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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天文学在近代中国的传播与兴衰
大美V视
2026-01-26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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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江晓原

 

在中国古代,天文学一直由皇家垄断。这种垄断局面直到明代后期才开始被打破,而进入清代之后,随着西方天文学在清代取得官方地位,中国一度非常接近欧洲的天文学前沿。可惜的是,中国天文学因“西学中源”说而故步自封,未能进一步发展。

 

“用夷变夏”的第一个缺口 

 

《易经》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除古希腊外,几乎所有的古老文明,如埃及、巴比伦、印度、玛雅和中国等,天文学都是星占学活动的工具。

 

所以在中国古代,“天文”向来由皇家垄断。在早期,它是王权确立的必要条件,后来则长期成为王权的神圣象征。因此它实际上起着某种“政治巫术”的功能。很长一段时期,“私习天文”是重罪,民间的天文学活动从理论上说是被严厉禁止的。

 

 

这种垄断局面直到明代后期才开始被打破。而天文学上激烈的中西之争正是始于明末。在此之前,中国虽已两度接触到古希腊天文学:我国唐朝任太史职的印度天文学家瞿晏悉达翻译《九执历》和元明之际回历的传入;但由于这种传入是以印度、阿拉伯为媒介的间接传入,而且当时中国天文学仍处于世界先进水平,所以即使明代在钦天监特设回回科,回历与《大统历》参照使用,也未出现过什么“汉回之争”。

 

但到明末耶稣会士来华时,西方天文学已发展到很高的阶段,相比之下,中国的传统天文学明显落后了。明廷决定开局修撰《崇祯历书》,意味着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历法将被西洋之法所代替。而历法在封建社会是王朝统治权的象征,“天朝上国”的“用夷变夏”之路困难重重。

 

 

明末来华的耶稣会士从1629年开始,历五年修成《崇祯历书》。《崇祯历书》在明末修成之后,争论十年,对决八次,以中法的全面失败告终,终于使崇祯帝确信西方天文学方法的优越。就在耶稣会士们的“通天捷径”即将走通之际,却又遭遇“鼎革”之变。

 

1644年,汤若望在清军入京之后,立刻决定与清廷合作,他将《崇祯历书》略作改编,转献清廷。《崇祯历书》的改编本被命名为《西洋新法历书》,立即刊刻印刷(1645年),通行全国,成为清朝正统的官方天文学——颁行天下的新编民历封面上印有“钦天监钦奉上传依西洋新法印造时宪历日颁行天下”字样。汤若望本人则被任命为钦天监负责人——任用耶稣会士负责钦天监从此成为清朝的传统,持续了近二百年之久。

 

“夷  夏”  之  争  

 

欧洲天文学在明末输入中国,至清初取代了传统的天文学方法。在此过程中产生中西优劣之争是很自然的。

 

按照中国古代的传统,颁行历法是一个王朝实施其统治的象征,是一件极神圣的事。中国古人又一贯认为中国在文化上比任何“外夷”都要高明,只有用中国的文明“教化”、改变异族,即所谓“用夏变夷”,而决不能相反。

 

但清政府颁行《西洋新法历书》,任用耶稣会士主持钦天监,而许多天文学家也纷纷学习“西法”,则形成了一种不折不扣的“用夷变夏”的局面,这在封建士大夫看来实在是一个严重问题。

 

 

“夷夏”问题造成的理论困境急需摆脱,而摆脱的方法居然颇为巧妙:论证“西学中源”说。这种学说的核心是:断言西方天文学(和数学)是中国古代“周髀盖天之学”传入西方后发展起来的。此说经康熙和许多著名学者大力提倡,影响所及,直至清末。

 

此说用于解决天文学上“用夷变夏”的困境,其思路很明确:既然西方天文学源于中国,它之所以比中法先进,只是因中国“古法”失传而在西方反而得到发展之故,那么现在使用西方天文学就不是“用夷变夏”,而成了“旁搜博采以续千百年之坠绪,亦礼失求诸野之意也”。这套说法虽然通过自我陶醉缓解了理论上的困境,受到了许多士大夫的热烈欢迎;但这毕竟是建立在虚假基础之上的,为有识之士所不取。

 

 

清代经学大家江永在天文学上也有很高造诣,写了一部专门阐述欧洲古典天文学几何体系的著作《数学》。梅毂成(号循斋,梅文鼎之孙,“西学中源”说的功臣之一)读了书稿之后,书赠一联与江永:殚精已入欧逻室,用夏还思亚圣言。意为江永研究欧洲天文学固已登堂入室,但希望不要忘记“用夏变夷”的古训,还把孟子的招牌抬了出来。

 

江永体会出“此循斋先生微意,恐永于历家知后来居上,而志昔人之劳;又恐永主张西学太过,欲以中夏羲和之道为主也”。这里的“后来居上”,即“西学中源”说主张者心目中的欧洲天文学,而“昔人之劳”即所谓“中夏羲和之道”。

 

