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在享受脑机接口技术带来便利和帮助的同时,也要警惕人类主体性的消解与缺失。”
——高慧琳、王垚:《人机交互:脑机接口对主体性的消解与重构》,《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25年第4期,页74-81。

本期评议:梅剑华 陈新宇
文本摘选:罗东
在当代,书籍之外,刊于专业学术期刊(集刊)上的论文是知识生产、知识积累的另一基本载体。
自2025年8月起,《新京报·书评周刊》在图书评介的基础上拓展“学术评议和文摘”这一知识传播工作,筹备“新京报中文学术文摘服务所”,与期刊(集刊)界一道服务中国人文社会科学事业。每期均由相关学科领域的专家学者担任评议人参与推选。我们希望将近期兼具专业性和前沿性的论文传递给大家,我们还希望所选论文具有鲜明的本土或世界问题意识,具有中文写作独到的气质。
此篇来自此为2026年第5期(总第20期)。作者高慧琳、王垚讲述了脑机接口技术的伦理问题,尤其是可能消解人的主体性这一潜在风险。科技日新月异,从自动化设备、仿生人、聊天机器人,再到脑机接口,各类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速度嵌入我们的生活与生产。其中,脑机接口技术受到的关注相对较少,而它参与人体活动的程度又最深刻。近年来,该技术在医疗康复、养老助残等领域已取得诸多实绩,在帮助恢复与延展身体机能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当然,需注意的是,技术发展不能仅以效率为导向,否则机器逐渐取代人的判断,人的主体性亦可能随之遭遇侵蚀。试想,当身体已发出疲惫的信号,而机器却坚持“不要休息”——那一刻,是人使用机器,还是机器在使用人?
以下内容由《科学技术哲学研究》授权转载。摘要、参考文献及注释等详见原刊。
作者|高慧琳 王垚

纪录片《我们需要谈谈AI》(We Need To Talk About A.I.,2020)画面。
人机交互(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简称HCI)的前提是实现脑机交互,脑机交互是通过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简称BCI)技术将人类大脑与计算机连接,实现人类智慧与人工智能的交互融合,是综合脑到机、机到脑等不同数据传输模式的技术统称。脑电图之父汉斯伯格在20世纪初实现了对人脑神经电信号的记录,脑机接口发展由此萌芽。美国加州大学教授雅克·维达尔在1973年提出了“脑机接口”一词,而后世界主要发达国家在脑机接口技术领域竞相布局。我国在2021年启动“中国脑机计划”(CBP),未来有望为医疗、军事、教育等产业赋能。
近年来,脑机接口技术在医疗康复、养老助残等领域的应用愈加成熟。2025年6月,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等成功开展了中国首例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前瞻性试验,使因高压电事故导致四肢截肢的男性在通过训练后可以下象棋、玩赛车游戏,使其达到和普通人控制电脑触摸板相近的活动水平,该项技术的成功应用不仅标志着我国在侵入式脑机接口领域取得重大突破,也进一步凸显了人-机交互程度的加深。脑机接口技术的持续发展和人机交互的不断深入,对人的主体性产生了一定影响。奥尔索利·亚弗里德里希(Orsolya Friedrich)等人分析了脑机接口技术对主体自主性的影响,认为其为用户提供了广泛的行动选择,能够提高用户生活能力,但同时也存在一些消极影响。
