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客户端

好新闻 无止境

立即打开
19名中外师生,让汤显祖和莎士比亚在北大“双向奔赴”
北京大学
2025-11-27 13:21
进入北京大学阅读更多内容


在家中的书房里,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黄必康教授仍然在反复琢磨《牡丹亭》第四十二出“移镇”中杜宝长拍中的曲词:“城阙外画桥烟树”一句的五音步无韵诗行的英译。几经斟酌,他将原本的‘…And gently blow like mists among the trees,/ Beyond th’ city walls, and beside the bridge’,替换为‘Beyond the city walls and the painted bridges’。看似几词之别,背后却是一名文学翻译者几十年如一日对中英文学的深刻把握,以及对古典文化始终如一的热忱。

 

时光悄然转场,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执着,在秋夜的清辉中抵达舞台,绽放出别样的璀璨。10月27日晚,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学子出演的《仲夏夜之梦》与英国伯明翰大学莎士比亚研究院戏剧社出演的莎剧诗体《牡丹亭》,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的舞台上相遇,共赴一场精彩绝伦的跨文化戏剧盛宴。

 

“在西方,没有人不知道莎士比亚,就像在中国,没有人不知道汤显祖。”当经典文本遇上现代改编,戏剧共通的生命力在此充分涌流,传递着爱与梦的永恒主题,搭建起一座跨越时空的文化桥梁。

 

 

 

戏聚燕园:中西经典的跨时空对话

 

从“真爱无坦途”的执着求索到“世间只有情难诉”的缱绻怅惘,从仲夏夜森林的奇遇佳话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梦传奇,爱情的力量可以超越语言、距离和岁月,实现戏剧经典的跨时空对话。

 

经过反复打磨与配合,9位来自燕京学堂的演员和8位来自莎士比亚故乡的演员携手,将《仲夏夜之梦》与《牡丹亭》搬上北大舞台,用饱满和激情的舞台艺术打动了在场每一位观众的心。

 

 

 

聚光灯下,演员们时而雀跃转身、时而执手相诉,时而步步靠近、时而渐行渐远。动静交错间,恋人们跨越隔阂、追寻真爱的动人图景徐徐铺展,将观众带入如梦似幻的戏剧世界。东西方戏剧美学在此碰撞,直抵观众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本次参与《仲夏夜之梦》的演员与导演大多来自燕京学堂。舞台上的表演者虽非科班出身的戏剧演员,却以纯粹的热爱与真挚的表达传递着作品的魅力。同学们在舞台上往来穿梭,真情流露,偶尔的失误反而成就了自然真淳的舞台效果。

 

北京大学燕京学堂院长董强教授在致辞中分享:“我们的参与者都是非专业的,但这正是北大所说的博雅通识。现代学生就该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文化修养和跨文化表达能力。”文化的交流与交融,核心从不在于专业的技艺高下,而在于为同学们搭建起一个多元碰撞的平台,赋予大家审视世界的跨文化视角。

 

 

北京大学燕京学堂院长董强致辞

 

 

 

“对话”之外,“创意”无疑是本次活动的点睛之笔。作为《牡丹亭》的诗文编剧,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黄必康教授创造性地赋予译文以莎士比亚诗体韵味,将中国戏剧经典与莎士比亚式语言风格相结合,达到了“形神兼备”、动人心扉的转译境界。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牡丹亭》诗文编剧黄必康致辞

 

在诠释《牡丹亭》的过程中,来自英国伯明翰大学莎士比亚研究院戏剧社的成员们借鉴了许多京剧、昆曲的表演形式,将异域艺术视角与东方戏剧美学相融,汇聚成一场别开生面的精彩呈现。在剧情推进的过程中,演员们采用西方女声歌剧咏叹歌曲伴唱作为剧情伴奏,曲调贴合故事内核,呼应古代歌谣伴唱的传统形制,营造悲喜氛围,更在幕间起到了承前启后、串联叙事的巧妙作用,让创意与经典达成了完美共鸣。

 

临川遗曲、仲夏夜梦,经典不朽、历久弥新。正如国际知名艺术家、小说家、本次《牡丹亭》剧目的导演艾米丽· C. A. 斯奈德(Emily C. A. Snyder)所言:“戏剧从不属于过去,它是一种当下的,也是永恒的存在。”当莎士比亚的奇幻浪漫与汤显祖的典雅深情相遇,这场东西方戏剧经典的跨文化对话不仅碰撞出新的艺术火花,也揭示出戏剧生命力的源头活水:交流互鉴、守正创新。

 

 

 

首席策划人Michael Dobson(上)、《牡丹亭》剧目导演Emily C. A. Snyder(下)致辞

 

架筑文化桥梁:从莎士比亚到《临川四梦》

 

