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张小路 Tracy 摄影/杨剑坤 张纪 执行/许文昆
协助/墨西哥旅游局
墨西哥的天空很蓝,天空下展开无际丛林,乡间道路泥泞,树林浓密,山峦起伏,海岸蔚蓝。关于发源于那里的玛雅文明,人们最爱说“神秘消失”,其实玛雅人从来也没消失过。这块土地上的人民主体不曾改变。
玛 雅 的 似 水 流 年
玛雅古典期是它最辉煌的时期,大致在公元250~900年,相当于中国的魏晋到唐,此前叫前古典期,此后叫后古典期。
漫长的前古典期做了光荣的准备和积累,例如玛雅人的数学和历法,在前古典期已是当时世界之冠,玛雅人最早使用了“0”这个概念,以天文观测为基础的历法繁复而精确,可惜缺乏文明之间的横向交流。
大约公元900年,古典期戛然而止,大群城市在短短几十年间都被放弃了,而玛雅人继续存在,在后古典期仍有值得注目的活动。西班牙人于16世纪初入侵时,玛雅已经衰微。西班牙人不是玛雅衰微的原因,但是,的确打出了最后一记重拳,放翻了这个单性繁殖的羸弱文明。

西班牙人说玛雅文化是魔鬼文化,予以残暴摧毁,焚书坑儒,断绝文字,严禁原始宗教,此乃人类文化史上一桩臭名远扬的暴行。祭司们是玛雅的文化精英,知识越多越反动,这批“反革命分子”被镇压后,没人能读懂城邦遗址里的石刻,玛雅文明在文字传承意义上就中断了。
当时主持摧毁行动的是一个名叫德·兰达的神父。可能因为做得太过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事,他被西班牙宫廷召回国关了起来。在牢狱里,他写下了《玛雅风物志》,这是本重要的研究文献,但并不能抵消他犯下的罪行之万一。
19世纪30年代始,在西班牙人着手摧毁玛雅文化300年后,欧美探险家开始目的明确地深入玛雅丛林,重新发现以往的辉煌,他们一次比一次受到震惊。现代考古学借助于新技术,逐渐把以往的故事带回到人们面前。侥幸逃过西班牙人火堆的三四本玛雅书都保存在欧洲,为当代玛雅研究提供了钥匙。现在,学者们已经能阅读玛雅石刻里的很多内容。同时,玛雅人日常生活里延绵保留的传统,也是极其重要的、活生生的玛雅研究的组成部分。
奇琴依查:玛雅的“罗马”
奇琴依查是曝光率最高的玛雅遗址,早已经成为玛雅旅游的象征性标志。尤卡坦半岛有两个主要城市,坎昆和梅里达,奇琴依查遗址处在它们之间,距坎昆220公里,距梅里达120公里。
玛雅金字塔和埃及金字塔的最大区别,在于玛雅金字塔主要是祭坛,顶部建有神庙。当年的大祭司走上陡峻的台阶,立在神庙前,手指青天,预告某个罕见的天象,而他的预言也就应验了。大祭司们是知识最渊博的人,他们观测天文,掌握数学,主持祭祀,指导农耕,发动战争,执掌着城邦的权力。

古代玛雅是神权的国度,城市作为宗教中心,充分发挥了祭祀、崇拜、奉献等仪典的功能。对神灵的竭力崇拜和祈求,甚至使用人祭,是人类在自然面前无助心态的表露。石刻上有美洲虎捧着人心、鹰撕开人的胸膛的形象,都表征人受自然、受神统治的地位。这么一种地位也就是随时可以奉献出去的地位。在奇琴依查,这奉献精神有不少例证。
圣井是祭神用的,特别是雨神。直径约60米的圆形石灰岩陷落坑,深35米,直上直下的桶状。学者们曾经竭泽而考,发现水底有不少人骨,包括头颅。井沿上有个小石屋的遗基,书上说,这可能是把少女丢进井里之前,先施以迷药的地方。圣井里还发现来自各地的金玉饰物,有的甚至远自哥伦比亚,揭露了玛雅人和外界的交往。尤卡坦半岛北部这种石灰岩陷落坑很多,是这个区域仅见的地表水体。不少玛雅遗址都有圣井。
传说,吃药后被推入圣井的人,如果中午前没死,就捞上来,让他讲述经历的幻象,那当然是带回了神的旨意。13世纪中期的玛雅潘(尤卡坦的另一个大城邦)的统治者Hunac Ceel,为证明自己的神圣,就曾把自己丢进圣井,他活过来了,留下了这段疯狂记载。不过,也有人说水底发现的人骨的年代是玛雅衰落之后的,倒是那些金玉饰物的年代比较古老,由此推论当年此处并不曾用人献祭,那些人骨可能是不慎溺毙的人。

