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牧民的羊群正在啃食草原最后的盛宴，马蹄踏过的草甸逐渐变黄。短暂的秋季开始了，额尔古纳河在金光下发出绸缎般的光芒，住在附近的人们送走游客，拍拍衣襟上沾的灰，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

额尔古纳河位于内蒙古自治区，河的这边住着中国牧民，对岸则是俄罗斯。2006年，刘东旭离开家乡吉林，选择在呼伦贝尔市陈巴尔虎旗定居，成为一名边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刘东旭有了一个新身份——护边员。

从城市走向草原

刘东旭定居陈巴尔虎旗，是一场偶然。

当年，刘东旭还是一名货车司机，如公路般无尽的空虚吞掉了他五年的青春。在陈巴尔虎旗的一次短暂停留，让他感受到了草原人民的淳朴和热情，望向广阔的草原，刘东旭第一次觉得，原地打转的日子有了新方向。

景色优美，民风淳朴，几乎没有生活压力，这是刘东旭选择草原生活的原因。“大约二十年前，这里还都是土路，一开始在生活上会有各种不适应，但老乡都对我特别好，让我吃住，还不收我的钱。”

草原上的牧民，居住地都离得很远，心却走得很近。陈巴尔虎旗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地区，在这里居住着汉族、蒙古族、鄂温克族、达斡尔族等25个民族。刘东旭是汉族，却也在日常的往来和交流中学会了几句蒙古族常用的问候语。他说：“我的邻居就是蒙古族，经常送我自制的牛肉干，虽然住在这里的人们说的语言都不一样，但是做的事情让人很暖心。”

成为边民，有一项“任务”就落在了刘东旭肩上。“早先还没有护边员这样一个正式的岗位，我们被叫作边境信息员，因为住在边境附近，如果发现一些突发情况、可疑情况，就会及时向派出所汇报，属于自发协助边防。”久而久之，边民们的信息通报成了维护边境安全的重要补充，维护边境线设施安全，防范越界行为，“护边员”成了这些信息员更加规范的称呼，也有了更加具体的工作要求。

刘东旭在检查边境线设施。受访者供图

十九年，七万公里

这个夏天，刘东旭的肤色又晒黑了一些，在刚刚过去的旅游季，他几乎天天都在室外，有时候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现在，刘东旭是陈巴尔虎旗西乌珠尔边境派出所的一名护边员，负责第七警格区域内的边境线巡护。

西乌珠尔边境派出所是一个以蒙古族为主的纯牧区派出所，距离中俄边境线大约30公里，是距离边境线最近的派出所。派出所的辖区面积共有1196平方公里，边境线长63.49公里，78-81号界碑，是他们的管辖范围。

“每天我都会沿着边境线走5到8公里，特殊的时候会走10公里。”根据护边员的工作需要，刘东旭走在边境线上，需要检查围栏、界碑的情况，关注陌生人的动向，河对岸的牛羊误入境内，也需要报告。在旅游旺季，则更要加强管控，劝阻游客攀爬围栏、违规放飞无人机等不文明行为。

十九年来，刘东旭累计巡边路程至少七万公里。在其所负责的第七警格内，共有6名护边员分段值守，他们相互交叉巡查。刘东旭说：“早上一起来，我就开始巡边护边，这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生活在额尔古纳河边，四季巡护成为刘东旭和其他护边员的日常，他们与边防部队、边境派出所联动，报告可疑人员或事件，共同维护边境安全。

冬季，草原被盖上一层厚厚的雪，树上挂满雾凇，额尔古纳河的冰面映照出一番别样的雪景。零下40摄氏度的极端天气下，刘东旭也得出门，大风夹着雪花刮得人睁不开眼，户外行走的人需要靠经验辨别方向。

“雪很厚，基本能堆到我的膝盖。冬天风一吹，眼睛就会流眼泪。”刘东旭回忆，在一次雪天巡边时，他的车陷在了雪地里，无法继续驾驶。冰天雪地中，他只能弃车而行，凭借风向走势，才找到回家的路。“脚跟冻裂是常有的事，但巡边工作不能耽误，不能疏忽。”

刘东旭在检查边境线设施。受访者供图

护边员的工作越来越规范。刘东旭表示，近些年，护边员经常进行学习和培训，还能获得相应补贴。他说，感觉自己的工作受到了认可，穿上护边员的工作制服，荣誉感也更加强烈。“我们的工作看似微不足道，但是能够辅助派出所工作，在保护国土安全上做出一点点贡献，虽然辛苦，但是心里很高兴。”

守护边境，也守护生态

从地窖到彩钢房，刘东旭驻守在陈巴尔虎旗的草原上，他的生活逐步得到改善，但水电不便仍是边民们生活的难题。冬天，刘东旭一家的用电依靠太阳能发电器解决，遇上阴天，也只能用电瓶应急。“草原上的夜晚，望出去是完全漆黑的一片。”

漆黑的夜晚并没有带来寂寞，恰恰是因此，刘东旭找回了心灵的宁静。“这里有着最美的蓝天白云，我在边境线上的生活无忧无虑。”刘东旭说，自己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即便心中有烦心事，也都在辽阔的草原下随风消散。

在巡边工作中，刘东旭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巡边路上，地形多变，除了公路，就是草原、沼泽和湿地，近二十年，他见证着额尔古纳河生态的变化——鸟类明显增多，水质变好。当前，被誉为“亚洲第一湿地”的额尔古纳湿地是中国保持原始状态最完好的湿地，也是全球鸟类迁徙的重要通道和繁殖地。刘东旭表示，每年这里都会吸引许多观鸟爱好者慕名而来。

刘东旭也是一名观鸟爱好者，秋沙鸭、鸿雁等鸟类在这里栖息繁衍，是他认为边境线上最美的风景。日渐向好的生态环境，让护边员们养成了守护自然的生态意识，在巡边过程中，刘东旭不止一次救助过受伤的旱獭等野生动物。

从城市到草原，刘东旭已经将草原当作第二故乡，他扎根在边境线上，肩负着稳边固边的使命。他喜欢爬到草原的高处，放眼望去，牛羊和蒙古包圈起独属于边境的烟火气，草原的尽头，则是额尔古纳河绘就的和平画卷。“我们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越安全，你我就越安全。”刘东旭说。

新京报记者 陈璐

编辑 张磊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