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摄影/王甲红

浩瀚而深厚的印度文明，铸就了辉煌独特的历史，创造了丰富多样的文化。距离喧嚣的阿格拉以西40公里处，有一座建于400多年前的古建筑群——法特赫布尔·西格里，这座其含义为胜利之城的古都却在使用了14年后变成了一座废弃的王城。漫步其间，似乎仍能感受到它的缔造者阿克巴大帝当年的王者之风与这座王城曾经的恢弘气象。

求 子 得 “城” 

中世纪伊斯兰文明的入侵，给印度社会和人民生活带来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公元11世纪，中亚的突厥人攻入印度并建立政权，是伊斯兰文明对印度真正意义上的征服。此后，直到莫卧儿王朝的建立，才成就了印度历史上一个伟大的帝国。阿克巴被认为是莫卧儿帝国的真正建立者和最伟大的皇帝。他在其漫长的统治期间征服了印度北部全境，并把帝国的版图第一次扩展到印度南方。

由于对拉其普特人采取宽容政策，大多数好战的拉其普特部族都归顺了帝国的统治。不同于以往帝王的统治思想，阿克巴对异教徒采取宗教宽容政策，不仅免除了非穆斯林的人头税，还尝试倡导一种融合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的宗教改革。阿克巴的政治主张奠定了王朝的兴盛，这个时代的印度是伊斯兰世界最强大的帝国之一。

1556年，13岁的阿克巴作为莫卧儿王朝的皇帝可谓是有名无实，他所能控制的国土面积只有印度西北部旁遮普的一小块土地（古代旁遮普包括巴基斯坦东部，印度北部和阿富汗部分土地，新德里西北约400公里）。西北方的莫卧儿发祥地喀布尔（阿富汗首都）处于半独立状态，西南方的信德（今巴基斯坦信德，新德里西南约1000公里）早已独立，东南方的德里和阿格拉（新德里南200公里）被苏尔王朝夺取，南方拉贾斯坦和古吉拉特的统治者们各自为政，他的势力范围局限于旁遮普一隅，更遑论跨越德里和拉贾斯坦一线统治印度中南部地区了。莫卧儿王朝命悬一线。

阿克巴经过40年的南征北战，在击败苏尔王朝之后，最终将莫卧儿王朝打造成北到阿富汗，东到孟加拉，西到古吉拉特，南到德干高原北部的帝国。“前有阿育王，后有阿克巴”，在伊斯兰发展史上，阿克巴大帝确立了与奥斯曼土耳其苏莱曼大帝和波斯萨菲王朝阿拔斯大帝同样尊崇的声望。作为外来少数民族，在印度教人口占压倒性多数的国家建立稳定统治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阿克巴大帝因开明宽容的政策而广受不同信仰的民众所尊重，他给数百年来饱受战火蹂躏的北印度社会带来了稳定与繁荣。

据说在阿格拉以西40公里的一座石岩山附近有一个西格里村，伊斯兰教苏菲派圣人谢赫·沙利姆·奇斯蒂在此讲道，渴望后继有人的阿克巴带着妻子们赶到这里向圣人求子。第二年阿克巴果然得子，为了表示对这位苏菲派圣人的感谢和尊重，1569年，阿克巴在圣人住所附近修建了这座胜利之城。1571年，阿克巴将帝都从阿格拉迁至此处，随后阿克巴出征并在1572年征服了古吉拉特，为了庆祝此次胜利，阿克巴又下令在新都中建造凯旋门——胜利之门。

世 界 是 一 座 桥  

从阿格拉乘坐公共汽车前往法特赫布尔·西格里，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程，我到达了法特赫布尔·西格里。穿过格局混乱、曲曲折折、污水四流的小巷，经过色彩缤纷的沿街店铺，感受着强烈的嗅觉刺激，我来到了这座古老的王城之前。

站在台阶之下，仰望着高大的胜利之门，我肃然起敬。高高的台阶使得城门更显巍峨，台阶上闲散的人们或站或坐，几只牛羊在悠闲地散步。在修建这座巨大的胜利之门时，阿克巴大帝下令在城门上镌刻了一组文字：“世界是一座桥，走过去，不要在上面盖房子。如果渴望一个小时，就会渴望永远。世界只有一个小时，用它来祈祷吧，其他一切都不可预知。”在一座伊斯兰风格的建筑上，有这样一行基督教文字，确实令人对阿克巴大帝肃然起敬，在他心目中，任何文化和宗教都是殊途同归，都不应人为地阻塞他人通向未来的桥梁。