奇琴依查有“玛雅的罗马”之称,因为它的建筑受到墨西哥中部高原托尔特克族的尚武文化影响,风格硬朗刚健。文化融合痕迹显而易见,石刻中既有玛雅的雨神恰克(Chac),也有墨西哥中部高原文化的羽蛇。考古学者说,用人作为祭祀的习俗在托尔特克人进入尤卡坦后尤为盛行。
这座城市兴盛的历史可分两个时期,先是古典晚期的二三百年,然后被放弃了,10世纪后期重新占用。14世纪以后它再次被放弃。不过,即使不再有人定居,它仍然是朝圣地,延续使用了相当长的时间。
这里有三座建筑闻名遐迩。第一个是城堡金字塔,它是24米高的正方棱台,坡度45度,模样端庄稳定,又叫库库尔坎金字塔,因为顶部的圣庙是为库库尔坎而建,他是墨西哥中部托尔特克和阿兹特克文化传说中的大祭司,古代圣贤——羽蛇的化身,其地位就如我国古代的伏羲、尧舜之类。圣庙门楣上刻着托尔特克武士形象。
库库尔坎金字塔是一部石头的玛雅历书,塔身的很多数据和天文、历法有关。导游最喜欢告诉游客的是:春分这天,塔身的波状影子投在北阶梯侧面,随着太阳的移动,影子巨蛇就好像在拾级登升。到秋分那天,同一景象再现,但是巨蛇下降。每年春分,塔下广场都举行上万人参加的仪典,届时万众呼啸,虔诚地祭拜天神。

第二个值得关注的建筑是大球场。玛雅人玩一种橡胶球戏,几乎每个城邦都有球场。奇琴依查的大球场是玛雅世界最大的一个,约有现代足球场那么长,但较窄,两侧立着高墙,两端有神庙。从奥尔梅克文明时代就有的球戏,到其后代的玛雅、阿兹特克、托尔特克文明延续存在。比赛的双方只准用肘、膝、髋击球,球落入对方场内就得分,让球飞越穿过场边高墙上镶嵌的石圆环则为得胜。失败者要献出生命给神,送上祭祀台;另一说法是胜者奉献给神。
第三座著名建筑是遗址南区(老的Puuc建筑区)的古天文观象台,也是玛雅世界最大的一个。古代玛雅人观测天文并不用仪器。他们利用石墙的凹凸和洞口,当光影一年中只有一次穿过洞口照射到某个位置,就是一个特定时刻到了。或者,利用不同建筑物互作参考坐标,来观测天体运行,当太阳升起在两幢建筑的连线上,就是某个日期。这样的建筑需要多少年的观测、记录、调整,需要耐心和准确操作,遥想起来叫人叹息。
文 明 崩 溃 的 猜 想
大约在公元900年,众多玛雅城邦忽然被放弃了,就好像天空曼舞的成群白云突然定格,落入丛林化作遗址。兴盛的古典玛雅时期至此结束。
古典期玛雅人有竖立石碑刻石记事的习惯。考古学者发现,众多城邦的石碑在前后几十年间都停止了记事,这是他们判断古典期结束的主要依据。城邦为何被放弃,尚无定论,是外敌入侵或者瘟疫造成的,人们一直寻觅证据。

