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屈永仙  摄影/朱运宽

作为景颇族最盛大的传统节日，目瑙纵歌节包括吟诵史诗、祭祀天鬼、合族共舞等仪式活动。这种仪式化的行为，既是景颇族人沟通自然与神灵的制度化手段，也是象征性重走景颇祖先的迁徙之路，传承景颇民族文化的民俗过程。

“大山之子”——景颇人

景颇族，又有载瓦、卡库、高伊、马尤等称谓，人口约100万。景颇族是一个跨界民族，与缅甸的克钦族、印度的兴颇人是跨界而居的同一个民族，主要分布在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潞西市、陇川县、盈江县、瑞丽县和梁河县。

景颇族可谓是“大山之子”，发祥于喜马拉雅山南麓，与藏、怒、傈僳、羌、彝等同属于藏缅语族民族。在云南德宏，他们多数居住在海拔1500至2000米的山区。

景颇族内部有着复杂的支系之分，有时候就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彼此。基于这种复杂的支系关系，民间常有大山、小山、莎山、载瓦等支系称谓，相互之间的区别一般可以从服饰上分辨出来。具体表现在项圈、银坠、包头、筒裙、腿裹等细节之处。

作为“大山之子”，景颇族人与青藏高原一脉的其他兄弟民族性格特征相同，比较粗犷豪迈。相较众所周知的“水的民族”傣族，景颇族就可谓是“火的民族”了：他们体魄刚强而威武，性格热情而坦率。景颇族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腰挎长刀，骁勇热情；而景颇族女子经常身背竹箩，箩带勒在额头上，手中捻棉线，一路高歌。

居住在大山上，享有许多珍贵的山林资源的同时，他们也时常会缺乏食物。因此，景颇人常常从山上驮来竹笋、木材、野果、野菜等，到山下的市集去交易，有时卖不出了就拿到傣寨人家进行物物交换，大多能换到一些粮食或酒水。所以景颇人几乎全民嗜酒，据说在婴儿时期大人就往他们嘴上抿酒水。

歌舞祭祀中的迁徙之路 

目瑙纵歌节是景颇族的传统节日，一般在春节期间正月十五前后举行。“目瑙”（manau）是景颇这一支的叫法，其他“载瓦”、“喇期”（茶山）、“浪峨”（浪速）三个支系又称之为“纵歌”（zumgo），所以这个节日合并起来就称为“目瑙纵歌”，是景颇族全民性质的宗教祭典活动。借此，景颇人追忆祖先，重走迁徙之路，同胞相聚狂欢。

一般来说，大型的目瑙纵歌节三年或五年一次，轮流在芒市、陇川、盈江等地举办。届时分布在中国境内以及境外的景颇族各支系都纷纷前往。目瑙纵歌的内容与形式，在景颇族的各支系里大体一样：都必须寻找一个山坡上平坦的圆形场地，圈起篱笆，在正中间立起目瑙示栋柱，并为天鬼“木代”建一个小房，搭起太阳神祭坛，挂起彩幡，人们随着史诗《勒包斋娃》的曲调，跳起目瑙舞。

德宏州盈江县允燕山上有一个目瑙纵歌节场地，那里立有一个石碑，上面刻着这个节日的来历和含义。

据传说，开天辟地时，景颇族的目瑙纵歌舞只有天上的太阳姑娘会跳。有一次太阳王在太阳宫举行盛大的目瑙纵歌盛会，邀请大地上的万物去参加。大地派百鸟去参加，当百鸟从太阳宫返回大地时，在一片大江上游平坦的草地上，长出了三棵茂盛的大青树，树上结满熟透的果子。由犀鸟主持舞会，凤凰带头，孔雀领舞，鸽子唱歌，跳起了从太阳宫那里学来的舞姿。

这时，景颇族的祖先麻丁约看见了，他学着鸟类的舞姿，唱着“木代”神史诗和头人砍下四棵大树，每棵树砍成长方形，然后创制用红、黑、白颜色绘出舞步路线及太阳、月亮等图纹的目瑙纵歌桩，竖在房前场地中央，由“瑙双”（领舞者）戴上篾冠帽，帽上装饰犀鸟头颅，两边插上凤凰和孔雀的羽毛来举行目瑙纵歌盛会，流传至今。

如今，目瑙纵歌节上，场地中央要高高立起目瑙示栋柱，上面常常绘有孔雀，就是为了纪念孔雀领舞。有的示栋柱上还画着喜马拉雅山脉图，表示它是景颇族人的发祥地；或是画着各种农作物和家畜，祈愿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在目瑙纵歌节之前，需要巫师“斋娃”和领舞者“瑙双”们杀牛、杀鸡祭典鬼神“木代”。我们常常能在目瑙纵歌场地旁边的林子里发现祭祀用的牛头、鸡骨。景颇族的原始宗教保留很完整，不同的祭祀用不同的牺牲，祭大鬼用牛、猪，祭小鬼用鸡或鸡蛋。