对于这种“微意”,江永断然表示:“至今日而此学昌明,如日中天,重关谁为辟?鸟道谁为开?则远西诸家,其创始之劳,尤有不可忘者。”

 

 

这一小段话言简意赅,实际上系统地反驳了“西学中源”说,因而弥足珍贵:第一,江永否认西方天文学源于中国,反而强调了西方天文学家的“创始之劳”。第二,明确拒绝了梅毂成把欧洲天文学成就算到中国“昔人之劳”账上去的说法。第三,承认“远西诸家”能够创立比中国更好的天文学。这就否定了那种认为中国文化高于其他任何民族的传统信念——提出“西学中源”说的最终目的正是要维护这一信念。

 

接  近  前  沿  

 

明清时代欧洲天文学在中国的传播,一度使中国非常接近欧洲天文学发展的前沿。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是修撰《崇祯历书》时最重要的参考书之一。《西洋新法历书·新法历引》中云:“兹惟新法,悉本之西洋治历名家曰多禄某(按即托勒密)、曰亚而封所(按即阿尔方索十世)、曰歌白泥(按即哥白尼)、曰第谷(按即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四人者。盖西国之于历学,师传曹习,人自为家,而是四家者,首为后学之所推重,著述既繁,测验益密,立法致用,俱臻至极。”这里将哥白尼列为四大名家之一,并给予很高的评价。

 

《崇祯历书》和《西洋新法历书》中还介绍了伽利略、开普勒等人的天文学工作。1609年,伽利略发表了用望远镜作天文观测获得的新发现。仅六年之后,来华耶稣会士阳玛诺的中文著作《天问略》就已经对此作了介绍。

 

再如望远镜,1626年汤若望的中文著作《远镜说》一书已经详细论及其安装、使用和保养等事项。而至迟到1633年,徐光启、李天经先后领导的历局中已经装备此物用于天象观测,上距伽利略首次公布他的新发现不过20余年,这在将近四百年前,应该算是非常快的交流和引进速度了。

 

 

天文学研究是如此风靡一时,天文学家的队伍又是如此遍及社会各个阶层,欧洲天文学在明末的大举输入又使得17世纪中叶中国天文学的水平与欧洲相当接近,人们似乎有理由设想,清代天文学应该有辉煌成就了吧?

 

实际情况却令人大失所望。翻一下哥白尼以来大大小小的天文学成就清单,没有一项是清代中国人作出的。而且,当欧洲进入天体力学和数学分析方法的时代,中国天文学却仍长期停留在古典几何体系阶段。望远镜虽在明末已经引入并能仿造了,却始终未成为重要的观测工具,更未像欧洲那样竞相建造大型望远镜,进而发展起星系天文学和天体物理学。到1911年清朝结束时,中国天文学水平与欧洲相比已经瞠乎其后了。

 

“会 通 中 西” 之 憾  

 

谈到中国近代天文学之落后,从外部找原因者甚多,但事实上内部原因更为重要。先看所谓的“会通中西”,这是清代极为流行的一种说法。

 

明末徐光启最先提出“欲求超胜,必须会通”,不论他心目中的“超胜”具体是怎样一种光景,至少总是“会通”的目的,他是希望通过对中西天文学两方面的研究,赶上并超过西方的。以后王锡阐、梅文鼎都被认为是会通中西的大家。他们确实对中国传统天文学和欧洲天文学都做过相当深入的研究,然而他们在此基础上的“会通”,却在很大程度上误入歧途了。

 

 

梅文鼎的“会通”,主要是论证“西学中源”说,他是此说的集大成者。“梅征君文鼎本周髀言历,世惊以为不传之秘。”当时一些人士心目中,梅文鼎最有名的就是这方面。王锡阐则断言:“夫新法之戾于旧法者,其不善如此;其稍善者,又悉本于旧法如彼。”他念念不忘的是“取西历之材质,归大统之型范”,即采纳一些欧洲天文学的成果和计算方法,却仍保持传统天文学的基本模式。一部《晓庵新法》,正是他这种一厢情愿之想的具体实施。

 

应该承认,“会通”曾起过保存、发扬中国古代优秀成果的作用,也有一些类似现代中西比较研究的工作,但不幸的是,它的主旋律却成为论证“西学中源”。“西学中源”说本身完全错误自不待言,更严重的是它对清代天文学起了很坏的作用。它用虚幻的满足感代替危机感,而徐光启当年“欲求超胜”的本意却被置于脑后了。

 

 

然而,导致中国天文学未能继续前进的更为根本的原因,则是中国传统皇家天文学的“政治巫术”性质,并未因欧洲天文学方法的采用和耶稣会士出任钦天监首脑而改变。

 

明清之际的欧洲天文学,毕竟只是作为一种技艺(主要是用作编算历法的工具)被引入中国的。事实上,清代的钦天监,尽管使用了欧洲的近代天文学方法,建造了和欧洲相比一度尚属不落后的天文仪器,其首脑也长期由掌握近代天文学方法的欧洲人担任,但从性质和功能上来看,它仍然完全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天文台。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7.03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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