拾级而上，穿过高耸的伊斯兰风格穹门，进入开阔的贾玛清真寺庭院，一座巨大的广场被伊斯兰风格的建筑和柱廊所包围，在建筑顶部分布着数十个小亭子，西侧便是气势恢宏的贾玛清真寺。清真寺的中庭可供一万余人集体礼拜，是印度最大的清真寺之一。预言了阿克巴大帝长子出生的伊斯兰教苏菲派圣人就被埋葬在这座清真寺的庭院中。

苏菲派能够得到如此尊崇的地位自有其深层次原因。苏菲派教义较为宽容，主张“通过虔诚与安拉合一”，给了阿克巴大帝很多启迪，使得他树立了超脱于宗教之上的观念，所以他给予苏菲教派以很高的地位。但阿克巴大帝比苏菲派走得更远，他致力于建立一种新的宗教，集合伊斯兰教、印度教、耆那教、基督教和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义，把自己看作是新教派的先知，他宣称自己对所有宗教事务有最高裁判权，尽最大努力敉平各宗教之间的隔阂和差异。墓地四周是镂空的白色大理石墙，由于这位圣人准确预言了阿克巴大帝长子的出生，现在仍然有许多求子的妇女会在墓地周围的大理石屏格上系上一根丝带。

阿克巴大帝的雄辩与包容

步入王城，首先进入的是一个庞大的波斯风格庭院，这里绿草如茵，鲜花锦簇，树木纤秀，四周修建有融合印度和波斯风格的柱廊，阿克巴大帝的公众接见厅就在这个景色秀美的庭院中。在这里，勤勉的阿克巴大帝每天都会接见大臣和普通臣民，“毫不武断或偏颇”地进行裁决。这位颇受人民爱戴的皇帝“额头宽阔而开放，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好像海洋在艳阳下闪光”。

从公众接见厅继续前行，就到达占星术师屋和私人会客厅。占星术士屋的装饰风格体现了耆那教元素，如同蛇一般互相缠绕的螺旋图形充满了神秘色彩。继而来到私人会客厅，这是座风格非常独特的建筑。在这座平顶建筑的顶部修建有小亭子，会客厅中央是宏伟的石柱，有着印度风格的精细雕刻，也有伊斯兰风格的简单几何图形和花的图案，柱子向上延伸支撑起一个平台，平台有路径延伸到四个角落。

阿克巴大帝出生在父亲胡马雍流亡期间，没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遂成为一个文盲，但是他有超强的记忆力和领悟能力，他每天都会请人为他读书数小时，很多学者在与他交谈后都折服于他的渊博。也许正因为他自己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阿克巴更愿意与有学识的人交流，这使得他思想更加开放，更愿意接纳新的理念。他经常在私人会客厅的中心平台上，与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士进行辩论，平台下是有限的听众，这样的辩论会定期安排在每周四晚上进行。有趣的平台设计既可以确保听众有机会聆听讨论，又可以防止图谋不轨的刺客混入其中。正是经过这样的辩论，他的宗教思想臻于成熟，确立了有极强包容性的新宗教理念。

在私人会客厅的一侧，是一座奇特的五层阁楼，供宫廷女眷居住。阁楼底部由84根各不相同的柱子支撑，向上逐渐缩小，到第五层只有一个阁楼，这座建筑吸收了印度东北部佛教的建筑风格。在阁楼前面是巴西吉庭院，庭院一角被划成25个方格的棋盘，阿克巴大帝曾在这里用女奴作为棋子下棋。巴西吉庭院南侧是一座精美的水池，这是典型的波斯天堂园风格，水池中央设立一座平台，有四座桥通向四周。水池被象征性地分成四块，按照伊斯兰教经典中的定义，分别代表“长久不浊的水河、滋味不变的乳河、感觉味美的酒河和清澈的蜜河”。水池的南侧就是阿克巴大帝的住所。

