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于建军  摄影/刘玉生 于建军 

绘图/何晓  支持/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

公元5世纪，著名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其伟大的著作《历史》中曾提到，阿尔泰山下居住着秃头者，秃头者在山中看守着黄金。2000年，阿尔泰山北麓俄罗斯图瓦共和国一个叫国王谷的地方，曾因出土了5700件金器而轰动考古界，如今位于其南麓的中国哈巴河县再次出土了800件金器。一时间，阿尔泰山的“金山”之名，再次引人侧目。 

2000年，亚欧草原上发生了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儿。俄罗斯和德国的考古学家在位于阿尔泰山北麓、西萨彦岭中南麓、俄罗斯图瓦共和国首府克孜勒西北部阿尔赞村的“国王谷”中发掘了一座没有被盗掘的古墓。古墓出土了数量惊人的项圈、耳环、头冠、箭和各式小饰件等金器，共计5700件、总重20公斤，引起考古学界的轰动。其中的小饰件因装饰有丰富的动物纹图案，更被发掘者誉为“斯基泰动物纹百科全书”。阿尔泰山“金山”之名，更添璀璨。

反观中国考古界，自1963年新疆社科院考古队在阿勒泰市发掘出克尔木齐墓地，并命名为克尔木齐文化（后称切木尔切克文化）后，在阿尔泰山南麓的考古发掘一直乏善可陈。直到2011年，新疆哈巴河县东塔勒德墓地的发掘才使这一状况有了些许改观，至少填补了新疆境内相关考古研究的空白。

初入东塔勒德墓地

哈巴河县位于新疆阿尔泰山南麓、准噶尔盆地北缘、额尔齐斯河中游，西北与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接壤，是中国最西北端的边境县。2011年6月初，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第一次走进了哈巴河东塔勒德墓地的考古现场。

遥望东塔勒德墓地，它位于哈巴河县东北约20公里的加依勒玛乡塔木齐村（“加依勒玛”，哈萨克语，意为“平原、河滩”）附近阿尔泰山前山支脉之间的多条山梁上。墓地被一道西北-东南走向的山岭分为两个区域：

一区墓葬分布在山岭北麓的山梁上，其间有标志明显的近现代墓葬，北部为阿尔泰山南麓逐渐降低的起伏山岭；二区位于山岭南麓，集中分布在一道南北向的沙梁上，东侧有因修水库修筑的南北向便道，这里的古墓便于修建水利工程临时铺设便道时发现的。

一波三折探古墓

最先让人心头一动的是一区32号墓，在石棺南壁石板上出土了铜镞一件、金耳环一件，西部出土了金耳环一件；中部出土金箔片数件；西端南部胫骨处出土残朽铁器一件，底部发现有金箔片、金耳环以及残铁器。

二区3号墓早年曾被盗，因此石椁北壁极不规整，多有坍塌。从痕迹判断石椁内部原以木棺作为葬具，木棺应为长方形的箱式棺，现已残朽。墓地虽经过盗取，仍留下了不少文物。出土了大量带有蜷曲雪豹图案的金箔饰件、三角齿形金饰带、零星的圆形金饰和大量绿松石珠、玛瑙珠；在盆骨附近还发现了一枚金指环。

接下来的5号墓和7号墓则无异于锦上添花了。5号墓和7号墓，也都惨遭盗扰，7号墓封堆中部偏西开口处至今还留着一个较大的喇叭状开口盗洞。所幸，两墓中都还存留有大量带有动物纹图案的金箔饰件等文物。

东塔勒德墓地：

古代阿尔泰地区的文化桥梁

历数东塔勒德墓地所出土的墓葬，共发掘61座，除19座无葬具外，其余墓葬均有葬具。葬具依材质又可分为石棺、木棺两类。

从墓葬结构、规模等方面来看，当时部族已有等级之分，黄金在日常生活中得到了普遍使用，由此推断，墓葬的主人应该是当时生活在阿尔泰山南麓的游牧人群。经检测分析，墓地6个人骨样本的测年结果主要集中在公元前9世纪末至7世纪中叶，大致相当于西周晚期至春秋时期。一些学者认为，这一时期正是游牧文化的形成时期。

进一步研究发现，东塔勒德墓所体现的考古学文化与东哈萨克斯坦、阿尔赞2号墓、巴泽雷克墓地以及蒙古等周边地域之间存在着不同程度的相似之处。这些或明或暗的联系，似暗示着史前时期，南西伯利亚与阿尔泰山、天山间已有南来北往的文化交流。

东塔勒德墓地一区2号墓出土的陶罐颈处向内戳出一圈小圆窝，这类特征的陶器见于克尔木齐墓地；5号墓出土了10枚保存较好的柳叶状铜镞，其尾部有銎可插箭杆，这类铜镞在欧亚草原流传广泛，克尔木齐墓地中也有类似出土。

20世纪初，苏联考古学家在阿尔泰山北麓发掘了巴泽雷克、巴沙德勒、图雅赫塔等多处墓地，并将其命名为巴泽雷克文化，年代属公元前8至公元前3世纪。这些墓葬流行随葬装饰格里芬（希腊神话中一种鹰头狮身有翅的怪兽，也叫狮鹫）、狮、虎、鹿、羊、鹰纹的木器、毛织品、马具和武器。东塔勒德墓地出土的一些金花饰件以金箔剪刻成变形的动物图案，与巴泽雷克出土的金饰件具有相近的艺术风格。