具体来说,该技术可以通过限制用户的行动范围、改变行动决策的算法逻辑以及压缩用户可以选择执行的不同行动范围等方式,削弱用户选择和执行不同行动的能力。塞拉·格林(Sara Goering)等人认为,在计算机完全控制、用户无法影响的闭环脑机接口中,个体的行动选择与执行可能被机器所替代,进而颠覆用户的行动自主性。古列尔莫·坦布瑞尼(Guglielmo Tamburrini)则从人-机互动视角出发,认为人机适应与共享控制在脑机接口技术交互环境中独特地塑造了自主性与责任问题,并且新的人格问题也随之出现,在技术交互过程中应主动保护主体身份和严重运动障碍患者的利益。但也有学者认为其有助于个体自主性的恢复,莫妮卡等人从控制与自主决策两个主体自治的关键性概念出发,对“自主性”概念进行了研究,并认为脑机接口技术可以增强个体的沟通、情感和意志能力,促进基于个体有益的主观信念,并积极地重新定义、塑造或修改个体的定位,这些系统不仅帮助人们克服疾病、增强认知、情感和行为能力,还促进了主体内化的思想、观点、欲望与兴趣的实现,从而促进个体幸福。

以脑机结合为背景的短片《钉装巧合》(2023)剧照。
在科技伦理层面,人类在享受脑机接口技术带来便利和帮助的同时,也要警惕人类主体性的消解与缺失,防止陷入“科林格里奇困境”。为此,随着脑机接口技术的不断发展,亟待从认知、行为、生命等多个维度厘清人-机之间的交互关系,把握人与机器的边界,正视脑机接口技术引发的伦理困境。
一、脑机接口技术消解主体性的表征
主体性是与客体相互作用过程中作为活动主体的质的规定性,具有自主、自觉和能动的特点。主体性随着科技的发展不断变化,既包含自身固有属性与内涵,又具有一定的时代特征。通过采集脑信号的途径大致可将脑机接口技术分为非侵入式、半侵入式和侵入式三类。脑机接口技术的原理是通过在头皮表面放置一定数量的电极,从而收集从大脑皮质处产生的神经信号,通过对信号进行解码并形成运动指令输出给身体或外部器械,不同肢体部位与大脑区域存在一定的对应关系。概括来讲,就是神经信号脑到机、机到脑、脑到脑几个过程的融合,可能生成新型的“跨脑认知”。

延伸阅读
《基于想象的脑机交互原理与实践》
作者:伏云发 等
版本:电子工业出版社2025年8月
脑机接口技术利用机器与大脑连接,对人类听、说、想进行重构。半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应用在实验中给接受癫痫或脑瘤神经外科手术的患者提供声音刺激,从植入颞上回和颞中回(STG,MTG)的皮层表面电极阵列获取记录到的神经信号,并获取相应重建的声音频谱图,对输入的语音信号进行重建,即“重构所听”。利用用户说出的完整句子进行解码来合成语音,即“重构所说”。通过将屏幕上的目标单词或句子呈现给使用者并使其尝试产生相应语音,进而通过深度学习模型进行解码和检测,揭示在无酒精和瘫痪的人的感觉运动皮层活动时可用于实时解码完整的单词和句子,即“重构所想”。

电视剧《黑门》(2022)剧照。
由此可见,脑机接口技术未来可能读取或控制人类听、说、想等意识行为,当人脑与机器实现无缝衔接和信息实时交换,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人与机器的相互嵌入,推进了人与机器的深度融合。但是在人机交互的过程当中,由计算机完全控制且用户无法影响的闭环脑机接口应用程序很可能会颠覆用户的自主性,即个体行动选择与执行将被机器所替代。同时,在被动式脑机接口中,由于受者无法主动控制指令的执行,通过脑机接口输入的各类信息也将不再是受者自主选择的结果。主体性特征包含“意识自觉”“行为选择”与“社会角色认知”,脑机接口技术的研发初衷是实现对个体部分感知、行为与认知功能的补偿,在人机交互的过程中一旦以实现“技术目的”被滥用,必然会面临人的主体性地位被消解、主客体边界模糊,甚至主体认知被重构等伦理风险。
(一)主体意识削弱
