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供图/哥伦比亚黄金博物馆
南美洲“黄金之国”的传说曾经拨动欧洲人贪欲的神经,也一度使古代哥伦比亚人陷入几近消亡的绝境,以至于灿烂绝伦的古代哥伦比亚黄金艺术也随之淹没在尘埃之中。但若有机会拂去历史的尘埃,我们会发现,也正是黄金,以其坚韧永恒的质地、太阳般耀眼的光辉越过古代哥伦比亚人消亡的肉身和时间的洪流,保存至今,一如他们所曾经期待的那样,使短暂化作了永恒。
几个世纪以来,欧洲人中间流传着关于南美洲“El Dorado”的传说。 “El Dorado”的字面意思是“与黄金有关的”,传说中“El Dorado”被描绘为“黄金之国”,它很可能位于哥伦比亚中部高地的瓜塔维塔湖附近,那里曾举行过一种神秘的仪式:
新的部落继承人全身涂上金粉在湖中畅游,待金粉渐渐褪去后,臣民们纷纷献上黄金、翡翠堆在他的脚旁,随后继承人将所有贡物丢进瓜塔维塔湖中作为对神的奉献。这个神秘的传说唤起了欧洲人的美洲迷梦,激起欧洲探险者的强烈兴趣。

16世纪,西班牙征服者踏上了南美洲的土地,虽然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这个神秘的黄金之国,却惊喜地发现南美洲印第安人果然黄金披身。
欧洲人贪婪的欲望,迅速导致了南美洲印第安人的瓦解和消亡,南美洲的黄金被收集、称量并穿越大西洋抵达欧洲,动摇了欧洲的经济和政治结构,奠定了世界上第一个全球性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的基础,其时当政的查理五世,既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也是西班牙国王和西属美洲的皇帝。直到今天,“El Dorado”仍被欧洲人视为富足、机遇之地的象征。
火与金的锤炼:
古代哥伦比亚的冶金工艺
01
在美洲,冶金术发明于3500年前的秘鲁地区,在那里发现了公元前1500年经捶打过的原金和原铜碎片。之后,冶金术由此传播到哥伦比亚南部的海岸——直到西班牙入侵者到来之前,金属工艺从公元前5世纪开始就在安第斯山脉及其沿岸地区持续繁荣,由此生产出成千上万由不同种类的金属制成的风格迥异的艺术品;复杂的制金工艺也得到了发展,使用失蜡法雕刻黄金、铸造金铜合金等技术已逐渐发明并使用。
古代哥伦比亚所使用的金属包括金、铜,以及铝和银。金矿在哥伦比亚的山区最为富足,古代采矿者所用的工具是石斧、石锤和经过火烤硬化处理后的木棒,以此铲除沙砾层和来自河中的石头,并挖出金矿的矿脉。浅溪中的金沙则是用木质的或陶质的器皿以圆周式的运动方式进行淘洗,金和铝的颗粒因为较重,经过清洗后会留在容器的底部。由于知晓地球的秘密并知道如何从中分离出金属,采矿者在当时是受到高度尊敬的专业人员。

一般来讲,天然状态下的金属是可以被直接使用的。然而,有的金属更常以颗粒和氧化物的状态存在,需要通过火在平炉中的萃取来降低氧化成分,这就是所谓的金属冶炼过程。
冶炼炉通常建在山的顶部,那里空气的流动能保持火的旺盛。一些小型的、可移动的泥质平炉也常被使用,人们在炉子的底部安装竹筒作为风管,通过竹筒送风使煤炭燃烧,以保持炉内的温度;有些风管则是面对着人们而建的,作为将矿石转化为金属的重要标志。金属在泥质坩埚中通过煤炭和溶剂而融化,去除杂质,留下铸块以备用;有些金属也会在坩埚中混合,从而获得合金,比如“塔巴嘎”(tumbaga),就是一种由古代哥伦比亚人专门发明的将金和铜混合冶炼出的合金。
巧夺天工的独特发明:
古代哥伦比亚的制金工艺
02
制金工艺是一门为金块赋予特定形态的艺术。古代哥伦比亚的金匠们随物赋形,借助对于金的物理和化学属性的了解,发明出各种独特的制金工艺,制造出令人惊叹的黄金艺术品。金匠们将技术和超自然的知识结合起来,具有匠人和宗教政治领袖的双重地位。
捶打工艺
秘鲁安第斯山脉的制金工艺以制作经捶打的金器而闻名。这种传统主要分布在今天的哥伦比亚地区,特别是其南部和西部。金匠将金铸块放在石板或者铁砧上捶打出金片,金匠需将金属不断用火加热直到发红,再放入冷水中使之冷却——这个过程被称为锻造,需重复多次,直到金属被捶打成金匠所需的厚度和形状。之后,再使用石质抛光器和石板使捶打的金属片变得平滑,并获得统一的表面;最后,用石质的和经过捶打加固的“塔巴嘎”凿子塑造物体的形状,使之成型。

