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陈保亚

中国的丝绸、陶瓷和茶叶，深刻影响了欧亚大陆上的文明传播路径，其中，茶叶的影响可能是最大的。茶马古道既是生存的古道，又是远征的古道，使以喜马拉雅山为代表的“世界高地”被征服，成为欧亚大陆文化传播的命脉。

一伙“亡命徒”：

茶马古道的行走，发现与命名

1990年，我们第一次徒步考察茶马古道。当时，我们一行六人从云南中甸（现在叫作香格里拉）出发，徒步踏上征途。除了每人备的一匹马（主要是用来驮载物资）之外，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不到四十岁，最小的不过二十几岁，再加上请来的一位马帮师傅，就这样开始了一路的徒步考察调查。

整个过程前后历时三个月，从云南中甸出发到西藏昌都，再到四川康定，最后回到中甸，一路在横断山高山峡谷中跋涉，考察了古道的核心地带——我们去的时候，这一带还有不少马帮活动，如今这类活动已经比较少了——考察很艰苦，也多次面临死亡的危险。回到中甸后我们坐在火塘边烤土豆的时候，当地人还问我们：“你们六个人竟然一个都没有死掉？”现在看起来，当初可以说我们六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

回来以后，我们分析了沿途考察到的这条道路的性质，古道上主要是驮茶的马帮在活动，兼运各种商品，所以我们就把古道命名为“茶马古道”。我们当时主要是从学术的角度（包括地理语言学的角度）提出了“茶马古道”这个概念。我们没有想到，这个概念后来在商业上有那么重要的意义，也没想到这条茶马古道实际的延伸要比我们当初徒步行走的距离远得多。

一个网络：

茶马古道的性质与历史背景

一开始我们说茶马古道是一种远征的命脉，后来通过后续考察发现，茶马古道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网络，沟通欧亚大陆的网络。茶马古道之上，马帮通常用马驮货物，除了卖货还能卖马。不过，真正的茶马互市现场，除了马，还有牛、骆驼、驴等，甚至还有羊帮，就是用羊驮运货物过去，货物卖掉之后就把羊卖掉。

茶马古道核心地带以云南、四川为起点，向青藏高原延伸。向北，可以一直延伸到陕西、甘肃、宁夏等地，与丝绸之路连接。向东，因为马帮经商需要获取更多的茶叶，所以向东的路线可以一直延伸到今广西、贵州、湖北、湖南等地，尤其是宋代以来，西藏等高寒地区的居民需要大量茶叶，但仅靠川茶产量不够，促使古道向东延伸成为必然。向西，古道经过青藏高原可以去印度、巴基斯坦、尼泊尔、中亚、西亚、欧洲等地。

此外，云南还有路线不是去西边而是直接往南，因为商人们要南下去西双版纳获取普洱、红河谷地的茶叶，把它们直接运往东南亚。有意思的是，当时的东南亚，实际上好些地方是有古茶树的，但是没有制茶的技术，所以当地的茶文化还是从汉语区传过去的，他们用来指茶的词语，现在大多是源自汉语的“茶”。

虽然如此，要真正弄清茶马古道的性质，可能还需要分析一下人们喝茶的几种不同习惯。一般人主要是饮茶，其中不乏有些人很喜欢喝，但如果没茶了，不喝也是可以的；在王公贵族阶层和一些比较高雅的场合，则是品茶；无论一般还是高雅，茶都不是必需品。与这两种方式都不同，有些民族对茶达到一种高度依赖的状态，即我们熟悉的“嗜茶”或“侍茶”。这种与茶叶的关系，意味着如果没有茶，他们可能就没有办法继续生活下去，这就是“侍茶”成为历史上茶马古道兴起的一个重要原因。

据唐代《茶经》显示，当时中国茶叶的分布已经非常之广，除了四川这一重要地区外，正为南诏政权（738年-902年）统治的云南，唐代成书的《云南志》提到，当时南诏的一些部落开始饮茶，他们饮茶的方式还是要煮的，跟当时唐朝人的饮茶方式有相似的地方，也跟吐蕃、蒙古、西域一些民族的饮茶习俗相似。唐人封演所著《封氏闻见记》记载，回鹘入朝时会带大批名马顺带售卖，返回时则会携带大量中原的茶叶，后来回鹘的活动区域向西域移动，把饮茶习俗一并带过去。

唐以后，不仅茶的分布非常广，而且在茶马古道周围生活的民族中已经开始有“侍茶”的说法。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吐蕃饮茶习惯的兴起和变化。关于茶叶在吐蕃的流行，现在一般认为是唐朝文成公主出嫁时带过去的。但据《唐国史补》记载，唐使鲁公到吐蕃后，正准备帐中烹茶，没想到吐蕃人说他们也有，双方一交流，才发现吐蕃方面拿出来的茶产自中原不同的地区，可见当时已有不同地方出产的茶传入吐蕃。所以文成公主带茶嫁入吐蕃，目前还只能说是一个传说，暂时没有确实的证据。