如果人脑被植入芯片,人类智能与机器实现交互式信息传输,机器将深度介入并操控人的自主性意识,人机边界逐渐模糊。一旦“我”的记忆、情感和意识全都可以被编码时,“我”是否还存在?或者说“我还是我吗”?笛卡尔提出“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认为只有通过思考才能确定我们自身是存在的,应当用怀疑的态度来看待世间一切。休谟作为不可知论哲学家,继承了笛卡尔的怀疑论,他认为人除了直接知觉和感觉经验,其他一切都是不可知的。肖峰在脑机接口技术发展之上将“我思故我在”延伸为“我思即我行”,认为脑机接口使“我行”的方式从根本上被改变,大脑可以跨越身体直接对外界物体进行控制,即“以想行事”。世界的属人性质是决定其成为主体的本源,而属人的前提是人能够独立自主,包括独立思维、独立认知和独立行为。
虽然人在缤纷多彩的世界中无法独自存在,但是作为主体的人必须具有自主的思维和认知,并据此做出自我决定和行动。这些控制自己意识与电化学思维过程的权利和自由是几乎所有其他自由的必要基础。若人无法依靠自身做决策而是完全依赖外界力量,人则无法成为主体,只有独立自主的人才可能成为属人价值关系的主体。
脑机接口技术已经可以使受者通过对外部设备进行简单控制或者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2024年脑机接口研发公司(Neuralink)完成了首例脑机接口临床植入,使瘫痪的受试者诺兰(Noland)可以通过脑控方式玩复杂游戏,中国浙大二院用脑机接口治疗抑郁症、高位截瘫老人通过脑机技术打麻将等。此类脑机接口技术的基础是通过信息反馈系统构建人与外部环境的链接,在交互的过程中直接作用于大脑并干预人类意识,由此可能对个体意识产生伤害,对人类认知活动、神经隐私与意向性产生伦理危机。
脑机系统不会因为疲劳或情绪不佳而“休息”,但是人作为生物体需要通过睡眠缓解神经疲劳。当系统受到攻击时,可能通过影响个体神经活动使个体产生“我不需要休息”的想法,此类“读心术”可能会诱使受者做出与自我意识相悖的行为,在受者未察觉的情况下限制了其选择自由,即通过机器编码反向操控并主导人的意识与行为。因此,脑机接口技术在加强人与机器的相互嵌入型的同时,可能会削弱主体自由意识,产生认知错位现象导致认知模式改变,进而消解主体性。
(二)主客体边界模糊
在认识论中,主体和客体二者属于基本范畴,即主体属于认识者,客体属于被认识者。主体的基本特征在于其能动性和创造性,客体的基本属性在于其客观性和对象性,主体和客体不仅是认识与被认识的关系,也是改造与被改造的关系。在传统认识实践活动当中,人为主体,机器为客体。作为主体的人在改造客体的机器过程中,也是主体能动地反映客体的过程。
脑机接口技术是人类发明的产物,在实践过程中,一方面人通过意念向机器传输信号以控制机器的行为,即人可以将自身的行为功能和决策功能通过脑机接口技术赋予智能设备进行类人活动。另一方面机器通过生成智能信息解码技术不断发展自身智能,超越甚至打破人的局限,进而使人与机器同时得到改造和发展。随着技术的不断深入,人机交互是脑机接口的发展趋势,这意味着除了人对外部设备进行控制外,机器也通过反馈系统实现对人脑的刺激与控制,甚至直接读取和编辑大脑神经数据信息,进一步通过与虚拟现实技术的结合诱导受者产生认知错位,最终导致受者自我同一性分解和认知模式改变。由此模糊主客体边界,挑战人的主体性地位。

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1999)剧照。
大脑是“人类最后的隐私边界”,一些神经伦理学家认为脑机接口技术存在被滥用的风险,并给受者带来潜在的心理伤害,甚至导致人被大脑黑客劫持,正如电影《黑客帝国》中Matrix,通过脑机接口来“圈养”人类成为生物电池。新技术随意无序发展引发的最大危害是人对其失去掌控,或被反人类之流恶意利用。脑机接口技术的接入使人同时具有生物属性和机器属性,生物人与机器人的界限一旦被打破,脑机系统产生思维与意识对人进行主导和操控甚至变异,将对人类和社会造成严重的威胁。