现在,比较普遍的说法是环境变化制约了玛雅人,一个解释是玛雅人口增加,对自然资源的需求加大,演成了生态灾难;另一解释是天气持续干旱,玛雅人的生路断绝,有人宣称已经从历史气象资料里找到了支持此说的证据。放弃后,不少城邦都曾经再度使用,有的再放弃、再使用不止一次,有的延续到16世纪西班牙人入侵时,我们今天看到的城邦遗址有的则是后古典时期兴建的。
在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考古学者们也长期在此埋头发掘着,学者们已经知道:首先玛雅文明进入古典期之前已酝酿了很久;其次玛雅最昌盛时也没形成统一国家,但是有城邦联盟;最后玛雅城市是宗教中心而非经济中心,城市的主要功用是宗教活动,神权高过王权,或者说神权就是王权,但已有王权取代神权的迹象出现。政治和宗教分离,王权地位上升,可以解读为人在自然界面前能力提高、翘尾巴的一个表征。然而,玛雅人还是在自然的制约下溃败了。换句话说,人的能力未能及时进一步发展。

玛雅文明的最兴盛时期是公元250~900年的古典期。早在古典期之前的数百年,玛雅人就已经相当有成就,他们的数学和天文知识发达,使用复杂的记时系统,能计算上溯若千万年,并在世界上最早发展出包含“0”概念的记数系统。玛雅人的历法精准。玛雅人的表意和象形结合的文字是古代美洲各地土著人中最复杂的书写系统。奇怪的是最兴盛年代的玛雅人也没有金属工具,没有车轮,没有畜力,他们怎么用石器令人匪夷所思地建造了那些宏伟的石头城市,至今还是谜。
考古学家找到的玛雅人儿童玩具上曾发现有轮子类的物件,但如此重要的发明居然没应用到生产活动中去。出土文物里还发现了燧石制作的君王肖像,但这种坚硬锋利的材料也没发展为生产工具。
羽 蛇 的 宿 命
16世纪初西班牙人对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征服迅速得叫人眼花缭乱,三大文明地阿兹特克、印加、玛雅在前后二十多年里尽数陷落。
羽蛇(Quetzalcoatl)是墨西哥中部高原土著人的古神。当托尔特克人从中部高原来到尤卡坦,他们把它带到了玛雅,称作库库尔坎(Kukulcan)。所以对羽蛇的崇拜,我们今天在墨西哥中部高原文化和玛雅文化里都能看见。
上古的圣神羽蛇自天而降,代表仁爱、智慧、正义。他把零散的部落群统合起来,用花、香草代替用人献牲。大祭司和武士们不喜欢他,要把他赶走。他曾发誓将在一个Ce Acatl年份里归来,按照土著历法,这年份52年出现一次。
1519年就是这个年份。这一年,西班牙人赫尔南多·科蒂斯带400人和16匹马,从古巴起航,绕行尤卡坦半岛的海岸,从东面侵入墨西哥中部。当时的中部高原是阿兹特克王国。国王得到了关于科蒂斯一伙来自东方的消息,听说他们个子高高,驾驶着海上宫殿,骑着无角的鹿,手持打雷的棍子,以为是古神回来了,就打开宫门恭候。科蒂斯作威作福,两年后灭亡了庞大的阿兹特克王国。二十多年后,玛雅地区也被西班牙人征服。

哥伦布1493年发现了美洲后,连续又来了几次。短短一二十年里,西班牙人就在加勒比海诸岛中建立了殖民地,墨西哥中部高原的陷落,就是因为西班牙人在尤卡坦半岛听说西边的大陆充斥着闪金亮银。尤卡坦半岛本身不出产这些贵金属,这是它没首先成为西班牙人攻击目标的原因。
哥伦布最后一次(第四次)航行到美洲,曾在洪都拉斯沿海和划着独木舟的玛雅人相遇,那是1503年。另一次西班牙人和玛雅人的接触发生在1511年春天,有一条船在海上失事迷航,漂流多日后,到达尤卡坦半岛东岸。船上有十多人,其中五人当即被玛雅人拿去做了祭牲,活活献给神了。其他人在异国他乡逐渐死去,最后只剩下两人,成就了他们在历史上的名声:一个是阿吉拉尔,另一个是格雷罗。
阿吉拉尔几年后回到西班牙人身边,作为科蒂斯的翻译,参加了征服阿兹特克的行动。格雷罗娶了酋长的女儿,有了三个孩子。后来几百年里,欧洲人和墨西哥土著人的混血后代在墨西哥人口中逐渐占了很大比例,这些人甚至可以算作一个人种,叫做Mestizos,而格雷罗号称Mestizos之父。

