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摄影/王郢

春耕仪式和望果节是藏族农民期待丰收的狂欢与祈祷。藏区农村的日常生活相对单调，而围绕着农事的耕种与收割自然受到极度的重视，毕竟这是一家人一年的希望与依靠。在举行仪式时以取悦土地神为初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轻松自由，实则非常认真和神圣，由此达到人神共悦的妙境。

藏区流传着关于春耕秋收的谚语是这样说的：“昴宿（二十八宿之一）上山，耕牛下河，桦树红如僧袍时，即是青苗也要割。”意思是说，昴星走到西边山顶上的时节就要耕种，耕地的牛可以喝到河水。到了树叶发黄的秋季，桦木树叶变红，哪怕是地里的庄稼还没有完全成熟也要开始收割了。

白定村的春耕节

中原人认为抬头三尺必有神，而在西藏这个充满神秘气息的地区，更是信奉万物有灵。春耕其实可以理解成为取悦土地神的一种仪式。以拉萨为界，北边为牧区，南边与东边为农区。在这些依靠土地为生的农民心目中，没有什么比土地更神圣、地位更高的了。

从拉萨河谷开始，随着海拔的变化，春耕也会有所不同。每一个地区甚至村庄确定春耕仪式的时间都是不同的，但确定的方式却基本一致，一是根据藏历约定俗成，另一个是根据物候历，也就是经验的判断。

如同黄河两岸地区流传有“数九口诀”一样，西藏当地也有自己的口诀，这些口诀来自于老人们根据雪化的程度等积累下来的经验。当地的喇嘛也有义务根据藏区天文历法择定耕播的日期，而推算星宿运动和天气季节的方式，主要看当年的五行和星曜。在藏区，一般情况下做任何事情都需择吉日进行。在方圆十几公里范围内，差不多以乡为单位的播种时间大致相同。

春耕仪式是藏历年之后的第一个重要节庆，又称春耕节。

白定村距离拉萨市区不足百里，出拉萨之后一直东行，向南转上土路穿过一个大村庄是一个河谷，不远处就是白定村。当地人说，夏天这里河水流淌绿树成荫，是藏族人过林卡的聚会地，每到周末河两岸都会支起无数的藏式帐篷，人们在这里吃喝、歌舞。

桑 烟 中 的 神 秘 仪 式  

春耕仪式的早上，男人们全部盛装在身——黑色的羊毛藏袍，黄花缎面翻卷着的长毛帽子，黑色的长马靴，绝对一身阳刚之气。女人们的服饰有的是贡布江达的藏装，头戴两边翘角的帽子；有的身着直筒束腰的羊毛藏袍；也有人穿着拉萨式的藏装，轻软的布料围着帮典（围裙）。

人们细心地把犁、夏拉（耙）、桑（煨桑烟用的柏树叶等）和种子送到地边，再把所有的耕牛拉到地边朝东排好，每两头套上一犁，将两牛架在一起的木棍两端各挂上一条红色的牦牛尾巴。

挑选出来的小姑娘和小男孩，一人手捧切玛一人拿青稞酒壶，给每一头耕牛喂青稞和青稞酒，给牛的主人敬上青稞酒。之后，每家人都会拿出青稞和青稞酒，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敬人与牛。等到每一户都敬过后，耕牛开始下田。在开始犁田之前，男人们一字排开，左手拿着青稞，一起高声吟诵吉祥祝福的词语，然后将青稞用力向上抛撒。光线照在这排勇武而专注的男人身上，传统的服装、传统的仪式、传统的语言，一种厚重的力量与神圣感便呈现出来。

之后，下田耕种的仪式正式开始——耕牛先是一字排开，先后进地后形成以桑烟为中心的圆形，两头牛在前奔跑，男主人在后扶犁追逐，女主人紧随其后抛撒种子，这第一把种子必须是自西向东撒下。桑烟之中，奔走的牛与人似乎在幻境之中，道道黄尘飞扬，围观的人群在欢呼。