(三)主体认知重构
在认知事物的过程中,人是作为认知主体存在的,主体是认识活动的发起者,客体是认知活动的对象,认知活动是人作为主体的事实性和价值性的统一。海德格尔曾指出,主体性建构了主体。主体性是人作为认知主体所具有的特性,是人在认知过程中表现出来的能力、作用、地位,即人的自主、能动、自由、有目的活动的地位和特性。人们对于世界认知的产生主要通过感官、想象、记忆、思维、语言、情感等构成,个体的感官可以提供对世界的直接经验,思维记忆可以帮助建构对于世界的经验,语言可以使个体间进行更多的互动并推动文明的产生,情感加强了无数个体组成社会网络的可能性。知觉是大脑处理通过感觉器官获取的各项信息而得到的,人类通过感知世界的表征来了解世界的真实面貌,脑机接口技术与生物体的高度嵌合产生了一种新的认知方式与感知体验。

电影《黑镜》(Black Mirror)第三季(2016)剧照。
当人类接入脑机接口后,更多的是从个体意识层面进行引导,提升用户体验的真实性和沉浸性,个体可以通过机器在虚拟世界中获得同在现实世界中相似的体验,导致现实与虚拟的界限逐渐模糊。脑机接口技术不仅在视觉和听觉上加强人们的沉浸性与交互性体验,更是在意识层面实现直接干预,使个体产生“我认为我看到了”“我以为我得到了”等虚拟的意识体验,难以判断“是技术控制下的经验”还是“环境的真实反馈”,由此混淆人对现实世界的认知与体验,影响主体认知发展。杜威等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提出,身体经验是建构知识的一种源泉,认知依赖于有着特定知觉和运动系统的身体的经验,其发展基础是通过身体的行动而获得相应经验。
以闭锁综合征患者为例,其躯体已经失去了感知外部环境的知觉能力,仅能依靠脑机接口实现同外部环境的互动,依靠技术系统的反馈机制获取新的环境经验,此时患者获得的经验构成形式不同于其以往通过身体感知世界所获得的形式,使患者难以判断该经验获得的真实性。对于闭锁综合征此类具有身体感知能力但是意识未达到临床苏醒状态的患者而言,脑机接口技术通过系统神经反馈与外部身体感官刺激的双重方式实现对患者的刺激,在此种情况下患者认知开展方式包含技术与身体双重通道,技术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患者意识苏醒,但同时也改变了其传统的认知方式。
科技的发展使人类对于自我认知的定义不断发生变革。大脑的本质是一个无比精密的存储设备,人们的意识、认知、情感、行为方式等全部有序储存在其中。技术未来处于“可预期”与“不可预期”之间,当下我们可以预测脑机接口通过交互方式提高部分人群自主行为与认知能力。但是技术本身存在“神秘性”,若未对技术发展进行前瞻性的慎思与规划,伦理风险将伴随脑机接口技术不断发展。我们需要警惕,当人与机器实现直接交互,数字化的知识、经验和技术通过机器编码被“写入”大脑,人类大脑存储的信息可能面临被错位存储、被格式化或思维重启,以这种方式获取知识形成新的“超级智人”是普通人类完全无法竞争的,人类社会秩序可能被彻底颠覆。与此同时,人脑信息的错位存储可能引发人的异化,人脑信息的直接写入可能引发关于知识产权、教育公平性等一系列争议,格式化大脑和思维重启更会涉及个体身份、自主性等根本问题。因此,在推动脑机接口技术发展的同时,必须建立相应的法律和伦理规范,确保技术的合理应用与向善发展。
二、脑机接口技术消解主体性的诱因
马克思主义认为,主体性以人的解放为逻辑主线。脑机接口技术可以通过替代人类行为与认知能力,在思维和肢体上拓展人类机能,进而发展人的主体性作用,实现对人的解放。人作为主体受到社会关系的制约,其能动性来自自身的意识,如果失去了自主意识和能动性,虽然人依然是人,但不再是作为主体的人。当人与脑机系统实现直接交互,大脑获取外部信息途径发生改变,其神经通路模式也会随之调整,进而可能导致主体记忆、思维方式、心理感受等被重塑,甚至可能出现人被技术摆布与限制的现象。随着技术研究的不断深入,脑机接口的未来发展趋势是人机深度交互,这意味着机器对人的反馈会不断加深,通过改变主体性状,使主体在具有机器属性的同时成为技术客体,进而消解人的主体性。
