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年前，他带着建立艺术史专业的理想

步入燕园

初心未竟，他却躬身耕耘

带领团队继续辑录考释上万块汉代画像石

已成一部奠基之作《汉画总录》

荣获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

中国出版政府奖等最高荣誉

这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一次重要探索

凭借少人问津的“冷门绝学”

摘取国家级学术桂冠

他将沉默的石刻图像

搬上了国际艺术史学会的讲坛

于外人看来，这份“坐冷板凳”建造的成绩

于他，只是一位北大教授该做的“日常作业”

但所谓“平常作业”背后

还有一场关于图像时代的宏大叩问——

在现代化的浪潮下

我们该如何在图像时代从中华文化根脉中

推展出一条为世界文明互鉴的独特道路？

今天，让我们走近朱青生教授

聆听这条漫长学术道路背后的“疯魔”与坚守

也聆听他对时代之问的理解与回答

引子

1987年8月2日，时为北京大学新引进组建艺术史专业的教师朱青生，收到了从美国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的发件人，是当时远在哈佛大学任教的考古学家张光直教授。

信中，张光直既为北大开始筹建美术史系感到高兴，也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当时中国的美术史研究现状的“失望”。当时的研究者或循西方旧路，或守传统老路，缺乏一套自成体系的方法论和思想理论。他激动地写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能创造一个新的学科的好机会”，并寄望于朱青生，希望他抓住“绝无仅有的资料”，发展出“世界性的中国美术史与美术理论”。

这张来自大洋彼岸的信纸，如同一颗投入未名湖水的石子，从此激荡起悠长的涟漪，至今依旧荡漾。其时，年轻的朱青生或许并未料到，对这份期许的回应，将贯穿他此后人生中整整三十多年光阴，并以一种本体论框架、一个全新图像理论、一套接驳全新智能系统的方式，在今日结出超越书信想象的果实。

这项成果的一个标示，就是《汉画总录》。

01

从“冷门绝学”到学术基石：

一部总录的三十年长征

《汉画总录》的工作，始于张光直写信的八年后。1995年，朱青生团队启动了名为“中国图像志”的基础工程，准备系统著录存世的所有汉代图像。选择汉画，是因为其数量相对有限（约2万种），且有传世文献可考，是构建互联网数字时代新的方法论的制备材料，是建设艺术史系统解决方案的理想试验场。

这是一项公认的“冷门工程”：前期投入巨大、研究周期漫长、读者受众有限。最初，在精美画册流行的社会风潮中，很多人不理解团队“档案式全图像记录”的意义，国家社科基金等赞助的数额也十分有限。为了保证项目能推进下去，朱青生一直多方筹措，有时还要自掏腰包。2005年，好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在了解这项工作的深远价值后，毅然决定负责全部出版，非但不收出版经费，反而每卷支付稿费。自此，学界与出版界开始了一场长达二十年的长跑。

2011年，朱青生在现场考察南阳代汉画像砖

这场长跑，孕育出的成果不可谓不让人印象深刻：

· 《汉画总录》共计出版63卷，系统著录汉画像石上万块，相关工作仍在继续。

· 收录图像1.2万余幅，形成近千万字的学术成果。

· 项目荣获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中国出版政府奖等最高荣誉。

《汉画总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它被誉为中国图像学研究的“学术基石”，不止于汇集资料，更为理解中华文明提供了一套标准化的图像档案著录格式、标识语言和解释体系。

02

从“图像志”到“形相学”：

数字技术与中国方案

然而，如果《汉画总录》仅仅是一部体量庞大的资料汇编，它还不足以完全回应张光直先生那个“创造新学科”的厚望。在朱青生教授看来，比积累材料更迫切的，是方法论和思想体系的建立。西方传统的图像学研究范式，在解读中国“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写意绘画传统与充满神话想象（如光怪陆离的“龙”）的汉画世界时，常常遭遇图像本体的瓶颈。

为此，团队从“有生于无”的中国哲学思维出发，不仅构建了新的“形相学”理论，更独创了一套名为 IIML的图像智能标识语言系统，实现了从理论到技术的闭环。他们采用高精度微痕扫描技术，将每一幅汉画从整体构图到最细微的刻痕，分解为七个逻辑层级进行标注。这使得汉代工匠的刀笔图式，转化为了AI能够深度理解的结构化数据。

按图性和图义来分别标示图像实物的IIML标识语言样例

按“图构”的分层、分区标示图像实物的IIML标识语言样例

这一技术突破的核心在于，它超越了传统图像数据库对“实物对应”的依赖。IIML系统能处理那些在现实世界中没有确切指涉的形象，并尝试让AI理解图像背后的人类情感与社会意义。正如朱青生所言，过去的AI能识别一只兔子，却无法关联“温柔”；而他们的工作，正是教机器读懂这份文明的心意。

这套源于汉画研究的方法论，其价值很快获得了世界范围的验证。团队将相同的技术体系应用于古埃及萨卡拉地区的考古项目，成功处理了复杂的浮雕与铭文，其成果甚至被纳入中埃元首外交的语境。古希腊、犍陀罗等文明的图像也同时被纳入这一分析框架。一个以中国技术为支撑的 “世界古代文明图像数据库” 初具雏形，为全球文化遗产的数字化解读，提供了一套清晰、可复用的“中国方案”。