阿兹特克王国被科蒂斯侵入两年后就崩塌了,以后没几年,阿尔瓦雷多侵入了玛雅南部,不久当上了危地马拉总督。蒙特荷家族对尤卡坦的征服,则到1540年晚期才完成,其间大致有三次战役。前两次战役都无功而返,半岛上唯一留下的白人就是那个当了玛雅上门女婿的格雷罗。
1530年,因为皮萨罗征服了秘鲁的印加帝国,那里“白银和长天一色、黄金与日月齐辉”的消息传来,蒙特荷的手下——在玛雅土地上辛苦奔波的士兵们纷纷跳槽跑去了南美,他一度没了兵员。最后,大大得力于秀部落(Xiu)的支持,老蒙特荷的儿子小蒙特荷在尤卡坦西北角站稳脚跟,1542年建立了殖民地首府梅里达,收服了周围的部落。
军事行动结束后,德·兰达神父大驾光临了,使命是教化土著人民,传播天主福音。他摧毁石刻,焚烧书籍,坚持原始宗教的玛雅人被施酷刑甚或处死。其实要让一个文明荒废很简单,只要文盲率很高,只有少数识字的人能拥有知识、传承历史,把他们清除就行了。这就是发生在玛雅的情况。识字的那些祭司们死掉后,玛雅人就不能读懂自己的过去了。
尤卡坦半岛:
犹如穿行中国村庄的奇妙感觉
现在学者们大多说古代美洲有三大文明:南美的印加文明、中美的阿兹特克文明和玛雅文明,它们都进入了农业社会。
当欧洲人带着黑暗日子从大洋漂来时,印加和阿兹特克是有中央政府的王国,而玛雅只是些城邦,以及大城邦统领下的地域性部落联盟。在美洲其他地方,比如说今天的美国和加拿大境内,土著部落是各自分立的,所以没有冠称某某文明,这不等于说他们没有文明,但生产方式还以渔猎和采集为主,是取现成的天地恩赐物为生活资料。

现在,尤卡坦几乎每个小城镇都有一个方形的广场,那里立着天主教堂,墙体和门面颜色鲜艳,被太阳光线和棕榈树叶装饰着,显得特别醒目。而到了夜间,广场边的黑影里坐着三五成群的玛雅人,他们的侧影,令你毫不怀疑他们在那儿已经坐了一千年、两千年。
暮色降临,深蓝色的夜,凉滑如水。我驶进梅里达—这个弥漫着洋洋欧风的尤卡坦殖民地首府,市场繁华,人群攒动,街道布局和风格就像一座典型的欧洲中古小城。

偶尔穿过一个灯影里的乡镇,那种穿行中国乡镇的感觉又来了。镇子中央都有一个广场,周围道路绕行,休息游荡的人真像是我的同胞。我常常想,民族之间的差异究竟在血统遗传上还是文化上,具体到行为方式以及身体语言,是由什么来起决定性影响的?近些年的基因研究表明,各种族之间的DNA差异很小,而且族际交往融合也历来不曾中断过,尤其是在欧亚大陆上,那么多民族据以划分的似乎更多是文化,也就是共同的生产、生活方式及由其培育的语言和行为习惯等。
但是眼前的玛雅人,他们几百年前已经信了天主教,就算他们最初是跨过白令海峡而来的亚洲人,自己的文明也和亚洲隔绝很久了,可他们举手投足、扭颈回眸、搭话套瓷的神情,活脱脱就是中国人,只是稍微粗砺些。如许相似,唯一解释可能是他们是蒙古人种。玛雅人作为一个相对而言在狭小地域与世隔绝的民族,在民族演变的因素和效应上,是不是有其特别的研究价值呢?

本文节选自《文明》2009.0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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