那么，高原上人们的“侍茶”行为，具体是在什么时代开始出现的呢？目前我们已经发现至少从宋代开始，这方面的记录变得越来越多。如宋人罗愿《新安志》说的“蕃部日饮酥酪，恃茶为命”。可以说，从宋代开始，高原上生活的人群的侍茶习俗已经形成。这种侍茶，不是喜不喜欢吃的问题，而是生活在高原，如果不喝茶，身体可能就很难适应当地的生活环境。有专家推测，这种侍茶可能跟维生素的摄取有一些关系，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比如我们在高原上考察时，发现当地的宗教寺院是一个重要的消耗茶叶的地方，僧侣们需要用茶叶来保持念经打坐时的清醒。

综上所述，历史上的西藏、蒙古、西域等地区的民族对茶叶的需求量是非常大的，但是这些地方都是不产茶的。在西藏也只有很少的地方能够出产茶，茶产地离青藏高原最近的，就是云南和四川，另外就是中国东南部的产茶区。于是，侍茶区与产茶区在地理上的脱节，带来了茶马古道的兴起，侍茶与远征由此成为茶马古道兴起的两个必要条件。

重要战略：

历 史 上 的 茶 马 互 市

历史上的中原封建王朝，发现活动在青藏高原和西域地区的一些民族有侍茶行为后，觉得这一点可以充分利用。于是就在茶马古道上的关口控制茶叶的输送、限制茶叶的输送总量，运输茶叶的商队必须得到一定的批准，获取官府的票证，这种形式就是我们熟悉的“榷茶”。

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榷茶是中原王朝的一个重要战略。因为从宋代开始，中原王朝仍然不断地跟北方游牧民族发生冲突，这种冲突包括了北宋与辽金的冲突，以及后来明朝和北方蒙古族、女真族等冲突。这个时候的中原王朝不像汉代唐代那样疆域辽阔、其统治疆域内本身就有很多可以用来喂养战马的广大牧场。到了宋朝和宋朝以后，由于统治区域的缩小，以往那些可供养战马的大牧场失去了，而这时候中原王朝还要跟北方游牧民族作战，就需要通过其他渠道获得大量的战马。

而这时，青藏高原和西域地区的很多民族需要茶，于是中原王朝就开始榷茶，所以从宋代到明代，就开始大量实施榷茶的措施，控制茶叶的外流数量：你输入给我多少马匹，我才给你一定数量的茶。为控制茶叶外流，还禁止老百姓走私茶叶。明太祖朱元璋有一个女婿叫欧阳伦，就因为贩私茶被下令赐死了，可见以茶换马、茶马互市在当时的重要性。

需要说明的是，并不是说历史上有了茶马互市，才有了茶马古道。事实是，在茶马互市出现以前，茶马古道早已存在了，中原封建王朝正是看到了这个茶马互市有利可图，所以才会兴起榷茶这个想法。当茶马没有互市的时候，茶马古道事实上仍在运行。比如元代，由于其统治区域内有充足的马场，没有茶叶换马的需求，但是茶仍旧在茶马古道上流通。

榷茶本身的存在也能证明当时那些需要茶叶的民族存在侍茶行为。与之类似的，中国古代还有榷盐制度，同样是控制盐的贩卖，其根据就是盐是人体的必需品。而茶也因为是必需品，所以才有了榷茶。

需要说明的是，形成侍茶行为的原因，是到目前为止学术界还没有完全解决的一个问题。我们初步的调查是这样的：当初与马帮一起去徒步考察茶马古道的时候，我们队伍里有藏族同胞，一路上他们都在打酥油茶来请大家一起喝，到了高原的时候，如果我们不喝酥油茶就会感觉身体很难受，可能它里面除了维生素之外，还包含着某种在高原低氧情况下帮助人体适应高原活动的东西。我们也正在和医学界的工作者联合来做这方面的调查研究。

茶马古道：

人类古道的第三次大转折

事实上，不仅青藏高原上有茶马古道，历史上大量的茶叶运输，也会走其他线路，包括陆上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等等。

人类最早的古道就是盐道。因此古代文献很早就记录了这样一些道路，早期聚落为什么能发展起来，主要原因就是它们接近盐源或有路途通向盐源。比如说，春秋时期晋国一带比较发达，现在很多人认为其原因之一就是那个地方有古盐池，也就是山西南部的解池，周围中原地区的人都可以到那里去取盐。

在中国，盐道比较发达的地区之一是贵州。贵州这个地方是不产盐的，而毗邻它的四川，则有自贡等产盐量非常高的地区。通过学者的研究和后来我们的一些实际调查，可以看到有几条盐运路线进入贵州——包括来自湖南、广西、云南等地的盐——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川盐进入贵州形成的川黔古盐道。