埃及团队合影（左四为朱青生）

03

不止于此：

图像时代的本体论之问

如果认为朱青生教授的目光只停留在古代图像，便误解了其三十八年工作的全部深意。对他而言，《汉画总录》乃至延伸出的数字技术，都只是一个坚实的踏板。这项工程真正的终点，是指向一个更为宏大的哲学原命题：在一个由虚拟现实和人工智能生成图像所重塑的世界里，人类该如何经由本体论和认识论重新锚定自身的存在？

朱青生指出，主导现代世界的两大西方思想基石正面临挑战。源于希腊的“存在论”（认为世界是坚实的“有”）与源于希伯来的“语言”（认为世界可由逻辑语言分析），在解释“无中生有”的AI图像时已显乏力。继续用旧的“物质”和“语言”的框架来套用新的虚拟和中介存在，无异于削足适履。

这正是“形相学”试图回应的根本问题。它不再纠结于图像“是什么”或“说明了什么”，而是探究图像如何生成我们的自我觉知、现实感知、社会关系乃至精神世界。这一思考，深深植根于中国“有生于无”的生成性哲学与西方的存在哲学和分析哲学的关联，旨在为图像时代建立一套新的解释框架。这已远超一个学科的范围，而是关乎人类文明在数字洪流中的主体性：当80%的人类精神活动都可能与图像交织时，我们能否掌握定义和理解这个新世界的话语权？

因此，朱青生教授的工作，本质上是一场“为文明探路”的思想实验。从汉画出发，到构建跨文明的数字网络，再到叩问图像时代的本体论，他试图完成的是一次从具体学术到普遍理论的惊人跳跃。这条道路至少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复兴，并非在他人已经设定的跑道上追赶、并跑和领先，而是基于自身的文化根脉，为人类共同的未来困境，提出原创性的方案。这或许就是对“创造世界性的中国学问”这一历史期许，最深刻、也最具前瞻性的当代践行。

结语

三十年，对于一个飞速迭代的数字时代来说，或许太过漫长；但对于试图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明守望者而言，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很多人可能会问：在算法统治一切的今天，为什么要花三十年去拓印一块两千年前的石头？朱青生教授及团队给出了最动人的答案：为了让未来的机器，读懂人类的灵魂。他们用三十年的光阴去打磨一份档案，用无数个日夜去复活一段历史与未来的连接。

当计算机只能识别出一只“兔子”的轮廓时，它无法理解人类眼中这只兔子所代表的“温柔”与“美好”，“担忧”与“恐慌”。而《汉画总录》与其背后的IIML系统，正是要打破这层壁垒，它试图教会AI用一双“中国眼睛”去观看自我和世界，去识别那些藏在粗粝线条背后的文化、传承与意识。这不仅是数据的积累，也是为人工智能注入了东方的美学温情与人文关怀。

如今，这双凝视过汉代画像的眼睛，正跨越时空，投向尼罗河畔的金字塔与爱琴海边的神庙和印度取经路途中的佛塔。当中国的“形相学”开始解码世界古文明，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学术的自信，更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广阔胸襟。

这一刻，历史不再是故纸堆里的陈迹，它是通向未来的路标，指引我们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洪流中，认清来路，看到归途。

朱青生教授简介

1977年，自幼接受中国传统书画和西方学院派素描色彩训练的他进入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自此进入艺术与科学的生活，80年代的现代思想解放运动、艺术界八五美术运动中都有他的身影，他着眼于现代艺术国际困境以及现代艺术在中国现代化建设中的必要性的研究和探讨。1987年，他调到北京大学任教。他与艺术史和形相学结缘，开始了长达近四十年的汉画整理、中国现代艺术档案和世界艺术史研究工作。他和他的团队，三十年，百余人，成果《汉画总录》荣获第九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

石头在荒野中沉默如昨

等待一双眼睛，将封印打破

在故纸堆里通过

在数据的荒原上播索

三十载寒暑

让机器识得模糊的轮廓

在虚拟的云端建起灵魂的楼阁

万物静默，唯有形相不灭

藉此凝视过去

看见未来更远的辽阔

参考资料：

1.“世界古代文明图像数据库”入选世界互联网大会.(2025年9月20日). 北京大学视觉与图像研究中心.

2.《汉画总录》获第九届人文社科一等奖. (2024年12月16日). 北京大学视觉与图像研究中心.

3.三十年，几代人，一件事——63卷《汉画总录》背后的故事. (2025年8月3日). 《中国文化报》.

4.朱青生：《汉画总录》只是“形相学”的副产品. (2025年8月5日). 《中华读书报》.

来源 | 北京大学融媒体中心、北京大学视觉与图像研究中心、北京大学社会科学部

采访 | 郭雅颂、徐周雨宣

文字 | 徐周雨宣、于晨雪、张颖、仝心棪

排版 | 谢璐忆

责编 | 郭雅颂

展开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