阿克巴大帝有许多妻子，她们信仰不同宗教，有伊斯兰教和印度教，也有基督教。从五层阁楼进入后宫，也可以领略到他在宗教宽容和民族融合方面的努力。在后宫中有一座名为Jodhaa   Bai的宫殿，这座宫殿融合了伊斯兰教、印度教和波斯的元素，中心是宽敞的院落，四周是高耸的宫殿。宫殿有着伊斯兰式的穹顶，印度教式的圆柱和雕饰以及波斯风格的蓝色陶瓷马赛克屋顶。

宫殿有很多雕饰精美的露台，在顶部修建有漂亮的小亭子。据传这里是皇后的住所，她来自于斋浦尔（新德里西南约260公里），是拉其普特人的公主。虽然她与阿克巴大帝的结合是一桩政治联姻，但仍能看出阿克巴大帝对拉其普特皇后的厚爱。桀骜不驯的拉其普特人在阿克巴大帝统治期间也成为他忠实的盟友和帝国的一分子。

印度宝莱坞曾推出一部具有浓郁印度风情的电影巨制《阿克巴大帝》，讲述的就是他与这位皇后之间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影片很形象地反映了这段政治婚姻对莫卧儿帝国的重要性，也深刻揭示了印度教和伊斯兰教在传统和习俗方面的巨大差异。

阿克巴大帝的亲人和大臣反对这场婚姻，而皇后也只是在阿克巴大帝“允诺尊重她的宗教信仰，允许她在皇宫内设立印度教神龛”的条件下才答应结婚。这种差异在婚礼上也被高度渲染，在苏菲教派的唱经和旋转舞中，身着印度传统服饰的皇后黯然泣下，可知在那个时代，推动宗教宽容和民族融合所遇到的阻力之大。而今，亲眼目睹这座气势宏伟、典雅华丽的宫殿，眼前怎会不浮现出阿克巴大帝坚毅深邃的目光、皇后美丽夺魂的脸庞，以及电影中刻画的文化差异和爱情故事？

逝 去 的 王 城 

漫步在这宽阔的红色砂岩之城中，不禁惊叹于这座沉稳而华丽的建筑群集大成的建筑风格，古波斯、伊斯兰、中亚游牧民族和印度风格的元素俯拾可见，可以看出阿克巴大帝是如何将各种不同的文化和宗教融合在这座建筑中，使不同民族的文化都得到尊重。

恢复祖先帖木尔的荣耀一直是阿克巴大帝的梦想，他在王城整体布局中运用了波斯风格；作为来自阿富汗的游牧民族，他则用阿拉伯和中亚的帐篷形式来设计单体建筑；他在宫殿群中修建了清真寺，采用很多伊斯兰元素以满足伊斯兰教的需求；为迎合人口占大多数的印度教，他在细部雕刻和润色方面，大量吸收了印度风格，甚至考虑到了影响力较小的佛教和耆那教。

开阔的王城布局和对细节的斟酌皆是阿克巴大帝智慧的结晶，一房一阁、一砖一石无不体现出他的为政方略，体现出他致力于宗教改革和民族融合的决心，体现出他的良苦用心和辉煌成就。不幸的是，由于这一地区干旱缺水，当地的水源并不足以支撑庞大的宫廷和城市人口，仅仅14年后，这座王城就被废弃，但城中的清真寺却沿用至今。胜利之城虽然只做了14年的帝都，但因其每个细节都真实地记录和反映了作为帝王的阿克巴对于宗教和国家所采取的开明政策，他提倡不同民族风格的融合，尤其是伊斯兰与印度风格的结合，对后世艺术与建筑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步出王城，仰望高大的胜利之门，在台阶上小憩，头脑中突然浮现出阿克巴大帝携带家眷从这里黯然离去的身影。庞大的宫廷搬运队络绎不绝地离开这座王城会是怎样的场景？阿克巴大帝遗弃这些曾经倾注自己无数心血的精美建筑会是何等的心境？历史并没有给他伤感的机会，他迅速带领大军前往巴基斯坦北部作战，夺回了莫卧儿的发祥地喀布尔。

从阿格拉往北10公里，就是阿克巴大帝的陵墓。这也是由他本人设计，兼具伊斯兰和印度建筑风格的建筑物。即使在他去世后，他也通过他的陵墓向世人昭示民族融合和宗教宽容的重要性，使其开创的多民族多宗教并存的政策能够泽及后世。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3.0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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