耕牛犁过土地之后，拖拉机开始下田，此前，每户人家已经向拖拉机手敬过青稞酒。鲜艳塑料花装饰一新的拖拉机也一样围着桑烟转圈圈，继续将气氛推向火热。剩余的桑叶全部倒进桑烟中，在最后的长烟里，全村的男人们再次面北排成一列，右手拿着青稞粉高声吟诵，然后将青稞粉抛撒空中。人与土地统统陶醉在狂热中，这也正是春天应有的气息。

以 春 的 名 义 狂 欢  

播种之后，全村人在村边一块公众聚会的开阔地坐下，三位妇女举着酒碗给每一个人敬酒；每一户人家都拿出自己的食盒互相敬送。

酒过三巡之后，拔河比赛开始了。麻绳中间系上一条红领巾，还坠上一块石头，向左走三步画上一条线，向右走三步画上一条线，赛区就划分出来了。先是男子组上场，人们的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晕，也不管左右人是不是对等，等到站在中间的裁判举起手中的小木棍向下一挥，两边就用力向后拉，看到哪边要输了，围观人群就冲过去帮忙；而女子们上阵更是演变成了一场混战。绳子再粗也难抵众人的力量，毫无预兆地突然断开，人们向两边纷纷倒下，朗朗笑声顿响山谷。这时喝醉的牛也在田野里奔跑，人们大笑着躲闪，以极度纵容的心态看着比人更加肆意狂欢的牛们。

春天就这样开始了，春耕节就这样召示来临，这一年的收成一定不错！

秋收望果节

藏语“望”指田野、田地，“果”即转圈的意思，“望果”就是“在田地边上转圈的日子”。望果节已有1500多年历史，是藏族农区欢庆丰收的传统节日，主要流行于拉萨、日喀则、山南等地；时间在每年藏历七八月间，具体日期随各地农事季节的变化而变化，一般在青稞黄熟以后、开镰收割的前两三天举行，历时一至三天。望果节的日程一般以乡为单位，根据当地的农作物成熟情况由乡民集体议定。

望果节最早流行于雅隆香布（今天的雅鲁藏布江中游河谷）地带。据《苯教历算法》等资料记载，早在公元5世纪末，即布德贡杰时期，雅隆地区已经兴修水渠，使用木犁耕地，农业生产比较发达。这时，为了确保粮食丰收，藏王布德贡杰便向苯教师请求赐以教旨，苯教师根据苯教教义，施旨农人绕田地转圈，求“天”保丰收，这就是“望果节”。但这个时期，“望果”还不是一个正式的节日，而是开镰收割前的一种祀神祈福活动。

西藏最早的“望果”活动，以村落为单位全体村民出动，绕本村土地转圈游行。队伍最前面，由手捧柱香和高举幡杆的人引路，接着由本教巫师举“达达”（绕着哈达的木棒）和羊右腿领队，意为“收地气”、求丰收。后面跟着本村手拿青稞和麦穗的乡民。绕圈之后，把谷物穗插在谷仓或供在祭祀台上，祈求当年好收成。

随后，便进行娱乐活动，内容有角力、斗剑、耍梭标等。这些竞技式的比赛，主要由大力士们参加，优胜者有奖。最后便是村民载歌载舞的表演，品尝丰盛的野餐，大家就此痛快地玩一天。节日一过，秋收劳作也就正式开始。

非常节日，非常快乐  

阳光灿烂的八月，驱车走在当雄到拉萨的路上，路边的青稞已经变黄，向左望去，突然看到一队人马，领头者举着经幡、骑着白马、带着十几位盛装骑士在转青稞田。我们急忙冲上田埂追赶过去，遥遥听见人们在大声地吟颂经文，气氛庄严而神秘。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望果节的序幕。

来到村庄边的一块空地上，只见地中央煨着桑，桑烟随风飘动。转田归来的马队围着桑烟沿顺时针方向转，人们边转边大声地吟诵经文。马穿行于桑烟中，好像不是走在乡村的土地上，而是腾空而起在云端飞越。转过七圈之后，马队直奔村庄，他们要去休息并午餐；之后，即将在这里上演抱石和拔河比赛。因有事还得赶路，我们只得遗憾地踏上归程。

