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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的三十年“京漂”史:长安生活与诗歌创作
大美V视
2026-03-13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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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魏景波

 

从早年“兼济天下”到晚年“独善其身”,白居易一生宦海沉浮,看遍世事沧桑却不减“兼济”之心。他将自己平生所感如实记于诗词之中,尤其是在三十年跌宕起伏的“京漂”时期,于长安创作大量传颂至今的诗文,既有充满政治理想的凌云壮志,强调讽喻,也尚通俗,蕴含着日常生活的人间烟火,更饱含着“长安居,大不易”的人生体验。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原籍太原,曾祖白温徙籍华州下邽(今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生于河南新郑(今河南省新郑市)。父白季庚、祖白锽与外祖陈润皆明经出身,在家风上“世敦儒业”。身历代宗至武宗八朝,享年七十五岁。他的《白氏文集》存诗2800余首,散文800余篇,诗作数量在唐代诗人中首屈一指,可谓“高产”“高寿”“高影响力”集于一身。

 

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人中,白居易与“双子星座”李白、杜甫鼎足而立,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他一生“历官二十任,食禄四十年”,是中唐时期进士出身官僚士大夫的典型代表。

 

贞元十五年(799年),白居易28岁,始以宣州乡贡身份赴长安应礼部进士试,至大和三年(829年)58岁时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从此永离长安,前后跨越三十年整。三十年“京漂”期间,既有一举成名的无上荣光,也有贬官江州的蹭蹬坎坷,还有外放苏杭的失意落寞。白居易在长安期间创作的大量诗文,不仅体现充满政治理想的凌云壮志,而且蕴含着日常生活的人间烟火,更饱含着“长安居,大不易”的人生体验。

 

慈 恩 题 名 最 少 年 

 

白居易年少时期遭遇时局动荡,中原战乱频仍,曾随父亲宦辙寄居符离,也曾避乱越中、旅居苏杭,经历了一段辗转流离、寄人篱下的岁月。

 

在给好朋友元稹的《与元九书》中,他痛陈“革命家史”,说自己襁褓之中已“略识之无”,与文字结下不解之缘。“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把自己刻画成一个早慧的儿童和刻苦的“学霸”形象。

 

由于“家贫多故”,白居易应科举的年龄比同辈士人稍晚。其《送侯权秀才序》云:“贞元十五年秋,予始举进士,与侯生俱为宣城守所贡。”时年他已28岁,方在族叔溧水县令白季康的帮助下应宣州试。同年冬,由宣州贡于京师应礼部进士试,从而踏上了艰辛的科举仕宦之途,也开启了曲折的长安之旅。

 

 

贞元十六年(800年)二月十四日,他以第四名的成绩一举登第,曾自豪地宣称“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此后,贞元十九年(803年)应吏部书判拔萃科选试,授校书郎。元和元年(806年)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周至尉。

 

唐代科举以进士与明经两科最盛,进士科的竞争尤为激烈。白居易在进士试中一举成名,在后来的“文场苦战”中连战连捷,一跃成为轰动京师的科场明星。当时科场有所谓“行卷”的风习,举子们为了榜上有名,进京后多方结交名公显贵,投献诗文,求得汲引,谓之“行卷”。白居易向唐朝大臣、诗人顾况行卷的轶事,最早见载于晚唐张固的《幽闲鼓吹》。

 

宦 海 浮 沉 三 十 载 

 

在首尾跨越三十年的长安仕宦生涯中,白居易先后在秘书省、翰林学士院、门下省、京兆府、东宫、礼部、中书省、刑部等官府任职,从正九品上的校书郎做到了从三品的秘书监,其间也经历了贬官江州、外放苏杭的政治坎坷。

 

如前所述,白居易于贞元十六年进士及第后不久,又于十九年登书判拔萃科,释褐秘书省校书郎。秘书省又称“兰台”,既是藏书校书之司,亦为国家储才之所。

 

元和元年四月,元稹、白居易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制举登科,授周至尉。县尉“亲理庶务,分判众曹,割断追催,收率课调”,地位卑微而事务繁剧,所以白居易一再说“一落风尘下,方知为吏难”(《酬李少府曹长官舍见赠》)“一为趋走吏,尘土不开颜”(《周至县北楼望山》),但周至隶属京兆府,是所谓畿县,作尉畿县是文士晋身的美职。

