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刘春迎

开封州桥逾越古今千载，是开封城市轴线跨越唐宋大运河的地标性建筑，是大运河汴河段上的重要古桥梁，亦是古开封“州桥明月”胜景的见证者。如今其“重见天日”不仅实证开封“城摞城”之奇观，首次揭示了北宋东京城内的大运河形态，更让今人得以真实“触摸”到千年前的宋风雅韵和市井烟火气，追忆那一场如梦似幻般的东京梦华。

1984年8月，开封市政部门在修筑下水管道时，在今开封市中山路与自由路交叉路口南约50米处发现了古州桥遗址。随后，考古工作者对桥址进行了初步考察，试掘出的州桥为南北向砖石结构的拱形桥，南北长17米、东西宽30米，桥面距当时地表深约4.3米，孔高6.58米，拱跨5.8米，桥基距地表深约12.5米，保存基本完好。

2018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开封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机构又对此桥进行正式考古发掘，至今已完成发掘面积4400平方米，除了发现汴河河道及其南北两岸河堤、州桥本体外，另发现有不同时期的灰坑、墓葬、水井、房屋建筑基址、灶、排水道、沟等遗迹110余处，出土遗物达6万余件。

尤其在州桥东侧汴河河道两岸发现用料考究、雕工精美的大型浮雕石壁，是目前国内发现的北宋时期体量最大的石刻壁画，将北宋时期石作制度的最高规格和雕刻技术的最高水平体现得淋漓尽致，具有极高的史学、文化和审美价值。2023年3月28日，“河南开封州桥及附近汴河遗址”入选2022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

州桥：开封城史的见证者

开封，驰名中外的古都，特别是北宋时期作为都城东京，正处于中国古代都城结构由封闭式向开放式转变的重要节点、中国古代都城由东西向发展转为南北向发展的重要拐点。彼时的开封城人逾百万、富甲天下，处在自身历史发展的巅峰时期，是当时世界上政治、经济、文化等发展水平最高、规模最大的都城，对后世中国都城特别是元明清时期北京城的营建和布局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在中国古代都城发展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

州桥，是位于古代开封城南北中轴线与唐宋大运河汴河段交汇处的一座重要桥梁建筑，在历史上，始终处于开封城的核心位置。唐建中年间（780年-783年），时任汴州（今开封）刺史李勉在扩筑汴州城时将原位于汴州城南的汴河圈入了城内，并在汴河与汴州城南北中心大道的交叉处修建了该桥，当时因正对汴州城之南门，故称“汴州桥”。

这之后，州桥便与开封城的命运兴衰与共，无异于这座古城千百年来兴衰沉浮历史的见证者。五代时，汴州桥称“汴桥”，宋代改称“天汉桥”，因“正对大内御街”又名“御桥”，俗称“州桥”。尤其是在北宋时期，因位居东京城内南北向的御街和东西向的运河交汇处，州桥成为当时最具代表意义的标志性建筑，汴京八景之“州桥明月”令人目迷神醉。后经金、元、明修缮、改建，州桥继续使用，直至明末崇祯十五年（1642年），黄河洪水灌城后被泥沙淤埋。

自唐代建成使用至明末废弃，州桥始终位于古代开封城的正中心，见证了开封的一个个历史瞬间，可谓古城厚重历史的高度浓缩和真实写照。

汴河、州桥，

一幅考古现场版《清明上河图》

回溯过往，古代开封是一个和运河特别“有缘”的城市。公元前365年，魏惠王迁都大梁（今开封）后开凿鸿沟，连接了黄、淮两河，使千里中原变成水陆通道，促进了大梁乃至魏国的繁荣，由此翻开了开封城市发展史上的光辉篇章。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秦派遣大将“王贲攻魏，引（黄）河（鸿）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大梁城遂在滔滔黄水中化为废墟一片。

此后，开封的兴衰便和隋唐大运河结下了不解之缘。隋代开通的大运河其中段名“通济渠”，是利用古代汴水改造而来，又因濒临汴州，亦称“汴渠”“汴河”。汴河西通河洛，南达江淮，是大运河中最主要的河段。

汴河自隋朝开凿，历唐、五代、北宋，至金朝初年堙废，先后通航五百余年，自唐朝中叶起，曾是联系中原王朝政治中心和江南经济重心的大动脉。尤其是在北宋时期，从元代政治家脱脱（清代改译“托克托”）等主持修撰的《宋史》卷九三《汴河（上）》可知：“唯汴水横亘中国，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将东南一带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抵东京，使开封处于“天下之枢”“万国咸通”的重要地位。其繁华景象也通过北宋张择端的不朽名作《清明上河图》得以具象化保存下来。

“汴河通，开封兴。汴河废，开封衰。”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没有汴河就没有历史上东京城的繁荣，没有汴河就没有流传千古的《清明上河图》。张择端在《清明上河图》中，为我们重笔描绘的有两处主要景观，一处是高大宏伟的东京城楼，另一处就是凌空高架的虹桥。

虹桥和州桥同为北宋时期东京城区汴河上的桥梁，据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可知当时虹桥尚远在东京城外七里的郊区，而州桥则雄踞东京城正中，是全城的闹市区和商业中心。如果说虹桥一带是当时京都漕运的东大门的话，州桥附近则是汴河深入京城的重要港口，或者说是东京城内一处大型货物中转集散地。张择端笔下的虹桥附近场景已是一幅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热闹场面，当年州桥一带的繁荣景象也就不言而喻。

