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陈岗龙 摄影/巴义尔
蒙古人,敬畏苍天父亲和大地母亲。而蒙古人的大地母亲——草原,虽然辽阔无边,花草芬芳,但实际上却是最为脆弱的土地。

∧ 2007年,呼伦贝尔,挤奶的妇女和孩子们。
草尖上的时间
当我们厌倦了水泥森林,踏上一半是花一半是草的芬芳的草原,心胸就会一下子豁然开朗。一首《敕勒歌》把自古以来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草原描绘成“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卷。
随着历史的推移,人们似乎对草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提起草原马上就会联想到蓝天白云绿草地,马头琴、长调民歌和呼麦。其实,草原的神韵不仅在于她的蓝天白云和哈达、歌舞,更在那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蒙古人的眼神里。

∧ 2009年,呼伦贝尔,年轻的牧民骑在马上,一旁是新式的铁皮移动房。
蒙古人非常珍惜草原上的一草一木。在一般人的理解中,逐水草而游牧似乎就是一片牧场吃完了,再去找另外的好牧场放牧。而真正的游牧迁徙是放牧到一定程度以后就要迁徙,以保障这片牧场能够正常地恢复循环。
在时间上,游牧迁徙的次数和距离都是约定俗成的。蒙古人按季节把牧场分成冬牧场、春牧场、夏牧场和秋牧场,也就是说,一年当中蒙古人至少要移动牧场四次。实际上,在传统游牧社会中,每个季节至少还要迁徙两到三次,因此一年迁徙次数达十次以上。

∧ 蒙古牧民们曾经的夏季迁徙。(摄影/额博)
牧民的迁徙也不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而是有明确的限定。蒙古族的游牧一般有水平迁徙和垂直迁徙两种模式,水平迁徙主要是根据气候和草场的变化,冬天往南迁徙,夏天往北迁徙,以此适应季节性气候变化。而垂直迁徙则是草原低谷和山地之间的移动,夏天到海拔高的山地牧场放牧,冬天再返回低谷草原温暖地带过冬。
据专家研究,我国最好的草原之一——呼伦贝尔大草原,一米以下就是流动的沙子。草原一旦被破坏,恢复起来就非常困难。而千百年来,蒙古等北方游牧民族正是用过去被认为是落后的“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保护了异常脆弱的草原生态和资源。

∧ 牧民们在为冬季的迁徙做准备。
四季牧歌
过去蒙古民族以草纪年,草的长势、牧场的优劣、不同种类的植被决定着四季游牧的时间、地点、方向以及距离的长短和周期。同样,在春夏秋冬四季牧场的转移中,牲畜膘情的变化是决定游牧时间的重要因素。
从春季开始,艰难熬过严寒冬天冰雪难关的畜群不仅需要吃饱肚子增加水膘,增加抵抗力,而且还要下羔生仔,完成自身繁殖;夏季增加肉膘,秋季增加油膘,保膘不仅仅是为了冬天屠宰肥膘的牛羊,更是为了畜群能熬过寒冷而漫长的冬天。

∧ 2007年,新疆巴音布鲁克草原,秋季迁徙中的蒙古人。
因此,草的长势、牧草的多样性和牲畜保膘共同构成了有内在因果规律的良性循环,而怎样保持好这种良性循环就成了游牧蒙古人一年四季的时间主题。而且这时间主题也是和牛、马、骆驼、绵羊、山羊这“草原五畜”生命的不同阶段叠加在一起的。
接羔是一年游牧生产的起点,也是最为辛苦的事情。绵羊和山羊一般农历二月中旬或三月中旬下羔,马群在农历二月至四月之间产驹,牛是四月至六月之间下犊。因此,游牧社会的接羔时间实际上要从寒冷的二月份一直延续到初夏的六月份。

∧ 春天的接羔季节。
在接羔季节,因为寒冷,一些虚弱的仔畜索性就和主人共同生活在蒙古包里。这些小生命一来到这个世界上,牧民会进行简单的涂抹仪式,在它们的额头上涂抹黄油,吟诵祝词祝福。而因为它们初生的时间正好是春天母畜身体虚弱、下奶困难的阶段,经常遇到母畜遗弃亲生仔畜、拒绝哺乳的情况。这时需要主人借助唱歌、拉马头琴等补救手段进行劝奶仪式。
牲畜去势(阉割)也是很重要的畜牧生产环节,关系到牲畜的质量,因此除了留作种畜的仔畜,其余的牲畜都要进行去势。去势和留种畜实际上就是决定牲畜身份的“成年仪式”。在牲畜去势的过程中和留作种畜的仪式上,蒙古人都会说一些长短不一的动听的祝词。

∧ 2011年,干旱的呼伦贝尔草原,牧民在剪羊毛。
在游牧生活中,除了羊群,马、牛和骆驼也需要专门的调驯才能满足人类的生产和生活之需。调驯有方的羊群在挤奶的时候只要主人叫“好勒宝,好勒宝”,就会主动跑过来,列队等候主人将它们拴成一排。
草原那达慕大会的赛马比赛是所有爱马的蒙古人显示调马本领的竞技比赛。当日夜精心调训出来的骏马在马群中脱颖而出,冲到比赛终点的时候,无数心血、耐心就会凝聚成瞬间的速度,绽放成主人脸上的会心一笑。

∧ 呼伦贝尔,忙碌的挤奶时分。
夏天和秋天是最忙碌的季节。就挤奶这项工作来讲,早晚两次挤几百只羊和几十头奶牛、几十匹母马的奶,谈何容易。更何况,挤好的奶还需要马上被加工成各种奶制品。
在四季游牧中,冬季是最严酷的季节,蒙古人一般在农历十月份入冬以后开始屠宰牲畜,一般选体质虚弱的老弱牲畜进行屠宰,屠宰时讲究牲畜的安乐死,在牲畜感到痛苦时就用最快的速度结束其生命。蒙古人屠宰牲畜的时候也进行简单仪式,如在牛倒下去的时候吟诵:“落到之处,生下红牛犊吧!打到之处,生下斑毛牛犊吧!屠宰的地方,生下花牛犊吧!”