 

 

元和二年(807年)秋冬之际,白居易很快等来了升迁的机会,先是充京兆府试官,事毕为集贤校理,十一月五日“对策高第,擢入翰林”,三者皆为差遣兼职,此时白居易的职事官仍为周至尉。

 

至元和三年(808年)四月拜左拾遗,仍充翰林学士。左拾遗属于门下省,品阶从八品上,秩卑而位尊,属于谏官系列的职事官。翰林学士则供奉于内廷,掌重要制诏的起草,代天子立言,相当于皇帝的秘书与顾问,“至号为‘内相’,又以为‘天子私人’”(《文献通考》卷五十四),地位非常尊崇。白居易《论制科人状》云:“职为学士,官是拾遗”,对此两职颇为自矜。对于拾遗一职,白居易更有强烈的身份认同,此期的白居易表现出强烈的政治热情,“誓心除国蠹,决死犯天威”(《和答诗十首·和阳城驿》),他的大量政治讽谕诗也作于此时。

 

元和五年(810年)五月,拾遗秩满,依例可迁补阙一职,白居易因供养老母,选择了俸禄更高的京兆府户曹参军,但也因此脱离“清望官”的政治轨道。元和六年(811年)四月,丁母陈夫人之丧,退居下邽。

 

 

元和九年(814年)冬还朝,授太子左赞善大夫。这本是一个闲职,但在武元衡(758年-815年,唐代大臣、诗人)遇刺事件中,白居易因为直言上书,被加上越职言事的罪名而贬为江州司马。元和十四年(819年)量移忠州刺史。次年夏,穆宗即位,白居易被召还朝,拜司门员外郎,年末转主客郎中、知制诰。经过数年的宦海浮沉,得以回归长安。

 

长庆元年(821年)十月,白居易拜中书舍人,这是“词臣”系列的最高职位,号称“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诸官莫比焉”(《通典》卷二十一)。

 

在中书舍人任上,白居易勤于王事,正色立朝,亦在新昌卜宅,似有长住长安之意。然而任中书舍人不到一年,即在长庆二年(822年)七月外放为杭州刺史。史载:“时天子荒纵不法,执政非其人,制御乖方,河朔复乱。居易累上疏论其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皇帝昏聩,朝臣纷争,白居易刚刚燃起的政治热情又被昏暗的政局浇灭。其后购置东都履道里宅,已是宦情日薄,意属洛阳。敬宗时自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出为苏州刺史,文宗时为秘书监、刑部侍郎,辞官后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从此永离长安。

 

长 安 卜 居 大 不 易 

 

自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四月,白居易退居洛下,至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年)去世,凡十七年,一直定居洛阳履道坊。在宦游长安首尾三十载中,除去返乡、贬官、外任等,白居易实际在长安的时间约十二年,却频繁搬家,换了六处不同的住宅。白居易谒顾况的故事很有可能是好事者杜撰的小说家言,不一定符合历史真实,但“长安居、大不易”确为白居易京城漂泊、居无定所的真实写照。

 

随着职务的变动,白居易先后在街东常乐坊、永崇坊、新昌坊、宣平坊与昭国坊五处租房而居,年届知天命方才在新昌坊购买了属于自己的宅第。长安俗称“西富东贵”,文人士大夫多在朱雀大街之东,白居易的六处居所也集中在街东中部地区。

 

 

新昌坊有青龙寺、崇真观等寺观,地势高畅,为登览胜地。崔群、牛僧孺、李绅、姚合等人先后于此卜宅,形成了一个文官聚集区。白居易宅虽非豪宅,面积不大,诗人却颇为欣慰,其《卜居》写道:“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且求容立锥头地,免似漂流木偶人。但道吾庐心便足,敢辞湫隘与嚣尘。”折射出诗人一贯的知足常乐心态。

 

白居易在《诏授同州刺史病不赴任因咏所怀》诗中说:“白发来无限,青山去有期。野心惟怕闹,家口莫愁饥。卖却新昌宅,聊充送老资。”退居洛阳七年后,这处宅第终于在大和九年(835年)卖掉,从此白居易也完全放弃了对长安的牵念。

 

文 章 合 为 时 而 著 

 

