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 （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打造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

记者注意到，去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此前，在“十四五”规划纲要中，相关表述为“支持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形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

将天津、河北纳入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核心意义是什么？三地如何优势互补？新京报记者采访了中国科学院大学中丹学院院长王海燕。

新京报：将天津、河北纳入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核心意义是什么？

王海燕：理解这次扩围，首先要直面北京创新体系的现实瓶颈。北京的科技实力毋庸置疑——连续9年全球科研城市榜首、研发强度保持在6%左右、独角兽企业数量全球第三。但深入看，创新体系的“阿喀琉斯之踵”同样明显。

一是产业偏“软”。北京在软件、网络等“软产业”上优势显著，但装备制造、新材料等“硬产业”不足。大量科研成果难以在京落地成长为优势产业。

二是空间受限。规模化是“硬产业”发展的必要条件，但北京土地资源约束严格，产业规模化经营受限。这决定了北京单靠自身难以构建完整的创新体系。

当前，科技创新已进入高度复杂化、系统化阶段。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商业航天等前沿领域的创新，具有链条长、投入大、风险高的特点，单一城市在资源边界、产业承载力和生态完整性上已难以独立支撑从“0到1”的原始创新到“N到∞”的产业转化全过程。纵观全球，硅谷、波士顿等顶尖科创中心均依托城市群形态运行，国际科技竞争正由单点比拼转向体系竞争。

北京国际科创中心扩围至京津冀，不是简单的地理扩容，而是创新能级、制度体系与发展模式的系统性跃升。数据显示，北京输出至津冀的技术合同成交额已从2013年的70多亿元攀升至2024年的840多亿元，中关村企业在津冀设立分支机构逾9700家。扩围正是要将这种自发的协同上升为国家战略层面的制度性安排，在更大空间范围内统筹创新资源，构建多节点协同、功能互补的创新网络。

新京报：京津冀三地各自承担什么角色？如何实现优势互补？

王海燕：三地已形成清晰的差异化分工格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北京是创新大脑，天津是转化中枢，河北是应用腹地。

北京作为创新大脑，聚焦“从0到1”的原始创新。作为科技创新策源地，北京集聚了全国33.9%的重点实验室、28.6%的“双一流”建设高校，研发经费投入强度保持在6%左右，连续9年位居全球科研城市榜首。未来将继续强化基础研究和技术研究，致力于在量子信息、人工智能、生命科学等前沿领域输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原创成果。

天津作为转化中枢，发挥“从1到10”的工程化优势。天津具备高端制造能力和丰富应用场景，天开高教科创园已注册企业超4500家。在产业链布局上，北京侧重芯片设计，天津侧重芯片制造及设备，形成互补。天津还将大力发展研究开发、概念验证、中试平台等业态，建设20个校企联合实验室，成为连接研发与产业的关键枢纽。

河北作为应用腹地，承担“从10到N”的规模化落地。河北拥有广阔产业空间和成本优势，2024年吸纳京津技术合同成交额突破1000亿元、同比增长34.8%，其中吸纳北京技术合同成交额跃居全国首位。河北正打造京津科技成果中试首选地，建强燕赵系列实验室，在新能源和智能网联汽车、机器人等领域形成产业配套能力。220多家零部件企业已进入京津汽车产业链，构建了京津冀1小时汽车零部件配套圈。

这种分工不是简单的产业转移，而是创新链与产业链的深度融合。

新京报：对于北京（京津冀）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有何具体建议？

王海燕：基于现有基础，我认为应在三个方向重点突破：从“功能分工”走向“功能融合”，打破创新体系的“物理隔离”。不能停留在“北京出技术、津冀出厂房”的表层。建议沿京津走廊布局“科创走廊”，不是简单的产业园区串联，而是嵌入共享实验室、联合研究生院、中试加速器等节点，让三地科研人员形成日常化协作网络。

从“政策协同”走向“制度共生”，降低区域创新的“制度交易成本”。三地政策文件签署不少，但企业、人才跨区域流动仍面临隐性门槛。建议建立“京津冀科技创新标准互认基准线”，在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成果转化等不同环节制定差异化的统一评价框架。组建“京津冀科技创新要素交易所”，将技术合同登记、知识产权交易、数据资产确权等功能整合，用市场化机制发现价格、匹配供需。特别要探索“创新券”的货币化流通，增强流动性。推动京津冀人大协同立法，在科技成果转化、知识产权保护等领域制定区域统一的地方性法规，让企业“跨区域合作有法可依”。

从“承接溢出”走向“共创优势”，重塑京津冀在全球创新网络中的“生态位”。津冀若仅作为北京的“产业备份”，难以形成可持续竞争力。京津冀需要找到独特的全球定位：锚定“硬科技”主赛道，集中资源在工业母机、商业航天、氢能装备等领域形成全球辨识度，特别是利用河北的钢铁、装备制造产业基础，推动“传统产业升级”与“未来产业布局”并行；构建“大安全”创新范式，将“安全嵌入创新”作为特色路径，在网络安全、生物安全、能源安全等领域主导制定国际标准；打造“北方创新门户”，依托雄安新区或北京城市副中心设立“国际科技创新合作示范区”，实行更加开放的签证、税收、数据流动政策，吸引俄罗斯、中东欧国家科研机构，形成“北方丝绸之路”的创新支点。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张牵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