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巴黎阿拉伯文化中心
马赛欧洲与地中海文明博物馆
在阿拉伯伊斯兰文化中,独特的宗教和地理位置,激发了地理学家、制图师、探险家和海员的兴趣,他们一起创造了阿拉伯历史上跌宕起伏的海上冒险传奇。
阿拉伯伊斯兰文化中的朝圣
公元632年,伊斯兰教先知和创始人穆罕默德去世后,伊斯兰帝国开始扩大到阿拉伯半岛以外的地方。
伊斯兰国家领导人在641年征服伊朗,642年埃及受到伊斯兰控制。公元8世纪,北非、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和葡萄牙)、印度和印度尼西亚都成为伊斯兰教的领地。其中在伊比利亚半岛,伊斯兰教的统治持续了近九个世纪。

公元762年左右,巴格达成为帝国的智力之都,发出了收集世界各地的书籍的要求。交易者可以按书的重量被授予黄金。随着时间的推移,巴格达从希腊和罗马人那里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和许多重要的地理作品,其中包括托勒密的相关作品——托勒密著有许多科学著作,其中有三部对拜占庭、伊斯兰世界以及欧洲的科学发展影响颇大:第一部是《天文学大成》;第二部是《地理学指南》,是一部全面探讨希腊罗马地区地理知识的典籍;第三部是有关占星学的《占星四书》,书中尝试改进占星术中绘制星图的方法,以便融入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
阿拉伯地理学深受托勒密地理学观念的影响,最为典型的就是其地图学观点——“托勒密认为,地球上已知的一切部分,包括与它有关的一切东西都可以作线条的描绘(地图学)。他把只需运用描写技能的地方志从地理学中区分出来,认为地理学只要用线条和符号就可以应付裕如了。”托勒密编绘了有8000个坐标的地图,地图上标示了海洋、地标和城市的位置。9世纪时,巴格达的哈里发让学者们制作一幅新的地图,并更新托勒密的数据。
由于巴格达丰富的藏书,至少在公元800年至1400年期间,伊斯兰教对世界的认识是比基督教对世界的认识更准确的——在5世纪西罗马帝国垮台之后,欧洲人对其周边世界的了解仅限于当地的政府和宗教当局提供的地图——如果没有伊斯兰世界的地理学家,15和16世纪伟大的地理大发现就不可能出现。

某种意义上,可以称穆斯林是“天生”的探险家。《古兰经》对每一个身体健壮的男子在其一生中至少要到麦加朝圣一次的规定,源于《古兰经》中相关的认识:“难道他们没有在大地上旅行,因而有心可以了解,或者有耳可以听闻吗?”“他们没有在大地上旅行,以观察前人的结局是怎样的吗?”在一则著名的圣训中,先知穆罕默德也教导说:“学问,即便远在中国,亦当求之。”
伴随着数千人从伊斯兰帝国最远的地方到麦加的朝圣,为协助朝圣者的行程,数十本旅行指南问世。伊斯兰历每年7月至10月间的朝圣导致了对阿拉伯半岛以外的世界的进一步探索。公元11世纪,伊斯兰商人对非洲东海岸的探索延伸到赤道以南。
航 海 文 献 和 游 记 作 品
波斯学者扎卡利亚·伊本·穆罕默德•卡兹维尼的《创世奇想》(直译为:《造物的奥妙和现存事物的神奇一面》)是伊斯兰世界最著名的宇宙学作品,它图文并茂,涵盖了占星术、宇宙学和自然科学等主题,有些细密画里居住着海怪——某种程度上突出了航海的危险及其在伊斯兰宗教传统中的神秘。
在这样的神秘中,我们会发现航海危险、神圣而现实的特质。来自安达鲁西亚的阿拉伯地理学家和旅行者伊本·朱拜尔描述了抵抗风暴失败后,船只沉没的可怕情景。
伊本·朱拜尔是一位地理学家、旅行者和诗人,他的旅行记事,描述了他在1183年至1185年到麦加的朝圣经历,时值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之前;也描述了萨拉丁统治埃及和黎凡特时期当地的生活景象及日常面貌,这两个地方都是他前往麦加朝圣途中要经过的城市。