∧ 内蒙古昭乌达盟(赤峰),陡壁上觅食的山羊。
长调般漫长的人生
只有草原上的游牧蒙古人,才能用长调民歌思考人生。知道蒙古歌王哈扎布的人们都听过他唱的长调《老人与鸟》。这首民歌以南归秋雁与草原上的智者老人之间的一问一答,诗性地表达了“本不想衰老,无奈遵循世间规律”的人生哲理。
老人对鸟群逐一讲了应该如何度过生命历程的深刻道理。生命随着时间的推移流逝,从刚出生的婴儿逐步成长为少年、青年、壮年,再到白发苍苍的老人,生命日益衰微,直至死亡。老人还告诫鸟群,在短暂的人生当中要放弃傲慢和好战等人性弱点,要弘扬谦虚、平和的人性优点,与人为善,与自然和谐,这样才能平安幸福。

∧ 1998年,呼伦贝尔,一个苏木(乡级)里举办的那达慕。那达慕的主要竞赛项目有搏克(蒙古式摔跤)、射箭和赛马。
草原上蒙古人的一生,在他人看来,是马背上驰骋的一生,既浪漫又辉煌,让人憧憬。蒙古人对人生不同阶段的理解,自有独特的思考,甚至面对死亡,他们的内心也是平静如水。
婴儿降生,蒙古人称之为“新人”。这个“新人”,是草原未来的主人,他的一生注定要与草原结下不解之缘。蒙古人家有了新人,一般都会在蒙古包上做标记明示。如果生了男孩,就在门口挂小弓箭,以示家里增添了日后搭弓射箭的男子汉;是女孩,就挂红布条,以示家里增添了心灵手巧的姑娘。

∧ 新鲜的奶汁经过加工、发酵和晾晒,凝固成了洁白的奶豆腐。
几乎所有的蒙古人都是在摇篮里长大的,几乎所有蒙古人一生都难忘被绑在摇篮里摇摆、随着母亲悠扬的《摇篮曲》长大的幼年。对一个蒙古族幼儿来讲,摇篮就是他的世界。摇篮的半月形挡板上要挂上很多小玩意,而这些小玩意也都有自己的特定功能。如挂狼踝骨,那是保护孩子;挂毡子剪的狐狸,据说可以让孩子在梦里不受惊吓。
当孩子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大人就让孩子赤脚站在草地上,剪掉拴着孩子双腿的红线,这是蒙古人人生当中的第一次“剪彩”。在蒙古人的童年记忆中,最难忘的可能就是羊拐子。可以说,羊拐子是往日蒙古族儿童唯一的室内玩具。蒙古人把羊拐子当作财富的象征来珍藏,蒙古族的羊拐子游戏有几百种,从放牧到那达慕大会的摔跤、赛马、射箭,都在其中。

∧ 2011年,呼伦贝尔巴尔虎蒙古人家。背景中传统的蒙古包、新式移动房车、砖瓦房共同显示出时代的变迁。
婚礼是蒙古人重要的人生仪式。在蒙古族婚礼中普遍有一个仪式,就是新娘进入夫家的时候,人们先把新娘挡在门外,经过双方“和勒木日赤”即能言善辩的人一番争论以后才能让新娘跨进夫家的门槛。
新娘出嫁前在娘家要改变发型,也就是把原来少女的一条长辫分开梳成已婚妇女的两条辫子。在分头发的时候还要说:“我们没有给新娘分梳头发,而是把黑头绵羊的头分成了两半。”实际上,把改变发型的事实说成是分羊头,是一种转嫁巫术,为的是安全度过因为把本部落的成员嫁给外部落的事实而引起祖先不悦的非常时刻。
而新娘经过如此繁多的种种礼节跨过夫家门槛以后,婆婆就会把舀奶茶用的铜勺交给儿媳妇,从此新娘就成为这家的女主人,结婚后的年轻人在父母家的旁边独立生活。在游牧蒙古人家庭中,男女地位是平等的。蒙古人把男人叫做“布斯泰昆”,意思是系腰带的人,女人叫做“布斯贵昆”,意思是不系腰带的人。

∧ 在蓝天白云的掩映下,开满鲜花的呼伦贝尔草原生机勃勃。
就像《老人与鸟》中所唱的那样,任何人都无法逃脱衰老和死亡。很多中外旅行家都记录过蒙古人的野葬习俗,就是人死了之后,人们把尸体放在牛车上,任由牛车慢慢地走啊走,什么时候尸体被颠簸滑落下来,就认定是死者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如果野葬的尸体很快被野兽或者禽鸟吃干净,即被认为是逝者生前积德;如果很长时间都没有野兽和鸟禽来吃,就是连鸟兽都不接受他。
在草原上,游牧蒙古人并不盛行建坟造茔,这是有古老传统的。从成吉思汗开始甚至更早,可汗都没有坟墓,这反映了一个普遍的观念,那就是人死了以后不再占有这个草原。草原上的人们就这样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草原,满怀感激地享用着草原赐给他们的一切,经营着平凡但幸福的生活,内心平静地度过如长调般漫长的人生。

∧ 锡林郭勒的草原之夜,由柳条和毛毡构成的蒙古包静静地伫立在夜幕中。




本文节选自《文明》 2012.10期



特别声明:本文为新京报客户端新媒体平台"新京号"作者或机构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新京报的立场及观点。新京报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