以为就此与每年一次的望果节错过了，不期然在尼木县又一次偶遇。尼木是手工艺之乡，四年前第一次看望过雕版艺人扎西老人之后，基本上每年都会去看望他一次。这一天，老人有点心不在焉，大儿子说因为老人正惦记着去过望果节。望果节！哈哈，同去同去。

平坦的草原四周，大片的青稞地已是金黄色，草原上有一片白底蓝花的藏式大帐篷，到处都是人，甚至还有一辆游动的售货车。已经是第二天的活动了，正在进行拔河和抱石比赛。大石头据说有300斤，放在场地中央，四周被人围成一个方型，参加比赛的选手们全部是节日盛（藏）装，一排排坐在山坡上，有妇女专门提着茶壶在上茶。壮汉们逐一上场试着去抱巨石，有人根本就是在表演，各种夸张的动作齐用上，引得全场轰然大笑，彼此都很快乐。拔河比赛更是群体性项目：加油、起哄、吼叫——非常节日，非常快乐。

连续三天的节日成了一场狂欢。很多人家离此很近却也会住在帐篷里喝酒、歌唱；青年男女喜欢在晚上围着篝火跳舞、对歌、调情直到深夜；商人为节日准备了镰刀、驮鞍、茶叶、盐巴、针线、布匹等货物；缺乏劳力的人家在节日期间串亲访友，商定换工互助的日程。

期待丰收的狂欢与祈祷  

与距离拉萨90多公里的甲竹林镇的望果节不是偶遇，是我在拉萨得到准确消息后专程去的，这一次恰好赶上骑马射箭的部分。藏族骑马射箭起源于青藏高原原始社会末期，至今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其形成约在吐蕃奴隶社会上升的历史阶段，发展于吐蕃王朝以武力扩张领土的一系列战争中。随着吐蕃王朝崩溃和奴隶平民大起义的爆发，9世纪中期，骑射这一军事体育很快传入民间，逐渐扩大到青藏高原各地区。

作为固定节日仪式的骑马射箭活动距今则有500多年的历史，它始于后藏江孜地区。绕丹贡桑帕任江孜法王时（1408年），恢复每年藏历4月10日至27日为其祖父祭祀的仪式，到扎西绕丹帕时（1447年），仪式的娱乐活动中增加了骑马射箭的内容，正式形成江孜的“达玛节”（骑马射箭）。17世纪中叶，达玛节中的宗教内容已成为象征性活动，主要是进行大规模的骑马射箭比赛，从15世纪开始，骑马射箭活动逐渐从江孜传到拉萨、羌塘、贡布等地。

甲竹林镇的赛场，是在山谷中间开辟出来的一条几百米的跑道上，隔上一段距离便有一个供骑射用的靶心，柱子上包裹的哈达随风飘动。骑射手身着华美的彩衣，打扮成古代武士模样，头上戴着扁平的大头帽，帽檐上长长的红缨几乎要把眼睛遮住，使得黝黑的面孔更显神秘。装饰有羽毛的弓箭插在彩色剑鞘中，被骑射手系于腰间，整个人显得英武无比。马匹也被装饰得很花哨，除了备有精美的鞍鞘、笼头外，马额插满彩花，颈上披挂彩绸，尾巴梳成了辫形。

马飞奔而过扬起阵阵尘土，彩弹射击一圈后，骑射手集体下马手拉着手开始歌舞，村庄中的长者为他们倒上青稞酒、酥油茶；酒过茶足之后再一圈射箭，再歌舞、饮酒茶；之后再比俯身拾哈达。四周的人们或观看欢呼，或者围坐一圈喝酒聊天，总会有人喝多了，以快乐的方式放纵。

望果节是欢庆丰收的节日，也从物质和精神上为即将开始的秋收做好准备。对辛勤耕耘的藏族农民来说，眼看着就要喜获丰收，呼吸着田野飘来的清香，谁都会感到欣喜和陶醉。听同行的藏族朋友说：“望果不是一个节，是一场期待丰收的狂欢与祈祷。”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0.05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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