出发离岸时,朱拜尔听说了80名从北非被绑架、并卖给奴隶主的穆斯林男子、妇女和儿童的命运;在撒丁岛和西西里岛之间,朱拜尔所乘的船遇到了一场严重的风暴,他记述说船上有意大利人和穆斯林,他们有丰富的海洋经验,只是“都认为他们从未在生活中看到这样的暴风雨”。
像伊本·朱拜尔这种讲述旅途故事的旅游地理学与阿拉伯人对“地理”的认识、朝觐等因素有关。阿拔斯时期,阿拉伯人对地理的认识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定义、范围、内涵和特定对象等内容,只是将其看作是最接近天文学的一种精密学问。而在阿拉伯地理学文献中,与天文学地理相关的概念通常用固定的希腊读音“地理”(Geography)一词来表示,有时为方便理解,也被翻译为“长宽学”或“地名辞典学”。
伊斯兰教成立之后,这种情形发生了改变。阿拉伯征服者的足迹遍布亚非欧三大洲,商人更是如此,这些因素都为阿拉伯航海的兴起和发展奠定了基础。阿拉伯人的地理知识从阿拉伯半岛古代贝都因人传唱的诗篇、阿拉伯辞典中的“地名条目”、伊斯兰教圣训、波斯地理文献、希腊绘制的地图、印度的天文测量等各种文化中汲取资源,形成了自身独特的航海记事——伊本·朱拜尔的足迹还只是与朝觐有关,商人苏莱曼的航行报告,则是关于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印度人、中国人海上交通最早的阿拉伯语资料了。
地理学家、制图师、探险家、海员
伊斯兰教伊始,阿拉伯人就控制了从阿拉伯波斯湾到中国的航海路线。在匆里洞(印度尼西亚一岛屿,以出产胡椒和锡闻名)发现的沉船上的物品,在印度尼西亚发现的阿拉伯船只上的特殊遗留物、陶瓷、古董艺术品、手稿和各种银币——直到葡萄牙航海家的出现,才打破了阿拉伯航海家在印度洋保持的重要记录……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穆罕默德·伊德里西、伊本·白图泰和伊本·马吉德等阿拉伯地理学家、探险家扬帆出海。
穆罕默德·伊德里西是一名阿拉伯穆斯林地理学家、制图师,伊德里西综合了伊斯兰商人和探险家收集的关于非洲、印度洋和远东的知识,并把诺曼旅行者带回来的信息标志在伊斯兰地图上,从而产生了现代世界以前最精致的世界地图——可以用作具体而实际的图例说明,实际上是“那些渴望到远方去旅行的人的一份向导”。

这份地图是伊德里西在1154年为西西里的诺曼国王罗杰二世绘制的,当时伊德里西已经在罗杰二世的宫廷里工作了18年,从事有关地图注释和插图的工作。地图的注释以阿拉伯语写成,显示了整个欧亚大陆和非洲大陆北部,缺少非洲角和东南亚的细节。这份地图为罗杰二世刻在一个巨大的银质圆盘上,直径长达两米。
伊德里西激发了伊本·白图泰、伊本·哈尔敦和皮里·雷斯等后世的伊斯兰地理学家,他的地图也启发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和瓦斯科·达·伽马。
伊德里西的作品中有对中国贸易的描述:中国的帆船带着皮子、剑、铁器和丝绸。还提到杭州的玻璃和泉州的丝绸是最好的。除制作地图外,伊德里西还制作了一本地理信息汇编,标题翻译为“通往遥远土地的愉悦旅行”或“渴望跨越地平线的人的欢乐”。这本书被完好地保存在九份手稿中,其中七份含有地图。