(一)主体性状改变
当人类对脑机接口的应用跨越医疗范畴转向对人的行为控制时,机器与人的深度嵌合将导致对人身体认知、机能和道德的重塑。从主体与客体双向维度上改变个体物理性状与个体意识性状,使个体的部分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增强或被削弱,进而改变主体性状。
迄今为止,脑机接口技术已经逐步从医疗领域走向日常生活领域,认知与情感式脑机接口可以有效揭示个体情感与认知状态,通过识别此类情绪进行反向神经调控,以增强个体认知能力。脑机接口技术与智能辅助系统(Intelligent tutoring systems, ITSs)相结合,可以有效评估使用者认知与情绪状态,进而为学生建构个性化学习指导。当人脑接入脑机接口系统,大脑获取外部信息途径发生改变,主体思维与意识活动可能会被技术重塑,进而削弱主体自身能动性,消解人类主体性。在促进人类进化的过程中,当人类通过机器介入增强并改变原始身体机能,甚至超越人类自然性状和生物限制成为“超人类”或“后人类”,其本质是否还具有人的属性?

电影《头号玩家》(Ready Player One,2018)剧照。
脑机接口技术的深度嵌入在四个层面对主体性状进行了由“浅”到“深”的改造与进化:第一,修复。通过意念控制机器实现人机直接交流,人类身体的部分机能由机器辅助或替代,修复残障人士的生理缺陷。第二,改善。通过脑机接口技术改善大脑运行模式,提高大脑工作效率。第三,沟通。通过脑机接口技术,仅靠大脑中的脑电信号进行彼此沟通,实现大脑信息“无损”传输。第四,永生。脑机接口技术发展终极或许会实现将大量信息和资料传输到大脑或将大脑意识上传到机器上进行记忆备份,或把人类记忆存储在芯片上进行移植,让人类意识和记忆在数字世界中永久保存。
脑机接口技术在思维、认知、行为等层面实现人与机器间的交互与融合,通过人工智能编码重组,或将机器的部分属性应用于人类,或与人类属性融合重组为一个全新的个体,或将机器程序写入人类大脑以清除原始记忆与思维模式实现大脑重启。在主体生物性状被改变之后,新生成的“智人”与机器介入之前的人是否能够被看作是同一人?生物增强技术的“去人性化”将会侵蚀人类生命的内在价值,破坏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人的特有属性,进而导致人类自身沦为工具。
(二)主体具有机械属性
脑机接口作为人机交互的手段包括非侵入式和侵入式两种类型,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通过头皮脑电、功能近红外光谱、功能核磁共振成像等直接从大脑外部采集大脑信号;侵入式脑机接口通过在大脑内部植入电极或芯片,记录大脑局部场电位、单个神经元的活动和多个神经元活动。在技术效率方面,侵入式对时间和空间的解析度高,其性能和所获脑电信号质量高于非侵入式。
侵入式脑机接口在主体层面改变了人的行动状态,使主体具有机械属性。Neuralink公司研发的首款脑机接口产品“心灵感应(Telepathy)”在2024年初进行了首例人体移植,移植者恢复良好并可以通过脑机接口系统实现“脑-环境”的直接交互。我国清华大学医学院与北京宣武医院合作开创了全球首例通过植入式硬膜外电极脑机接口对四肢截瘫病人的治疗,实现了病人自主脑控喝水。中国强脑科技公司研发的Brain Robotics假肢作为世界上第一款脑机接口AI假肢,通过八通道肌电信号传感器使用户操控外部设备做出精细的操控指令和无限种手势。人工耳蜗、人造视网膜等人造器官的植入,使生物器官受损后借助机械介入和信号传输替代损伤器官机能。个体通过脑机接口系统实现了对自身某方面生物性功能的替代,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个体的主体性,但是在脑机交互过程中受者的行为选择与产生是基于生物躯体与外部机械设备共同完成,因此若瘫痪病人实现用意念精准控制机械手臂甚至模拟触觉等技术,人机之间的界限愈加模糊,受者将同时具备生物属性和机械属性。