祭祀后，“斋娃”和“瑙双”们穿上绘有百鸟、孔雀、犀牛等图案的丝质长袍，戴上篾冠帽，双手握住长刀，排成两列在队伍前面领舞。据说这是为了纪念创世目瑙的鸟类。“瑙双”共有八位，戴篾冠帽的有四位，不戴帽的也有四位。这八位“瑙双”走在最前面，紧接着的是八位女长者“瑙巴”，后面才能跟上其余的舞者。“瑙双”领舞所走的路线是有讲究的，据说那是景颇祖先当年迁徙的路线。

景颇族人有着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和舞蹈节奏感。目瑙纵歌舞是万人舞，全民都可参与。目瑙纵歌舞蹈动作很简单，脚上的动作几乎就是“走路”，模仿犀鸟、孔雀等动物的步伐，一顿一趋。但是简单中也有讲究，领舞的“瑙双”往前走六步，接着在原地顿六步，重复下去。由于加入舞蹈队伍的人会越来越多，舞队就像一条蛇在圆圈里弯曲流转，领舞者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会招致天神的责怪，也会导致舞队出现“蛇咬尾巴”的困局。在转了许多圈之后，一个舞场轻易就多达千人，所有舞动的人目视前方，上身似乎稳住不动，只有脚和手以及臀部让人感觉到强烈的节奏。

活 形 态 的 史 诗 吟 唱 

节日庆典上的音乐很重要，不仅可调控人们的舞步，还给人以古老神秘的听觉感受。几乎所有的景颇族人都能哼唱几首目瑙纵歌节上的歌曲，其曲调大同小异，都是“哦啦调”（ora）。所唱内容大多是在讲述景颇族的历史，其实就是史诗《勒包斋娃》。

“勒包”意思是历史、古话。“斋娃”就是载瓦的另一种音译，有两层含义，一是指“经诗或创世歌”，一是指专门演唱这种长诗的原生宗教高级经师。由于这部创世史诗一般都是在大型的目瑙纵歌节上演唱，也称为“目瑙斋娃”。

《勒包斋娃》作为一种全韵体的长篇诗作，包涵了景颇人对宇宙、自然、人类和社会各个方面的认识，被景颇族人民视为本民族历史的记载、知识的精粹和宗教的古本，不但是景颇族传统文化中一笔极为宝贵的遗产，也是其中最重要和最优秀的组成部分。

1992年出版的《勒包斋娃——景颇族创世史诗》（汉文本），是由景颇族老经师沙万福斋娃演唱，萧家成整理翻译而成的，全诗近万行，包括七大类：

一是宇宙形成的自然神话；二是洪水后兄妹成婚神话；三是创世英雄的神话；四是包括民族、支系、世系及若干重要姓氏的分合在内的最为久远的族系神话；五是描写景颇族祖先宁贯杜治理天地及其成为景颇山官始祖的社会神话，还有从母系社会过渡到父系社会的神话传说；六是关于盖房、取火、取水、制长刀、制竹水槽与竹水筒、制土锅、请稻谷等生产生活神话；最后是有关鬼神起源的宗教神话。

一般来说，演唱《勒包斋娃》的是全族人中最受尊敬的经师“斋娃”。他们负责在最大的宗教祭祀活动目瑙祭典中吟诵创世史诗《勒包斋娃》。史诗作为一种口头传承的经典，不是经师们随意可以更改的。其中重要的情节更不能念错，否则将遭到神鬼的责怪和惩罚。因此，景颇族人在目瑙纵歌节上，要挑选水平最高的经师“斋娃”和领舞的“瑙双”来承担。

在现实的吟诵场景中，在主持人目瑙主的总指挥下，经师吟唱创世史诗，领舞带领成千上万的群众，按一定的路线舞蹈，并不断变换舞姿，再配合哦啦调的吟唱声、木鼓声、象脚鼓和锣声，组成了一曲独具特色的民族交响乐。在舞蹈的各支队伍中，浪速支系走的是单行，其他各支系走的是双行。浪速支系白天跳非战争性质的纵歌时，一般不举刀进舞场，若属于战争性质的诗歌环节，则要举刀跳舞。

由于景颇族的创世史诗《勒包斋娃》只能在特定的场合——目瑙纵歌庆典中吟唱，而且庆典的主要活动就是举行大规模的宗教祭祀，并在音乐的伴奏下，跳大型的集体宗教祭祀舞，再加上布置目瑙纵歌场所需要多方面的绘画，于是，诗歌、音乐、舞蹈、绘画这四者就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种集多元素于一体的传统节日，是南方诸多少数民族中共有的“活形态”文化的典范。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3.04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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