伊本·白图泰是中世纪的伟大探险家,被称为“穆斯林的马可·波罗”。白泰图跟随一支沿阿拉伯半岛返回伊拉克的大型商队继续向东北方向进发,前往当时的伊尔汗国,游历了伊拉克的巴士拉、纳杰夫和伊朗的伊斯法罕、设拉子等城市,于1327年6月抵达巴格达。
幸运的是,白泰图在巴格达遇到了伊尔汗国的大汗不赛因,并和他一同去了伊尔汗国的首都大不里士,与巴格达的衰败不同,蒙古入侵时,大不里士没有抵抗就打开城门,因此受到的破坏比较小,加之位于丝绸之路上,所以成为西亚首屈一指的商贸中心。
后来,据说印度德里的苏丹在听说了白图泰的故事后,便决定邀请他到印度。1330年(一说1332年)秋天,白图泰再次出发。由于没有直达的船只,所以白图泰绕道小亚细亚,经克里米亚转赴北高加索到伏尔加河下游的金帐汗首府萨拉伊。在那里,他遇到了金帐汗国的大汗月即别。由于月即别的一位拜占庭宠妃有孕待产,于是白图泰受大汗派遣,陪同宠妃回故乡生产。于是,白图泰有幸访问了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这是白图泰第一次拜访非伊斯兰城市,索菲亚大教堂的宏伟令他赞叹不已。
完成使命后,白图泰继续穿越中亚草原,抵达撒马尔罕、布哈拉,再经阿富汗越过兴都库什山,于1333年抵达印度首都德里——由于德里苏丹国是建立在非穆斯林土地上的伊斯兰国家,而当时又刚刚经历过一场叛乱,所以苏丹穆罕默德·图格拉克急于延揽熟悉伊斯兰教法的人才,以巩固统治,白图泰的家学再次发挥了作用,被任命为“卡迪”。

1342年,苏丹派人出使中国,白图泰志愿衔命前往。不过,前往中国的行程并不顺利,先是遭印度教徒袭击,几乎丧命;后又遭遇风暴,虽侥幸躲过一劫,但因德里的苏丹已被印度教徒推翻,所以进退两难,只好流落马尔代夫。直至1345年才设法搭上一艘来自中国的船只,经马六甲海峡沿越南海岸北上,抵达当时中国的主要港口刺桐(泉州)。
白图泰游历所经之地大约75000英里,比当时世界上任何人都走得更远。他的游历不仅进一步完善、修正了伊德里西的世界地图,而且还详细记录了沿途所经之地的见闻与资料,晚年由学者伊本·朱赞在其口述之后进行笔录、并润色成《伊本·白图泰游记》,具有独特的历史、地理和人文价值。
伊本·马吉德是阿拉伯世界的海员之祖。其一生中为帮助波斯湾当地的人们前往印度洋、东非和其他一些海岸而撰写的海洋科学和船只运动方面的书籍,其中最好的、最著名的是《航海原则和规则实用信息手册》。在这本百科全书般的著作中,马吉德描述了航海的历史和基本原则、阴历、沿海和露天海域的差异、从东非到印度尼西亚的港口位置、季风、台风等内容。马吉德汲取父亲——也是一位著名的海员——和自己的经验,成为印度洋海员的代言人。
航 海 技 术
阿拉伯帝国成立后,由于东西方贸易的发展和繁荣,包括北印度洋、阿拉伯海、波斯湾、红海和地中海东部在内的广阔海域,都航行着阿拉伯人制造的船只。其中最大的商船,可装载千吨以上的货物。当时,不但船只的类型多达十几种,而且产生了一些像波斯湾沿岸的巴士拉、地中海东岸的推罗、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北非的突尼斯、西班牙的塞维利亚等著名的造船中心。
伊本·白图泰描述过阿拉伯人用椰索捆绑和缝串木板制造船只的特殊方法,很能代表阿拉伯造船技术的一些特点:资源方面,阿拉伯地区缺乏造船需要的铁;观念上,阿拉伯世界流行着一种说法,就是海里面有磁石,能吸走船上的铁钉,所以用铁钉制造的船只遇到磁石很容易解体;加之印度洋海域的海底礁岩很多,用铁钉组装的船板容易发生触礁而解体,但用椰子的纤维制作的椰索具有弹性,不会碰裂,在水里也非常耐用。不过,阿拉伯人造船的这一大特色,当船在更广阔的海域进行远航时,其优势就难以发挥了。

