

二重唱意象

作者：金波

声音寻找声音

使我想起

晴空的鸽哨

怀着倾述的热望

亲近又迢遥

也许是从唯一的远山

飘来两朵云

只有当融合在一起

才落下一场甘霖

也许是湖面的流萤

望着自己的倒影

飞近、飞近

最后变成一个崭新的灵魂

声音融化了声音

诗人用耳朵，也用目光倾听。而诗，推动一个个声音在此停留，融合在一起，想象开始自由驰骋。诗人明白，最终，当“声音融化了声音”，读者便走进他童诗的中心，和他交谈，像林中的一只鸟的两只翅膀在交谈，下面是无尽的风和光。

一八七二年春天，安徒生先生从床上掉了下来，病情恶化，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安徒生还在与一位作曲家讨论自己葬礼上的音乐，他说：“陪我走完最后一程的大多是孩子，所以一定要让音乐的节拍适合孩子们的步伐。”我想，诗人金波的童诗也在寻找这样的步伐和节拍，那一定是孩子内心的音乐……

撰文/闫超华

编辑/王铭博

校对/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