烧结工艺
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的太平洋海岸纳里诺-托里塔地区,是美洲唯一使用铂(白金)的地区。由于铂的熔点高达1775度,而在古代的工艺条件下获得的最高冶炼温度一般不超过1500度,因此古代哥伦比亚的铂冶炼一直以来令现代冶金家大为困惑。合理的解释是,不能够铸造铂金属的工匠发明出非凡的烧结工艺:将铂粉与金粉混合加热,金融化,并将铂包裹在里面;这样得出的铸块可以用锤子捶打。金与铂烧结起来的合金,同时具有两种色彩,十分独特。
失蜡法
古代哥伦比亚金匠技艺的一项显著特征是采用失蜡法来给金属造型。失蜡法,用蜂蜡雕刻成模子,覆以黏土,加热焙烧使黏土硬化同时融出蜡,然后在形成的空间中倒入金属液,浇铸出金属造型。通过这种方法,金匠可以创造出种类极为丰富的物品:无论是写实风格的,还是抽象风格的,又或是极富艺术性的金属组合造型和质地厚重的装饰品。

创造特殊的纹样、亮度和色彩
色彩、亮度、纹样和气味在古代哥伦比亚社会中是被高度赞赏的特质,为了表现这些特质,金匠们发展出了不同的冶金技术和工艺,比如选用具有不同色彩的合金,或者是发明出能使金属表面呈现出新的质地和对比度的复杂制作工艺。
纳里尼奥文化中的圆盘,它的对比性色彩的获得是通过部分擦除物体的镀金表面层,让合金微红的色彩表现出来;通过使用盐或其他酸性物质的腐蚀作用,可使物体的表面变得多孔并呈现出无光泽的色彩感,而用松脂包裹的其他部分,仍然光亮如新;能折射光的装饰物被金匠用石头小心地擦拭和抛光,但有的文化中则认为不经抛光的物件可含蓄光线,如东科迪勒拉山脉的金匠就从不用打磨过的物件作为祭品。
世界的隐喻:
古代哥伦比亚金器的象征性
03
古代哥伦比亚社会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世界观。他们绝大多数人认为,宇宙由不同的重叠结构构成,这些结构既相互关联又各自独立,色彩、气味、动物、植物和灵魂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构成彼此,具有同源的关系,一起组成一个宏大的宇宙。
宇宙由上界、中界和下界三个世界组成,人们据此按照事物的不同特质,诸如形状、习性等,将动植物和其他存在划分不同的种类。人类、美洲虎和鹿居住在中界,鸟儿象征上界,而蝙蝠、凯门鳄、蛇和其他居住在户外的生物则是下界的代表,神、祖先和其他超自然的存在居于上界或下界。上界和下界具有完全对立和互补的性质,诸如光明与黑暗、男性和女性、干燥和湿润;居间的人世,则同时具有这两种对立的性质。
对于古代哥伦比亚社会来说,很多金属手工品都是宇宙最为重要的象征。金、铜、银和铝这些金属,因其独特的光泽、色彩、气味和延展性,是人们最喜欢用来制作世界观象征物的材料,这些物品通常被认为具有特殊的力量。
权力的象征
在古代哥伦比亚人的观念中,首领、祭司和萨满有责任护卫、转换和更新世界观的表征。他们被视为神的后裔,并被认为与一些具有强力的存在如美洲虎有着神秘的关联;他们的脸被禁止观看,他们的双脚禁止与土地接触;他们拥有不同的妻妾、仆人和大量由木栅栏围起来的房屋;他们总是居于高处,穿戴特定的服饰、吃特定的食物;当他们死去之后,会被制成木乃伊葬入巨大的坟冢或他们自己的围栏里,从此受人膜拜。
在部落首领和其他贵族周围,总是环绕着极为丰富的象征符号:它们可能是文身、物件和各种观念,像翡翠、金刚鹦鹉的羽毛、海贝、琥珀和其他国外的舶来品,从遥远的未知和神秘之处通过长时间的运输而来,赋予部落首领以特权。

金子因其色彩、耀眼的光泽和稳固的性质,被认为与太阳有关,金饰被认为表达了掌权者永恒权力和神性的来源。当首领用金饰装点自己,他们借此分享了太阳的生殖力和创造力,将来自上界神的神力具象化为中界的世俗权力。在一些文化中,首领和长者还会在特殊庙宇里举行的一场漫长的训练仪式之末穿刺他们的鼻子和耳朵,为了之后能戴上金属制成的耳环和鼻环。
“第二层肌肤”:身体装饰和变形
在萨满的思维系统中,所有世间的存在可以划分成两种形式,并通过物质和非物质的方式加强自身。第一种是可见的形式,区分不同的存在;第二种是一种共同的、不可见的形式,使事物获得统一性并整合不同的事物。因此,不同种类的动植物和人,都可以表达为一种掩盖在不同身体或“形态”下的单一的、精神性的存在。
由此,装饰、身体彩绘、服装和其他物件所组成的盛装一起组成了“第二层肌肤”,这层肌肤能够改变穿戴它的人的世界观。身体外观具有可变的特性,可与存在本身剥离。为了获得“他者的视野”,古代哥伦比亚人可以将自己的“外观”改变:变成美洲虎、龙虾、鹿、灵魂、祖先。无疑,改变自己的肌肤,佩戴不同的面具,与改变看待事物的方式具有相同的意义。