黄必康教授的学术之路,始于一场跨越东西方文化的对话。40年前硕博求学期间,他一边在莎士比亚研究的领域潜心耕耘,一边将目光投向底蕴深厚的中国古典戏曲。黄必康的导师、我国著名的莎士比亚研究专家水天同先生曾语重心长地嘱托他:研究莎士比亚,必须具备比较的视野,更要扎根于本土文化土壤。

 

中国的戏曲艺术是世界四大戏剧传统中的最高峰。守着这样的文化宝藏不去挖掘,只看莎士比亚的作品,容易导致研究视野单一、戏剧审美缺乏立体感。

 

黄必康的博士导师李赋宁先生不仅是学界公认的西方语言文化大师,也是热爱京剧的票友。李先生也这样嘱咐他的弟子,“研究西方文学的中国学者,必须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以取长补短、融会贯通的态度和方法取得创新性的研究。”在恩师的启迪下,黄必康从学术起步之初,便将中国古典戏曲和莎士比亚研究置于同等重要的位置,力求两翼齐飞、相互映照。多年以来,他始终坚信,作为中国的莎士比亚学者,只有先夯实好本土文化与文学的根基,才能在学术比较的道路上行稳致远。

 

但真正促使黄必康下定决心用莎士比亚诗体翻译“临川四梦”,源于两次深刻的触动。

 

一次是十余年前的莎士比亚专题课上,当他全情投入地讲解莎士比亚戏剧及其艺术成就时,一位学生举手发问:“老师,能不能讲讲我们‘东方的莎士比亚’汤显祖,与莎士比亚相比,汤显祖戏剧又伟大在何处?”这个问题受到了其他同学的响应,这使黄必康意识到学生对本土经典的热爱和对拓展中西戏剧比较视野的渴求。

 

而另一契机,则来自我国提倡文化自信、提高对外文化传播能力的文化战略召唤。2015年10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访问英国期间,在伦敦发表重要演讲,其间指出:中国明代剧作家汤显祖被称为“东方的莎士比亚”,他创作的“临川四梦”享誉世界。汤显祖与莎士比亚同年逝世,习近平主席提议:中英两国可以共同纪念这两位文学巨匠,以此推动两国人民交流、加深相互理解。

 

在十余年间的英美访学经历中,黄必康发现,西方学界对汤显祖知之甚少。这与莎士比亚在中国学界和文化界的知名度形成极大的反差。在很大程度上,这是源于汤显祖戏剧文本的英译未能直抵西方读者和观众心底。对于汤显祖用典雅华丽的古典汉语和历史文化典故写成的戏剧诗文和曲辞,西方读者在读不了、读不懂或因译本问题读来无趣的状态下,其阅读兴趣和舞台美感体验难以为继,最终难以认同汤显祖与莎士比亚比肩的文化意义和审美价值。

 

 

黄必康教授在福尔杰莎士比亚图书馆

 

一个“莎士比亚之船,载汤显祖戏剧,扬帆出海,传播世界”的构想在黄必康的脑海里渐渐成形:他要用莎士比亚的诗体,去重现汤显祖的“临川四梦”,让两位诗人的灵魂在优美的英语无韵诗体的韵律中交会。

 

他要为英语世界的戏剧爱好者和文学读者提供一种类似阐释文化人类学“深描”(thick description),即深入文化表象以下,多层次多维度阐释文化意义的戏剧文本,使翻译文本在语言细节、文学意象、诗意情感和戏剧呈现等方面最大限度地表现出汤显祖原作的文本内容,使英语的读者和观众获得文化同感和心理共振。只有这样,中国经典戏剧的译本才不会被西方读者束之高阁,像汤显祖“临川四梦”这样优秀的中国文学经典才能在保持自己的文化个性的同时,在不同的话语结构和文化体系中展现出它的现代性价值和世界性意义。

 

迄今为止,黄必康教授集十余年之功,已经用莎士比亚诗体译出了汤显祖的“临川四梦”。其中《牡丹亭》、《紫钗记》的《南柯记》已经分别由商务印书馆和外研社出版发行,《邯郸记》也已付梓,将于年底出版。

 

 

黄必康教授译作“临川四梦”之《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

 

黄必康教授认为,文学翻译的过程就是“作者、译者与读者之间的交流,商讨和博弈的三角关系连续过程”。译者不能只追求字句的对应和对源本表面意义的忠实,也不能仅从作者视角出发,盲目追求“原意”对应,而应主动调用和发挥主体能动,成为译入语文化的阐释者与重建者。他追求的是一种“诗意的共情,深层的忠实”——既要忠于原作的神韵,更要关心读者的阅读体验和审美感受。

 

为再现汤显祖曲词的音律之美,同时又让英语读者和观众产生形式美感,黄必康大多采用莎士比亚常用的五音步抑扬格无韵诗体,每行十个音节,既契合西方读者对“莎剧”的听觉记忆,又为中国古典韵律找到了贴切的西式映照。在编剧过程中,他准确把握全剧的主题和情节发展主线,以莎剧五幕分场统筹全剧,突出戏剧冲突的同时,善用莎士比亚时代常用的“喜剧调剂”(comic relief)。例如在杜丽娘之死的悲情场景中,巧妙加上英国诗人约翰·多恩的“Death be not proud, for I die for love”,并以“冥判”的闹剧,离间悲剧情绪和氛围,让观众回归自我和戏剧现实。