脑机接口作为一项前沿生物医学技术,可以改善并治疗众多现下常规治疗手段无法治愈的疾病(如闭锁综合征与抑郁症),提高患者主体能动性与认知能力。但是技术自身的超前性与人类大脑本身的特殊性又使该项技术具有不确定性,其发展可能会改变人类性状,技术使用界限在何处需要我们进行划定,以期实现人与机器的动态平衡进而达到完善。

电影《隐身博士》(1991)剧照。
(三)主体成为技术客体
尽管脑机接口技术目前仍处于人的控制和支配之下,但是随着技术不断对人类身体深度嵌入、对神经系统重塑以及对情绪调控,终会威胁人类主体地位,我们需要警惕当主体变成技术客体时,在思维、意识、行为、情绪等层面被机器操控。
人类对世界的认知来自大脑神经系统,神经系统和其他所有身体系统最大的区别是其具有可塑性,神经调控类脑机接口可以用于重塑人类神经系统。当人类的大脑神经元和分布在四肢的运动神经元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人在临床上的表现为瘫痪状态。当模拟大脑的机器通过传感器和算法向肢体发送指令,重建瘫痪病人的神经连接,引导神经元活动,肢体在得到指令之后可以做出相应的动作,助力患者康复。
随着社会工作压力的不断增大,人们对于情绪调控的需求愈加迫切,情感脑机接口技术为情绪调控带来了新的可能性。通过置入脑起搏器,利用电流实施深度脑部刺激(Deep Brain Stimulation,DBS),实时监测与分析脑电信号,掌握情绪状态指标,筛选适合不同个体特点的情绪调控方法实施精准调控,以让人们的精神世界“起死回生”。上海瑞金医院的科研人员通过脑机接口技术对某患者的神经进行治疗和调控,术后患者的抑郁症状改善程度平均超过60%,患者自述感觉像是“换了个人”。但是,如果人类的情绪可以用机器来控制,那么人类所独有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是否还是最原始的面貌?机器介入所释放的情绪是否是人类真实想要表达的情绪?人会不会对机器产生依赖甚至反过来被机器操纵情绪或被机器所奴役?

《虚拟人》
作者:[美] 玛蒂娜·罗斯布拉特
译者:郭雪
版本:浙江人民出版社|湛庐文化2016年9月
随着脑机接口技术的不断成熟和广泛应用,关于人类本质的界定以及人与机器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人与机器加速融合,具有自主意识、类人情感、创造能力和社会交往属性的“智人”与自然人更加难以区分。玛蒂娜·罗斯布拉特提出了通过思维克隆技术,创造不死的“虚拟人”。一旦创造出有意识的、有情感的、智能的思维克隆人,关于“人”的定义从根本上被扩展,人类的本质将被重新界定,人类唯一主体的地位受到威胁,传统的人机地位被颠覆,进而引发诸多新的个人问题和社会问题,人机关系将被重新构建,人类的“自我认同”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三、脑机接口技术对主体性的重构
普鲁塔克曾提出一种有关身份更替的隐喻悖论—“忒休斯之船”,脑机接口技术引发了关于人与技术关系的深思。当接入脑机接口的人的主体性被机器所消解甚至取代,那么人是否还能称之为人?当人类的社会行为被机器控制,人们是否会为了神经网络的便利性而牺牲自主性?当脑机接口技术发展到超过人类智能的时候,即具有超大信息存储能力、超快运算分析速度、超敏感知功能、超强逻辑推断能力、延长人类生命时间的智能终端,是否会威胁人类传统价值观,加剧人机矛盾并以侵略性、破坏性的方式重构主体性?
