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陈岗龙 摄影/巴义尔
成吉思汗征服过半个世界,从而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蒙古人,敬畏苍天父亲和大地母亲。而蒙古人的大地母亲——草原,虽然辽阔无边,花草芬芳,但实际上却是最为脆弱的土地。
草 尖 上 的 时 间
当我们厌倦了水泥森林中的物欲横流,逃避都市喧闹,踏上一半是花一半是草的芬芳的草原,心胸就会一下子豁然开朗。一首《敕勒歌》把自古以来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草原描绘成“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卷。
随着历史的推移,人们似乎对草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提起草原马上就会联想到蓝天白云绿草地,马头琴、长调民歌和呼麦。但是,这就是草原和游牧蒙古人生活的全部吗?其实,草原的神韵不仅在于她的蓝天白云和哈达、歌舞,更在那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蒙古人的眼神里。但是,很少有人真正关注游牧蒙古人在草原上的实际生存状态,尤其是他们生存境地的脆弱以及他们面对草原时的敬畏和坚强。

蒙古人非常珍惜草原上的一草一木。在一般人的理解中,逐水草而游牧似乎就是一片牧场吃完了,再去找另外的好牧场放牧。而真正的游牧迁徙是放牧到一定程度以后就要迁徙,以保障这片牧场能够正常地恢复循环。而逐水草迁徙,也不是漫无目的地跟着牛羊流浪,而是有目的、有规律、有计划、有限度地转场。
在时间上,游牧迁徙的次数和距离都是约定俗成的。蒙古人按季节把牧场分成冬牧场、春牧场、夏牧场和秋牧场,也就是说,一年当中蒙古人至少要移动牧场四次。实际上,在传统游牧社会中,每个季节至少还要迁徙两到三次,因此一年迁徙次数达十次以上。从一片牧场转移到另一片牧场,要看草场长势的好坏。好的草场,放牧时间可以稍长一点;草长得不好,可能就要频繁转移牧场。另外还要考虑到季节因素,如春天牲畜体质虚弱,不宜迁徙太长距离或频繁迁徙,这些都是蒙古族牧民心里再清楚不过的常识。

牧民的迁徙也不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而是有明确的限定。蒙古族的游牧一般有水平迁徙和垂直迁徙两种模式,其中还细分为多种类型。水平迁徙主要是根据气候和草场的变化,冬天往南迁徙,夏天往北迁徙,以此适应季节性气候变化。而垂直迁徙则是草原低谷和山地之间的移动,夏天到海拔高的山地牧场放牧,冬天再返回低谷草原温暖地带过冬。
从古代开始,蒙古人就遵守着这种习惯,在自己所能掌握的土地上游牧。据专家研究,我国最好的草原之一——呼伦贝尔大草原,一米以下就是流动的沙子。草原一旦被破坏,恢复起来就非常困难。而千百年来,蒙古等北方游牧民族正是用过去被认为是落后的“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保护了异常脆弱的草原生态和资源。

四 季 牧 歌
凡到过草原的人可能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草原蒙古人的生活节奏比较缓慢,时间在那里好像慢下了脚步。实际上,在游牧社会中,重要的不是人类与时间赛跑,而是人类怎样在时间和草原的空间坐标上和谐地生存和可持续地发展。因此,对于游牧蒙古人来讲,草木生长枯荣的时间和牲畜繁殖的时间都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而这种时间如此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所以它既是物理的,更是文化的。
过去蒙古民族以草纪年,草的长势、牧场的优劣、不同种类的植被决定着四季游牧的时间、地点、方向以及距离的长短和周期。同样,在春夏秋冬四季牧场的转移中,牲畜膘情的变化是决定游牧时间的重要因素。从春季开始,艰难熬过严寒冬天冰雪难关的畜群不仅需要吃饱肚子增加水膘,增加抵抗力,而且还要下羔生仔,完成自身繁殖;夏季增加肉膘,秋季增加油膘,保膘不仅仅是为了冬天屠宰肥膘的牛羊,更是为了畜群能熬过寒冷而漫长的冬天。