望远镜发明之前,具有多种功能的星盘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星盘的发明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年的希腊,最初的含义为“抓住星星”,发展至中世纪时期,星盘相当于现在人们使用的电脑,人们可以用它来了解白天和黑夜的时间,决定礼拜时间、导航、测量建筑物的高度、测算距离等。
公元3至9世纪,阿拉伯航海家对季风和信风已经非常熟悉,他们航海的船只不仅会停留在海岸线,也会直接从阿拉伯到达印度。他们对在波斯海湾和中国海域间的延伸非常精通,将这些地方划分为七个海域,并且分别赋予名称。与此同时,在长期的航行过程中,阿拉伯海员通过研究和详细记述印度洋上的季风,并在航行过程中将其巧妙利用,大大缩短了航行所需的时间。
13至15世纪,阿拉伯人的航海技术得到了新的发展。这一时期,阿拉伯海船上的装备也更加先进,从事远洋航行船只已拥有整套的航海仪器,如指南针、测岸标方位的等高仪、测太阳和星体高度的量角仪、水陀等,还绘制了标有岸上方位物坐标、水深和风向的海图和对景图。
在以欧洲为中心的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前,阿拉伯人拥有的代表当时世界先进水平的航海技术是极富特色的,事实上也为后来大航海时代的到来创造了条件。
海 上 贸 易
当时,在波斯湾兴起了一些著名的港埠,Ubulla,Basra(巴士拉)和Hormuz等。
有学者在描述9世纪的Ubulla时写道:“犹太商人有时会从法兰克国登船,经由西边的大海前来Antioch(位于今Orontes大河的河口,该河流是流经今黎巴嫩、叙利亚和土耳其三国的一条大河)。接着,他们弃船登岸,徒步前往Al-Jabia,并在步行三日后抵达。然后,他们在幼发拉底河河畔乘船前往巴格达,一路顺流而下,经底格里斯河到Ubulla。从Ubulla,商贾们可以顺利地扬帆前往阿曼、信德、印度和中国。”
1051年,阿拉伯人Nasir-i-Khusraw到访过Ubulla,并留下了相关记述:“在我看来,这真是一个繁荣的城镇。城内四处遍布着宫殿、集市、清真寺和商队住宿的客栈,举目可见,难以计数。”1154年,伊德里西《地理志》中的Ubulla,规模已大大缩小,但依然生意兴隆。

Basra的市场上有着锑、朱砂、藏红花、铅黄、珠宝、丝织品等来自四面八方的商品。伊本·白图泰在自己的游记里对Basra出产的蜜枣赞不绝口,认为是“天下最好吃的蜜枣”,还提及当地一种以蜜枣酿制而成的、名为Sayalan的枣蜜。
精彩的旅行日记,与在旧世界兴盛的、富有成果的海上交易联系了起来:非洲的金子与西方的银子,希腊的铜币与印度戈尔康达(Golconda)的宝石,来自亚历山大里亚、威尼斯和波西米亚的玻璃,以及来自中国和蒙古的瓷器、丝绸与香料……

香料,在激起哥伦布与达·伽马的航行中不但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而且哥伦布多次向西班牙王室许诺、但终究没有找到的香料,最终被达·伽马发现——如果说,哥伦布一直把“美洲”误认为“印度”,那么,在阿拉伯海员伊本·马吉德的领航下,达·伽马才到达了真正的、在哥伦布的想象中充满“香料”的印度。某种意义上,达·伽马完成了哥伦布未完成的事业。
在马吉德的领航下,来自西南方向的夏季季风,在短短的、23天的时间里,就把达·伽马的船队送到了马拉巴尔——印度的“香料海岸”,从此,历史的面貌发生了改变……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7.0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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