长安既是唐代的政治中心与文化中心,也是文学创作与传播的中心。白居易任职长安的前期,从元和初到贬官江州的十年,可谓志在兼济的十年。这一时期的白居易创作了以《秦中吟》与《新乐府》为代表的大量政治讽谕诗,践行传统的儒家诗教主张。

 

其《秦中吟十首》序云:“贞元、元和之际,予在长安,闻见之间,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为《秦中吟》。”《与元九书》亦云:“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两序文字透露强烈的现实关怀,可以视为其诗学思想的纲领。

 

 

通行观点认为,江州之贬是白居易文学与思想的分水岭。贬官江州之后,政治环境的复杂多变,使白居易的思想发生了显著变化,由“兼济天下”一变而为“独善其身”。其实,白居易的思想呈现为渐变的过程,兼济与独善是其思想谱系中此消彼长的两极,时有摆动。在《与元九书》中,白居易将自己的诗歌分为讽谕、闲适、感伤、杂律四类,对讽谕诗与闲适诗最为重视,代表了其思想中“兼济”与“独善”的两个侧面。

 

长安的为官经历赋予白居易作品特殊的意义,他因文而得官,也应官而作文。《旧唐书》本传称:“居易文辞富艳,尤精于诗笔。自雠校至结绶畿甸,所著歌诗数十百篇,皆意存讽赋,箴时之病,补政之缺。而士君子多之,而往往流闻禁中。章武皇帝纳谏思理,渴闻谠言,二年十一月,召入翰林为学士。三年五月,拜左拾遗。”其间,他创作的那些震动朝野的讽谕之作,可谓对左拾遗这一政治职守的文学回应。

 

请 君 休 说 长 安 事 

 

唐代文人大多来过长安,多有深厚的“长安情结”。白居易的长安情结经历了从疏离到认同、又从留恋到淡然的嬗变。他的长安“初印象”是在孤独无依中开启的:“出门可怜唯一身,弊裘瘦马入咸秦。冬冬街鼓红尘暗,晚到长安无主人”(《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兼简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这是贞元十五年冬天初到长安时的印象。

 

当长安接纳了白居易,长安就成了其难以割舍的精神家园,贬官江州时恋阙望京成为此期诗歌一大主题。赴任江州途中就频频回首:“且愁江郡何时到,敢望京都几岁还”(《舟行阻风寄李十一舍人》),江州的山川风物勾起诗人对长安的记忆:“新雪满前山,初晴好天气。日西骑马出,忽有京都意”(《江州雪》),甚至做梦也想回长安:“夜梦归长安,见我故亲友”(《梦与李七、庾三十三同访元九》)。

 

白居易外放杭州离长安时就不再伤感无度了,《初出城留别》就表现得非常淡然:“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勿言城东陌,便是江南路。扬鞭簇车马,挥手辞亲故。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在杭州时的《食饱》更有点乐不思归:“谁知利名尽,无复长安心。”

 

大和三年(830年)春末,白居易称病罢刑部侍郎,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从此永远离开长安。此时的诗人感慨系之,写下《长乐亭留别》:

 

灞浐风烟函谷路,曾经几度别长安。昔时蹙促为迁客,今日从容自去官。优诏幸分四皓秩,祖筵惭继二疏欢。尘缨世网重重缚,回顾方知出得难。

 

 

白居易自贞元十五年赴京应举之后的三十年间,曾多次出入长安。从贬谪江州的恓惶无措到退居洛下的从容去官,从“昔时”的迁谪之感、怨恋交织,到“今日”的身外之闲、淡然处之,折射出诗人“长安情结”的悄然变化。

 

晚年退居洛下时期,白居易秉持“中隐”的人生态度。其《中隐》诗云:“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作为政治中心的长安在诗人心里渐行渐远,其《赠谈客》云:“请君休说长安事,膝上风清琴正调。”在心理上彻底告别了长安。

 

梳理白居易的长安仕宦与生活可以看出,从初盛唐到中晚唐,长安从承载文人凌云壮志的传奇都会,逐渐演变为充满生活气息的烟火人间。作品既是诗人的文学史与政治史,也蕴含着其生活史与心态史。考察白居易的长安仕宦和生活轨迹,可以还原文学创作的背景与环境,从而重建文学活动的历史现场。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5.03月刊

来源:大美V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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