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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英雄李代相:血战严岘山,打到全排只剩自己
新京报 记者 杨雪 编辑 胡杰
2022-08-01 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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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相89岁,17岁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经历十三次死亡考验、在严岘山战斗中,英勇顽强、负伤不下火线,孤军坚守正面阵地5个多小时,歼灭敌人150多人。活下来的李代相被授予了一等功。

7月29日,李代相在作报告时重温当年战斗誓词。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李代相89岁,口齿清晰,只是有点耳背。

他毕竟岁数大了,走路越来越慢腾腾,记忆力也日渐衰退。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邻居家的慈祥老人没有什么两样。

7月29日上午6点过,李代相起床洗漱,随后拿出自己的军装端端正正穿好。衬衣帽子外套各就各位,末了16个奖章往胸前一挂,密密麻麻。

穿好军装,李代相立刻有了“歼敌过百战斗英雄”的派头。这天上午,他在北京市军休事务安置中心做演讲,讲自己17岁抗美援朝、经历十三次死亡考验、歼敌超过150人的故事。主办方给他准备的椅子没派上用场,他直直站着讲完20多分钟,中途还两次向旁人询问:“我是不是超时啦?”下面的人都笑起来:“没有没有,您继续。”

李代相个子不高,少年时,他差点因为这个未能如愿参军。17岁时靠绕着村庄跑三圈的表现,争取到了入伍机会。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异国一个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山头打上三天四夜的仗。曾经和他一起走上严岘山的五连弟兄一共180多人,最后只有18人活着走下来。

活下来的李代相被授予了一等功,朝鲜战争结束后,他代表四十七军参加志愿军英模代表团招待会,获得朝鲜政府颁发的荣誉勋章、军功章,随军回国后读军校、当教官,最后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工作直至退休。

和70多年前那噩梦般的日子相比。现在的他过得平和宁静。每天早上6点过起床,看看书,出门溜达溜达,晚上11点睡觉。他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那些曾经不断出现在他梦里的战友、炮弹、猫耳洞,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慢慢隐去。

泸溪河畔的少年,靠跑步能力成功入伍

李代相仍清晰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1933年8月1日,李代相出生于湖南省泸溪县达岚区黄岩溪村一个农民家庭里。李家姐弟6人,李代相行四,父母去世那年,大姐12岁,幺弟刚会走路。为了让弟弟妹妹都活下去,大姐把二哥送到城里当学徒,李代相则被送到了一位叔伯那里学烧炭。

“八岁开始学烧炭,一年后差不多会一点了。九岁时我第一次跟叔伯上街赶集,去卖我亲手做出来的炭。”往事历历在目,他记得最后出于善意买走那两小筐炭的好心大姐,还记得自己没吃到的那块油炸糕,“炭卖了5块钱,油炸糕6毛钱,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舍不得破开那张五元,咬牙转头走了。”

李代相和叔伯一起走回家。这趟路来回要30公里,光着脚走到家时天已经黑尽了,姐姐守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一把抱进怀里开始哭。“我把钱掏出来给她看,说我已经开始赚钱了,她又开始哭。”

“所以后来,我参军的时候,真的是义无反顾。我觉得老百姓过得太苦了,我要尽我一份力,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

李代相渐渐长大,给人干苦工维生,1950年,村里来了解放军,“湘西匪患数百年,四十七军来了之后,只用几个月就剿完了。”

村民们起初提心吊胆,久了之后慢慢放下心来。解放军不打人不抢东西,还老帮着干活儿,这让大家很满意。

看着别人穿着黄绿色的军装,他很羡慕。“也有和我一样的小个子,穿着大大的军装。”

可怎么才能当兵呢?他十分苦恼。“后来有一次,我背着一筐煤出来去过磅,一位解放军站在过磅处,过磅时他发现这筐煤有130多斤重,感到很惊讶,说这么重,你个子这么小能背得出来很了不起。”

聊着聊着,李代相说:“解放军同志,我想当解放军,就是不知怎么做才能当得上?”