(一)重构认知干预主体
认知干预,是指通过改变或干预个体已有的认知思维模式,影响个体行为水平的各种主动措施。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主张,大脑之外的身体过程是认知过程的参与部分或构成部分,该主张在脑机接口技术中同样有所体现。对于身体功能不完整的残障人士,脑机接口技术有助于重建或修复大脑与肢体之间的信息通道,通过选择在大脑中植入装置,借助功能性电刺激(FES)来探测、记录、放大、传输运动神经元发放的神经冲动,人类主体可以仅凭意念控制脑机接口驱动的义肢和外骨骼等肢体或轮椅,也可以通过连接电脑实现电子阅读和网上交流,帮助残障人士重新获得以身体为媒介的认知和行动能力,完成日常认知交流活动。由此可见,这里机器成为身体内在要素之一,弥合了大脑与外部环境之间的鸿沟。
认知不是被动接收信息的过程,而是主动探索世界的过程。目前脑机接口系统运行普遍引入自适应策略以提高技术应用的准确度和稳定性,运用自适应线性分类法(adaptive LDA)提高系统自身的自适应能力,或者引入生物自适应反馈提高主体的自适应能力,使主体能够更为准确地获取外界信息并及时调整行动方式。脑机接口技术打破了传统知觉、认知与行动相分离的认知科学范式,不再局限于感官输入与行为输出间的信息处理活动与过程,而是在人-机-环境间混杂型的复杂认知系统中诉诸主体的能动性,颠覆人-机-物三者之间的关系。

电视剧《Q18量子预言》(2024)剧照。
脑机接口作为一种新兴技术仍然处于不断生成和变化的干预状态,人类对于自我认知以及智能的定义将会伴随实践发展不断变革。
大脑的本质是一个超级精密的存储设备,人类的一切行为均被大脑所支配,一旦被滥用可能会破坏人类大脑秩序并出现大脑紊乱。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涉及对神经编码机制的理解以及伦理道德层面的考量,一旦出现人机融合后的新“智人”,人类社会秩序可能会被重组。因此应当确保脑信息安全性、准确性以及道德合法性,从技术层面和伦理道德层面寻求人机协同平衡和解决方法。
(二)重构意识读取主体
在脑机接口系统中,脑机之间的信息通信是双向流动。“从脑到机”是将脑信号进行读取并转换用于外部设备控制或功能增强,体现为信息读取、意识增强显示或增强控制等技术。“从机到脑”是将外部设备捕获的信息传递给大脑,体现为外部设备信息对信息的提取、存储与应用技术,是人机交互对认知延展的应用显现。
人可以用意识来控制自身的行为活动,但有一些潜意识行为是难以控制的,比如生气时爆发的脾气、悲伤时的痛苦、抑郁时的自杀等。利用脑机接口技术直接检测分析大脑活动信号,记录相关功能性脑区活动变化并标记异常变化的区域,能够实现对人类意识活动的实时读取和检测,进而对“微笑型抑郁症”等精神类疾病患者的意识实现精准调控,保护个体生命安全,重构其意识读取的主体。
作为主体人的认知系统强调,只要外部认知要素与内部认知要素作出相同的因果贡献,那么外部要素便可以被认为构成认知系统的一部分,即所谓的“对等性原则”。也就是说,大脑内部完成的认知与分布在大脑外部完成的认知,使作为主体的人完成了相同的行为结果。在机器与人的双向“对话”过程中意识活动主体被重构,并面临一系列伦理问题,学界亦持有不同层面的意见和顾虑。如神经信号是否应当被视为隐私?神经安全能否被视为一种人权?如何确保被授权读取的神经数据被有效的保护并储存作为研究之用,而不是作为他用?如何对个人神经数据的保护或匿名处理进行有效监管?因此由脑机接口技术引发的主体性被消解并重构的问题亟待在技术和隐私权争论的过程中,找到保护隐私权和降低神经技术伦理风险的有效应对策略。