 

此外,面对汤显祖戏剧原文中丰富的文学典故,黄必康选择少设脚注,将文化意象和典故叙事不着痕迹地融入戏文,引导读者在无韵诗的流畅的阅读中自然捕捉和体会到历史叙事的痕迹。例如将《牡丹亭》中杜太守秋景抒怀、渡淮移镇一曲“白云秋萃鸣箫鼓,何处菱歌,唤起江湖?”用五音步无韵诗译为:

 

...

 

While those mackerel clouds bide their farewell

 

To the soft-dying autumn day amidst

 

The harmonious sound of pipes and drums.

 

Hark! Where're the songs of maids for water-nets?

 

Aye, where are they? They now stir in my heart

 

A longing for an idyllic life in peace!

 

如此的译文在天人合一的意境中,在隐隐回荡着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秋颂》的音色中,意蕴悠长地传递出中国士大夫报国无门、欲隐不能的深沉怅惘。

 

 

黄必康教授的汤显祖诗歌“黎女歌”英文翻译手稿

 

从深耕莎学的学者,到成为汤显祖经典的“摆渡人”,一句句语词背后,是数十载光阴中对中英文学的深刻理解,也传达出黄必康教授对传播中国优秀文化的始终热忱。

 

立足当代:美育是抵御“茧房”的解药

 

在黄必康教授看来,汤显祖的“因情成梦,因梦成戏”与莎士比亚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生长于不同的戏剧土壤。英国戏剧起源于教堂唱诗,市集杂耍,街头卖艺,重在语言叙事,修辞艺术和心理渲染;中国戏曲则产生于劳动和祭祀歌舞,百戏参军,宫廷仪式,雅乐余音,情感藏于声腔、肢体动作与华丽服饰之美中,一招一式,需要由观众细细品味个中意蕴。

 

而翻译,恰如一场跨语言的戏剧重构,它不仅传递语义细节、文学意象和文化隐喻,更要复原文字背后的情感舞台与艺术生命。面对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黄必康对“翻译行业衰败”的担忧并不认同。AI大语言模型具有筛选词汇、逻辑推算组合、瞬间生成文本的优势,也能高效完成日常交际和公文类的初步翻译,但其本质是工具理性的延伸。一旦进入文学翻译(特别是古代经典文学翻译)这样富含情感与意蕴的领域,AI大语言模型“海量筛选-逻辑拼合”式的文本生成模式,终究难以还原语言中的心灵冲动,人性温度与艺术深度。

 

 

作为人文社科领域的研究者,我们必须跨界学习,明确AI是人类创造出来的高效工具,但能动的主体不应该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工具工具化。

 

在黄必康看来,翻译过程如同旅游,游客如果依靠大数据提供的攻略,固然能够瞬间获取最佳路线和游玩打卡指南等内容,如此便可迅捷地抵达目的地,但容易同沿途的山川地貌、人文景观、风土人情失之交臂。文学翻译也是这样,AI大语言模型的翻译瞬间提供的表层翻译文本,抹去了主体认知理解作品的过程和表达的乐趣,使之成了语言信息穿梭的皮影空壳。

 

智能科技可以是人类实现目的的有力助手,但价值判断与审美选择的方向盘始终掌握在我们每一个人手中,正如黄必康坚信:

 

要像汤显祖高扬“至情”那样,保持心灵的灵动,用这种生命的真挚体验与感知对抗工具理性的霸权,才能克服数字碎片,抵御‘茧房效应’。因为我们拥有着AI无法替代的创新力和想象力。

 

文学可达四海

 

执笔共绘今朝

 

从两校学生的戏剧实践

 

到黄必康教授的翻译研究

 

生动诠释了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交流与学者担当

 

以莎士比亚为船

 

载“临川四梦”出海

 

人类精神文明的瑰宝跨越时空

 

在交流互鉴中熠熠生辉,历久弥新

 

来源 | 北京大学融媒体中心、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

 

文字 | 徐周雨宣、高尉然、景璧辉、尹乐怡

 

图片 | 肖康明、翟梦坤、赵鑫淼

 

排版 | 王俊晔

 

责编 | 曹梦瑶

展开全文
全文
0字
您已阅读
%

特别声明:本文为新京报客户端新媒体平台"新京号"作者或机构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新京报的立场及观点。新京报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打开新京报APP 阅读更多精彩资讯
相关推荐
北京大学在“北京”
新京号
大戏看北京8月18-24日文艺资讯丨评剧《步步高升》演绎传奇
娱乐

新京报报料邮箱:82708677@bjnews.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