因此,草的长势、牧草的多样性和牲畜保膘共同构成了有内在因果规律的良性循环,而怎样保持好这种良性循环就成了游牧蒙古人一年四季的时间主题。而且这时间主题也是和牛、马、骆驼、绵羊、山羊这“草原五畜”生命的不同阶段叠加在一起的。
草原那达慕大会的赛马比赛是所有爱马的蒙古人显示调马本领的竞技比赛。当日夜精心调训出来的骏马在马群中脱颖而出,冲到比赛终点的时候,无数心血、耐心就会凝聚成瞬间的速度,绽放成主人脸上的会心一笑。

长 调 般 漫 长 的 人 生
只有草原上的游牧蒙古人,才能用长调民歌思考人生。知道蒙古歌王哈扎布的人们都听过他唱的长调《老人与鸟》。这首民歌以南归秋雁与草原上的智者老人之间的一问一答,诗性地表达了“本不想衰老,无奈遵循世间规律”的人生哲理。老人对鸟群逐一讲了应该如何度过生命历程的深刻道理。
草原上蒙古人的一生,在他人看来,是马背上驰骋的一生,既浪漫又辉煌,让人憧憬。但是,蒙古人自己对人生的态度却是低调但不低沉,泰然自若就像草原随着一年四季的变化,从萌芽、茂盛到枯萎,顺着自然规律进行,谁也无法改变和阻止。因此,蒙古人对人生不同阶段的理解,自有独特的思考,甚至面对死亡,他们的内心也是平静如水。草原上的蒙古人的一生其实是很平凡的,但是每个阶段都有特殊的意义。

婴儿降生,蒙古人称之为“新人”。这个“新人”,是草原未来的主人,他的一生注定要与草原结下不解之缘。蒙古人家有了新人,一般都会在蒙古包上做标记明示。如果生了男孩,就在门口挂小弓箭,以示家里增添了日后搭弓射箭的男子汉;是女孩,就挂红布条,以示家里增添了心灵手巧的姑娘。
婚礼是蒙古人重要的人生仪式。蒙古人认为,一个人只有结婚以后才能成为完整的人,没有结婚的人是半人。蒙古族一般以家庭为基本单位,因此孩子到了结婚年龄,就得单独准备新的蒙古包,结婚后的年轻人在父母家的旁边独立生活。在游牧蒙古人家庭中,男女地位是平等的。蒙古人把男人叫做“布斯泰昆”,意思是系腰带的人,女人叫做“布斯贵昆”,意思是不系腰带的人。

就像《老人与鸟》中所唱的那样,任何人都无法逃脱衰老和死亡。很多中外旅行家都记录过蒙古人的野葬习俗,就是人死了之后,人们把尸体放在牛车上,任由牛车慢慢地走啊走,什么时候尸体被颠簸滑落下来,就认定是死者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蒙古人把丧葬叫做nutagluulna(使之有家乡)或者hudeelne(把人放在野外),就表达了这一观念。如果野葬的尸体很快被野兽或者禽鸟吃干净,即被认为是逝者生前积德;如果很长时间都没有野兽和鸟禽来吃,就是连鸟兽都不接受他。
游 牧 文 明 终 结 了 吗
我们只要翻开历史,就可以读到成吉思汗及其子孙在历史舞台上留下的深刻印迹。但这就是游牧蒙古人为全人类留下的全部遗产吗?我的回答是,成吉思汗的遗产是历史学家眼中的遗产;而游牧蒙古人给全人类留下的另一个更重要的遗产,是在草原上生活的智慧。
游牧蒙古人在历史上确实没有创造出丰富的物质财富,但是蒙古人将草原保留到晚近,把人类历史上的重要文明类型——游牧文明保留到今天。今天,当全球气候变化已经成为人类生存问题的关键词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蒙古人是把游牧文明和草原保留给了全人类。

如果想理解一种文明,就必须真正理解这种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今天的蒙古人几乎只剩下马头琴、呼麦和长调。在草原上,因为生态恶化,草原面积不断缩小,更多的蒙古人已经失去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源,不得不改变生活方式,涌进工业文明和农业文明的世界,成为一个个蹩脚的打工者。
蒙古游牧文明正在逐渐消失?只有历史才能给予答案⋯⋯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2.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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