“他说四十七军正在招新兵入伍,但是要回本村申请。”李代相喜出望外,马上跑回家跟长辈说要回村参军,但是家人不同意,“说参军是要死人的。”

李代相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还是回了村。“差点没当上,因为我个子小,年龄也小。征兵的军官叫我绕村子跑三圈看看,我不到10分钟就跑完了。就靠着这点机灵劲,我最终成功入伍,我也是我们村那次入伍的第一个人。”

对战敌王牌,弹雨中穿越60米火线

在长沙训练了几个月后,“优秀射击手”李代相上了朝鲜战场。1951年4月,李代相随军入朝,此时抗美援朝正在进行第五次战役,四十七军到达顺川郡,主要任务是防止敌军从西海岸登陆,以及抢修飞机场。

当时,机场上方每天有敌军的侦察机、轰炸机出没,天上扔炸弹的事,李代相看了无数次。“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战争是什么样子。”

5月上旬,机场跑道修了2000多米,遭到了敌人的一次大轰炸。“一个B-29轰炸机群,几十架战斗机掩护,地毯式的轰炸。”他至今记得炮弹的大小,“一人多高,掉下来穿到地下三四米才爆炸。有的人被炸死,有的人是被震死的。”机场被炸成蜂窝,清理完现场,安置好伤员,收拾了战友的遗体,剩下的人埋头继续修机场。

1951年9月29日至10月22日,美军发起秋季攻势。李代相所在志愿军四十七军奉命阻击美军进攻。李代相所在的416团二营五连需要守住俯瞰公路的严岘山,他们的对手,是美军王牌——美国骑兵第一师。

到达阵地的时候是半夜,四周鸦雀无声。白天的连天炮火在这个夜晚似乎全都消失了,但静谧并不让人放松,每一步踩下去的声音都可能把位置暴露给敌方,连呼吸声都可能带来危险。

当晚,五连就开始挖战壕和猫耳洞。天亮之后,敌军开始进攻,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两个营的兵力打我们一个排。其中两个连打我们一个班。”

李代相保留的当年为他报功的材料。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打退敌人的第三次进攻后,一排班长吴连义命令李代相到二排指挥所汇报战况,同时请求补充弹药。”从阵地到二排指挥所共有大约六十米距离,中间没有战壕,还有一个上坡,几乎没有任何掩体可以利用,“只能闷头跑,啥其他办法都没有。”

他翻出战壕,开始拼命往前奔跑。枪声在身边响起,“风沙似的”。他记得当时耳边传来的枪声,那是一种“可怕的叫声”。

他只能奔跑,一直奔跑。似乎有子弹擦过了自己的身体,但是不能停下,往前跑,继续往前跑。

这六十米到底跑了多久,他不知道。但是他奇迹般地跑过去了,穿越枪林弹雨,扑通一声栽倒在二排指挥所门口。“排长把我扶起来后,发现我肩膀上衣服被打烂了。他很紧张,上上下下查看我有没有受伤。”李代相眨着眼睛伸出四个手指,“我身上衣服被打出了四个洞,但是我连个擦伤都没有。”

参加突击队,敌群中救出重伤员

李代相冲刺60米到了五连二排,五连一排仍在和两个营的敌人对抗。两天后,阵地守住了,但活着的战士只剩下5个人。“连长张永富组织了一个突击队,我们要去营救这几个人。”突击队员13人,班长吴连义带队,李代相是队员之一。

此时,敌军已经对一排阵地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加上人数和火力的差距,营救只能在晚上进行。所有人手臂上都绑着白毛巾,以防黑夜中错伤队友。

“得尽量贴近敌军,不能被提前发现。”李代相一行人走到半山腰时,“突然就被手电筒照到,对方说话哇啦哇啦,我听不懂。他立刻就开枪了。”

开完枪,手榴弹也扔了过来。李代相被手榴弹炸伤,万幸没有伤及要害。昏迷了一阵后,他醒了过来。身边战友开始和敌人展开肉搏。激战中一回头,一个敌军站在身后,李代相拿起手榴弹,像拿着个锤子,一下一下对着对方的脑袋砸去。对方倒下去,李代相活下来。

“后来我周围没有活着的战友了。”他开始四处寻找,找被围困的战士,找同队的突击队员,“走进战壕,脚下踩的全是一排战士的尸体。我紧张极了。找来找去,最后在战壕另一头找到了班长吴连义,他身中三弹,伤得很重。”