这种变化的例子,最显著的表现在鸟-人和美洲虎-人的物质文化中。在考古发现中,特别是在所发现的古代哥伦比亚人的金属器当中,这两种变形都是最为重要且最为常见的。
鸟儿的变形在穆伊斯卡人的金属制品当中尤为显著,除了有大量的鸟形金属制品,在鼻环、王冠和其他饰品上都发现了大量的鸟儿造型,其目的应该都是为了使穿戴者变成鸟儿。根据古代印第安神话,大量的黑色鸟儿、古代萨满在鸿蒙初辟之时用鸟嘴将光明衔到了地球之上,并成为生灵的祖先。有的祭司和萨满会被视为天才的鸟人,具有能在宇宙间翱翔的神奇力量;他们随身携带与鸟儿有关的物件,这些物件使巫师们能不畏艰险长途跋涉。
自从美洲人有记忆以来,美洲虎由于其强大的力量、敏捷的技巧和锐利的眼目,以及与金子、太阳、火类似的金色皮毛,被认为是与宗教和权力相联系的一个主要象征。当高贵的人变成美洲虎,他也由此变得如老虎一般,富有力量感、灵敏性和攻击性,视野敏锐、本性狡猾。通过这些特性,首领保护并治理自己的人民,对敌人施加报复,治愈患者或预知未来;当他们逝去后,巫师被认为也会转变为老虎。
对于永恒的献祭和牺牲
古代哥伦比亚人的宇宙观中将很多自然现象都归结为超自然的原因,如灾祸由愤怒之神引起,疾病由敌人的巫师带来,动物生产时则有看不见的主人干涉。为了控制这些危险而且充满矛盾的力量,人们遵照祖先制定的规则行事,并献上祭品和牺牲:包括黄金、翡翠、古柯、鸟儿和人,所有这些都是取悦神灵的食物。
很多土著印第安社会还相信无论对于人、动物还是植物来说,死亡都是通往再生的必经过程。在他者再生之前,一些事物的死亡是必须的。献祭、捕猎、战争和食人仪式因此被视为是同时具有破坏性和创造性的掠夺行为,通过这些社会机制,“灵魂”可以回归他们的主人并保证种族的延续。

死亡既被认为是转化成另一种事物或重生的方式,古代哥伦比亚人认为一些人的灵魂将转世为祖先、鹿、树木或石头,转化的过程发生在墓穴、洞里或者坟堆里。一些首领的木乃伊在仪式和战争中被展示,那里被认为是可以提供保护木乃伊的力量,以及激发战士勇气的地方。
被黄金覆盖或有时被制成木乃伊的死亡首领,放置在小型墓穴、庙宇、洞穴和其他特殊的地方。这些可见的地点,可将目前的民族与他们过去的祖先联系起来。黄金葬礼面具和装饰由神圣的永不改变的金属制成,以象征性的权力使首领获得了永恒,使逝者持续地与生者保持联系。
神秘的知识之树
树木在古代哥伦比亚的社会生活中扮演着独特的角色,很多树木都有重要的宗教用途。一些神圣的植物诸如烟草、古柯、南美卡皮木和yopo等,可以帮助萨满巫师穿透现实进入精神领域,与宇宙通灵。食用这些植物,加上禁食、独特的声光效果和重复的肢体动作,促使巫师进入幻觉状态,聆听来自不可见世界的奥秘,感受宇宙权能,将不同的世界融合起来,在中界、上界和下界自由穿梭。
爪哇古柯树、哥伦比亚古柯种植在安第斯山脉地区。古柯通常用在预言仪式、治疗疾病和祭祀的场合。作为神的食物,神圣的植物需要通过人来献祭给神。为了增强致幻的效果,古柯干叶子会与石灰粉一起放进嘴里咀嚼。这种致幻剂十分珍贵,会被小心盛放在金制的容器中。
有一件迄今为止所发现的哥伦比亚最大金制品很可能就是用来存放古柯干叶子的。这件制品的造型是对葫芦树(totumo)果实形状的模仿,这种果实晒干后在美洲大陆经常用来制作容器和家居或仪式用具。容器的造型简洁而优雅,推测属于一位拥有较高声望和权威的领袖。

石灰粉则通常装在一种古代哥伦比亚人才有的特殊容器——波波罗(poporo)之中,波波罗以金或合金制成,造型通常以裸体人形或细颈瓶与人形相结合为主。石灰粉由海贝壳磨成,可通过金属制的叉子从波波罗中取出。
哥伦比亚从1939年开始收集古代的金属制品并建立博物馆,最早的一件收藏品就是早期琼巴亚金饰风格的南瓜葫芦属果实造型的波波罗。今天,一些土著印第安居民仍和古代哥伦比亚人一样,使用葫芦果作为装石灰粉的容器,他们也将这种容器作为女性生育繁衍的象征。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4.04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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