至金代，汴河开始逐渐断流，明末崇祯十五年（1642年），开封城内的州桥连同汴河一起被黄河洪水灌城后的泥沙淤埋于历史的长河里。

如今州桥遗址的考古发掘，除了发现州桥本体及其南北两岸河堤、宋代浮雕石壁之外，还对州桥东侧汴河河道进行了深度发掘，清理出唐宋至明清时期的汴河河道遗存，并在河道两岸发现有汴河上的“木岸狭河”工程，在河床底部发现有疑似的汴河沉船遗迹等，不仅印证了《东京梦华录》等相关文献的记载，也与历史上的《清明上河图》以及《水浒传》等对东京城运河的描绘不谋而合，将一幅考古现场版的“清明上河图”徐徐展开，对运河遗址考古具有重大意义。

古 今 重 叠 “城 摞 城”

“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几座城。”这句在开封家喻户晓的话道尽了这座古城千年的跌宕起伏。开封，虽历经兵灾水患，却是在原来的城址上屡淹屡立、屡毁屡建，由此导致的结果便是——开封历代城址的位置都未发生很大的变化，形成了“城摞城”的独特历史地理奇观，也让历史上黄河对开封的影响和羁绊得到真实演绎。

原中国古都学会会长朱士光教授曾说：“‘城摞城’现象在文献中早有记载，但一直没有考古材料证明……由于黄河多泥沙的独特水文特性，黄河流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城邑遭受了与开封城同样的命运，但开封是七朝古都，像它这样叠压的层次之多、规模之大，在中国5000年文明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在世界考古史和都城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如今重见天日的州桥，废弃于明末，是明代早期利用宋代州桥桥基建造而成，宋代州桥桥基之下又叠压着唐代残基，使用了逾860年，始建至今已有1200余年的历史。州桥及其两侧河道自唐代至今的文化堆积层层叠压，首次以清晰直观的地层剖面，揭示出古代开封城发展、演变轨迹中“桥摞桥”“路摞路”“河摞河”的独特现象。一桥越千载，一河览古今，州桥可谓展示开封“城摞城”历史地理奇观的理想窗口。

此前，开封考古工作者还在州桥遗址南北的开封中山路一线，分别勘探出了历史上开封城的宣德门、午门、朱雀门、南熏门等重要遗址，初步揭示出了古代开封城传统布局中轴线的演变轨迹。这条轴线早在唐代建汴州城时形成，后经五代、北宋发展渐趋完善，一直到金、元、明、清，其位置始终没有移动。此次考古发掘出的州桥遗址桥面南北跨度为26.4米、东西宽约30米，其规制恰好与改造之前的开封中山路路面宽度一致，为开封城中轴线千年未变提供了有力的证据，这在中国古代都城发展史、乃至世界城市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讲述历史瞬间，讲述开封故事

州桥在古代开封城中的重要地位，也使其在开封诸多史料故事中频频登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水浒传》中，州桥之上发生的“杨志卖刀”故事早已随着小说而家喻户晓。根据学者研究，作为《水浒传》蓝本之一的宋元话本《大宋宣和遗事》，其中记载的“杨志卖刀”故事本是发生在颍州，而后来成书的《水浒传》则将这个故事移至东京汴梁“天汉州桥热闹处”，即州桥之上。这一改动，也从侧面可见汴梁州桥在宋元以降民间的巨大影响力。

北宋王安石的“今夜重闻旧呜咽，却看山月话州桥”、梅尧臣的“堤上残风雪，（州）桥边盛酒楼”、南宋范成大的“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等名人有关州桥的诗篇早已千古传唱、广为流传。古代开封名胜“汴京八景”中，“州桥明月”“汴水秋声”“隋堤烟柳”三景都与汴河、州桥有关，亦将昔日汴河上风清月皎、舟船如织、绿柳如烟的美景呈现开来。

从发掘出土的丰富的州桥文物也可一窥昔日繁华。州桥出土的各类文物标本共计6万多件，包括陶、瓷、石、玉、木、骨、金、银、铜、铁、蚌、琉璃等在内的古物拂去历史尘灰，渐露真容。

而其中三尊鎏金铜造像更是造型优美、做工精湛，极为珍贵。造像出自州桥桥体废墟之上的明代金龙四大王庙残基中，其中一尊为金龙四大王造像，有六条手臂，怒目圆睁、牙关紧咬，呈端坐状，另外两尊分别为文昌帝君和真武帝君造像。据《开封府志》记载，金龙四大王庙是明代开封城内著名的河神庙，明清时期开封地区黄河水患频仍，以上三尊造像应和当时盛行的河神祭祀之风有关。

州桥东侧堤岸发现的北宋时期的大型浮雕石壁，更是令人惊叹。浮雕石壁上镌刻海马、仙鹤、祥云等图案，巧夺天工、栩栩如生。一匹海马、两只仙鹤为一组，目前两岸各发现三组，每组为一匹海马和两只仙鹤环以祥云组成，长约7.5米，整个石壁推测共有4组图案，长约30米。

这批石壁与《东京梦华录》中“州桥正对于大内御街……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的记载高度吻合，每一个纹饰仿佛都在无声诉说当年北宋匠人的智慧与巧思。石壁体量庞大、保存完好，堪称鸿篇巨制，精美绝伦，充分体现了宋代文化艺术的发展高度。

现在，州桥遗址已被国家文物局《大运河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专项规划》列入“重要运河水工遗存保护”名录，被河南省列入“大运河沿线重点文物保护展示工程”名录和河南省“黄河文化九大重大考古项目”之一。可见历史积淀下的州桥，早已不单单是一座交通意义上的桥，而成为开封历史的文化高地和精神标识。

今日，州桥遗迹四周早已楼房林立、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景象日日上演。作为时代的兴衰表征，州桥历经朝代更迭，见证开封城的历史盛衰，如今伫立其上，依然可以清晰地感知千年古都未变的蓬勃气息，感知昔日汴河之上舳舻相衔、朝暮不绝的如画盛景。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4.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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