(三)重构行为操控主体
大脑被视为人类身体机能的主导者,大脑发出的神经信号一部分由脑干的颅神经来控制头部和面部肌肉的活动,另一部分由脊髓传递到四肢和躯干的肌肉,从而控制身体的感知运动和反射行为。与此同时,身体和内脏的感知信息也可通过脊髓传递至大脑,大脑根据反馈的信息对肢体进行精准调节。脑机接口技术则是在大脑与机器之间创建一种直接或间接的连接,以实现大脑与机器的信息交互,其作用机制是绕过外周神经和肌肉,直接在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建立全新的通信与控制通道,让“意念”控制“行为”成为可能。
当脑机接口技术将大脑和外部世界直接互联,即脑“联”万物,机器算法进一步改变大脑意念进而实现机器控制世界。例如,基于脑电图的脑机接口同增强现实与物联网技术相结合,开发了新的家用电器控制系统,使用户可以实现用“意念”控制家电。在医疗领域,将大脑信号转化为行动的设备帮助无法控制肌肉的患者恢复行动能力。在军事领域,士兵可以借助脑机接口技术获得强大的感知能力,实现“第六感”式的态势感知。若脑机接口技术未来实现机器操控人类意念和行为,将会重构行为操控主体,并在道德约束、法律法规建设等方面引发诸多伦理挑战,亟待建立相应的法律规范和监管体系以应对技术发展对现行伦理框架产生的冲击。
四、结语
脑机接口作为一种新兴的颠覆性技术,其终极目标是让无生命的硅基器件与碳基生命进行有机融合,实现生命进化的新篇章。随着电极硬件和信号处理技术的改进,脑机接口设备从不知情者的大脑中提取个人信息将变得越来越方便。虽然近年来脑机接口以及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但距离临床应用不仅有诸多亟待跨越的技术瓶颈,还面临一系列伦理问题。如果能够将其利用好,将会极大地提高生产力和幸福感,反之则会贻害无穷。脑机接口技术涉及的伦理问题既包括将外部信息写入大脑,也包括人脑内部信息被机器读取和利用。
技术研发人员应当警惕脑机交互过程中产生的高电压强磁场在干扰大脑生理过程时是否会打破人类先天生理平衡,防止人类生理平衡被打破进而消解人类主体性。研究者和使用者应当主动引导技术应用走向良性发展,完善相关伦理框架和法律政策,加强伦理体系建设,通过算法的提高加强神经数据的隐私性和保护性,制定技术伦理评估体系和反馈机制以避免主体性被消解和重构。我们要正视脑机接口技术的颠覆性和威胁性,谨慎扩大其应用范围,避免加剧社会资源两极分化,打破现有社会公平公正体系。在技术发展日趋成熟的今天,亟待制定成熟的伦理标准,包括脑隐私安全、情感认同、知情同意、社会公平公正等,将技术控制在为人类谋福利的前提下实现可持续发展。
【文献出处】高慧琳、王垚:《人机交互:脑机接口对主体性的消解与重构》,《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25年第4期,页74-81。
作者/高慧琳 王垚
本期评议/梅剑华 陈新宇
文本摘选/罗东
导语校对/翟永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