一般的古盐道实际上距离并不是很远，比如说四川多产盐，四川内部的盐道就自成格局，形成短距离的盐道。贵州因为本地不产盐，所以那里形成的盐道是长距离的盐道。青藏高原在早期也有比较发达的古道，也是盐道，因为青藏高原有自己的盐产地。《隋书》记载，青藏高原上的女国有很多盐，一直向天竺等国贩运获利。通过考察，我们发现青藏高原上的盐源是非常丰富的，古盐道也是比较发达的。

盐道可以说是人类古道发展过程中的第一个大的转折。但是盐道有个特点，它本身是有区域性的，比如青藏高原是一个圈子，四川这边也是一个圈子，一般不会有人把四川的盐运去青藏高原，也不会有人把四川的盐运到西域去。所以古代盐道是人类最重要的古道，但是它是有区域限制的，是局域性的古道，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连接交通。

人类古道的第二个大的转折，就是历史上丝绸之路的兴起，西汉张骞提到的西域道，实际上就是后来我们所说的丝绸之路。而且，历史上的丝绸之路有好几条。那个时候的丝绸之路，是一个远征古道，因为当时只有中国产丝绸，其他地区诸如中亚、欧洲罗马等地还不会生产丝绸。而且丝绸主要提供给贵族穿戴，贩运丝绸有利可图，所以就形成了远征古道，它跟古代盐道不一样，盐道是局域性的。所以丝绸之路代表了人类古道的第二次大转折，连通了欧亚大陆。

丝绸之路的格局非常广，除了沿着西伯利亚出去的一条古道外，我们通常所说的天山北路、塔里木北路和塔里木南路也是丝绸之路的一条线路，此外还有一条南方丝绸之路。考古资料显示，丝绸之路这种大的格局，在比较早的年代就已经形成了。

但是，古代丝绸之路也遇到了一些问题，它沿途有那些高达上千米的峡谷垭口，翻越难度很大。横断山脉、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天山山脉以及阿尔泰山等，构成了欧亚中部的高海拔地带，这些地方气候寒冷，路况复杂，翻越的商队还会有高原反应，还有气温的急剧变化。如果商队没有特别大的利益回报，丝绸贸易就会遇到一些阻碍。另外，古代丝绸之路也容易受到沿途战争、瘟疫及其他因素的影响。所以丝绸之路尽管开始时间非常早，而且也是远征古道，但是由于丝绸本身不是人类生活的必需品，所以会中断。

对古代丝绸之路的冲击，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商品的多元化。随着丝绸技术的传播，中国以外的许多地方开始自己生产丝绸了，包括印度、日本、朝鲜半岛、中亚和西亚等地，来自中国的丝绸就不再成为丝绸之路上的唯一产品了，这在历史上也对丝绸之路产生了影响。

相比之下，茶马古道就有它独特的必要性和远征性。其实在古代，对古道有影响的重要商品有很多，其中有代表性的诸如丝绸、玉石、陶瓷、漆器、药材、香料等等，这些东西其实都不能算是必需品，它们的属性也影响了远征古道的持续性。

在古代，盐是必需品，但是它的来源不是单一的，世界各地有很多产盐地，诸如海边的海盐、内地的井盐等等。酒也算是古代的一种必需品，但是它可以就地生产。茶是必需品，产出地和耗茶地远距离分离，运输不能中断，于是茶马古道继盐运古道、丝绸之路之后形成了人类交通的第三次大转折，它彻底改变了欧亚连接的性质：

最初的盐运古道是生存古道，但是由于它是局域的，所以盐运古道并没有把欧亚大陆连接起来；丝绸之路是远征古道，但是由于丝绸不是必需品，所以经常中断。古代茶的运输则有所不同，一旦茶马古道上的民族形成了侍茶习惯，要中断“侍茶”是难的，所以每年到了高原地带解冻以后，运茶的马帮就开始行动了。再加上古代茶叶无法多年保存，运输量也有限，所以每年都要运送茶叶。因此，茶自然就成了古道的必需品、维持古道存在的最重要的商品。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认为茶马古道称得上是人类古道的第三次大转折。由于茶马古道的兴起，它周边的一些盐运古道也开始运茶，因为这些盐运古道的沿途设施已经很成熟了，所以这些盐运古道向茶马古道的转型也成功了。

我们在贵州考察古道的时候发现，由于茶马古道的连通，贵州和四川的盐运古道也连接起来了，结果形成了连接贵州、四川、西藏乃至境外中亚的远征古道，所以茶马古道还有连接和激活这些局域古道的作用。

丝绸之路也有类似被激活的情况出现，由于历史上茶马古道的兴起，所以一部分丝绸之路也开始转型为茶马古道。实际上自宋代以后，丝绸之路上的商品，最大宗的已经不是丝绸而是茶了。同时从另一方面来看，正是因为盐运古道和丝绸之路在比较早的历史年代首先兴起，所以这些古道对后来茶马古道的兴起也发挥了建构作用，这是相互促进的。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5.03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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