与此同时，苏联考古学家在萨彦岭图瓦共和国克孜勒山、乌尤克盆地发掘了多处墓地，将其命名为乌尤克文化，年代属公元前9世纪末至公元前3世纪。

其中最有名的是2000年至2003年德国和俄罗斯考古学家联合发掘的阿尔赞2号墓，这一大型墓葬地表有石筑封堆、大型墓葬流行落叶松原木搭建的木椁、木椁内及墓坑外封堆内殉葬多匹马，均配备马具；中小型墓葬以石椁为葬具。东塔勒德墓地一区27号墓，墓葬地表有石块、土堆筑的低矮圆锥形封堆，正下方是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坑底部分南北两部分，北部殉两匹马，南部是用木板搭建的长方形木椁，死者直接葬在木椁内。这些墓葬习俗与乌尤克文化墓葬十分接近。

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北方的新疆、甘肃东部、宁夏、鄂尔多斯地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来自萨彦－阿尔泰地区文化的影响。东塔勒德墓地可能不但充当了桥梁的作用，并且也是影响力的策源地之一。

黄   金   民   族

尽管屡遭盗墓者的毒手，东塔勒德墓地仍出土了25种大约800件金器，是出土文物中数量以及种类都最为繁多的一种，可谓金光闪耀。缘何墓主人对“黄金”情有独钟？东塔勒德墓地所在的阿尔泰山，早在中国古代文献《周书》中，就被称为“金山”。大约当时丰富的黄金矿藏，使先民们养成了用黄金装饰自己的习惯。

从东塔勒德墓地所发现的包括金饰件在内的各种文物的做工精美程度来推测，当时的人们已经具有了高超的手工艺水平。二区3号墓出土的金指环，系以较粗的金丝弯成环状，环上焊接有戒托，以镶嵌其他物品，戒托周边焊接有金珠，并以金丝做成波折三角，内嵌有绿松石。环上有錾刻的纹饰，变形的4只羊首尾相连，羊前、后肢蜷缩在一起，角紧贴脊背，极为生动。仅这一件金器上就集中体现了拉拔、镶嵌、錾刻、炸珠等金器制作技艺。

而炸珠作为金银器装饰工艺方法之一，在金器加工技术方面具有特殊的意义，一般认为，这一工艺最早出现在距今2600多年前。它是将融化的金液投入炭灰或水中，使金液冷凝成金珠，再用金珠装饰于金银器物之上的一种制金工艺。

东塔勒德墓地出土的金珠饰件，是这一工艺的最好体现，将5颗金珠焊接成中空的五边形，三层五边形叠焊在一起，形成玉米棒状金珠柱。这些金饰件，纤巧不过几毫米，能够将这样的装饰件焊接起来，还要力求造型精巧，足可见当时的冶金技术已相当发达。而依据碳十四数据以及器物、墓葬结构对比来看，这些金器所使用的炸珠工艺应该在距今2800多年以前。

古代游牧人群使用金器主要用于装饰，它们可能是佩戴的首饰或者衣服上的配饰，东塔勒德墓地出土的金器也不例外。圆形金箔片出土最多，金箔片上都有小孔，有的是一个，位于中间或边缘处；有的是两个，对称分布在边缘；有的有三个，分布在圆片一半的区域。这也许是出于不同装饰位置的需要而专门制作的，如一个孔在边缘的，可用于肩部或者类似位置的装饰，使其易于迎风飘动，增加炫目效果；多孔的可以固定在统一位置，组成不同耀眼图案。

以金箔剪刻或者錾刻成动物形状，或用事先做好的模子压印成动物图案，是这一时期金器制作的重要特色，常见的动物形象有羊、鹿、狼等，制作生动逼真，准确抓住了动物的特征。

值得一提的是独具地方特色的回首金鹿饰件。东塔勒德墓地出土的25种金器中，与鹿直接相关的有两种，这与古代游牧民族对鹿的崇拜一脉相承。亚欧草原上分布较多的鹿石应该是这一崇拜现象的物化表现，鹿石上鹿嘴常呈现类似水鸟的尖喙状，此种鸟喙造型的鹿，被认为具有引领死者灵魂脱离肉身抵达天堂的神力。

在萨满教里，鹿也同时与“优良的军马”“种马”等概念相关，此种文化甚至可上溯至新石器时代。在巴泽雷克2号墓葬中，曾发掘出一具古代游牧部落首领的尸体，因长期封冻，整个尸身保存完好，甚至连皮肤上的刺青都清晰如新，而鹿正是这位首领身上刺青图案的主要题材。

近年来，亚欧草原早期文化的研究越来越得到不同以往的重视，特别是对于其中发现的金属器的研究最为突出。东塔勒德墓地金器的出土，让我们有机会使这些研究变得丰满起来，借着这些或清晰或隐约的线索，我们得以深入探索阿尔泰地区古代游牧民族的日常生活，解开亚欧草原早期文化的众多谜团。或许有一天，我们还将会借此追寻到阿尔泰山的黄金之路。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3.0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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