7月29日,李代相回忆起往事,不禁落泪。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李代相至今仍记得找到吴连义时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想喝水”。他急了,想喝水是失血过多后的典型症状。他背起吴连义,从阵地侧翼悄悄下山回到指挥所。回去后,他得知一排被围困的五名队员已经顺利突围,但本次作战的13名突击队员,除了李代相带着吴连义返回外,只有一名战士安全回到营地。其余10人全部牺牲。

负伤不下火线,一人坚守阵地5小时

严岘山的战役持续了三天。敌人兵分三路在坦克、火炮的掩护下进攻严岘山的主要阵地。

两天战斗后,双方的损失都很大,五连180人只剩下了60多人。五连最后的战士们进行了一个宣誓会。70多年过去,李代相仍清晰记得誓词的每一个字。“为了祖国和朝鲜人民的幸福,为了这血染的土地,为了给牺牲的战士报仇,我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坚决和敌人战斗到底。”

“真是生离死别啊。”李代相说,当时他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天上是敌机、地上有16辆敌人坦克还有100多门大炮……从上午八点多,打到下午四点多,人越来越少,还有战友用手雷和敌人同归于尽,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坚守阵地。

“枪到处抓,哪个战友身上挂着就去拿。”对面敌人有多少人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只能东跳西跳,把帽子放到掩体上吸引火力,以此判断敌人的方向,“当时我们有4箱子手榴弹,还剩下大半。一个接一个扔。”

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开,李代相被冲击波震晕。

李代相保留的历史老照片。他在严岘山战斗中荣立一等功。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被前来救援的战友救醒时,他已三天没有喝水吃饭,战友拿出一些米饭,“我抓着就往嘴里塞,正吃得香,敌人那边也传来了撤退的消息。”

中国人民志愿军四十七军416团二营五连,到达严岘山时共有官兵180余人,三天四夜后,只剩下18人。这场战斗中,五连一共打退敌人进攻29次,消灭敌人1200余人,荣立集体特等功,李代相荣立一等功,他的立功证书上这样写道:“李代相在血战严岘山的三天四夜中,参加突击队解救一排战友突围,从敌群中救出重伤员吴连义;在10月8号的战斗中舍生忘死、英勇顽强、负伤不下火线,孤军坚守二排正面阵地5个多小时,歼灭敌人150多人。”

在严岘山上,李代相曾听到附近不远处有美军喊叫。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记得发音,回国后他和人提起,最终猜测,这个单词可能是“SAVE”(解救)。

李代相说:“他应该也很痛。”

1953年7月27日,朝鲜战争停战。8月15日,朝鲜政府在平壤隆重举行庆祝停战招待会,李代相代表第四十七军出席了招待会,获得朝鲜政府颁发的荣誉勋章、军功章。

“苦和死,这是我们军人绕不开的狭路。”7月29日,李代相在演讲中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但他吃尽了苦,也终于跨过了死。

1952年,李代相走下战场。“当时部队开展了扫盲学习,我第一次有了机会学习文化。”他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很快学到能够看懂报纸,“看到我学得还可以,组织上就把我调到了团干部文化训练队,继续学习。”

1954年4月,李代相被保送到重庆第二步兵学校学习三年。毕业后留校任教。

1959年,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成立,李代相被抽调前往支援建设,在这里,他遇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陈代琳。陈代琳毕业于成都军区护士学校,和李代相在成都军区的一次运动会上相识。这一次,因为一起参加军事博物馆的建设工程,两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援建结束后,李代相留在军事博物馆,成了一名解说员。从军事博物馆退休后,李代相开始享受自己的晚年生活。

“很亏欠我妻子,退休后,想尽力弥补,多花时间陪陪她。”他和妻子一起学跳舞,从交谊舞到拉丁舞,不论学什么,都要往深里学,拉丁舞一跳十几二十年,跳到可以指导其他学员。

又是一年八一建军节,李代相应邀参加了几个演讲和采访。他乐于讲述曾经的故事,他想年轻人们明白昨日之血泪,更想告诉他们,他曾经用铿锵热血去追求的美好愿景,今日已经成为现实。

新京报记者 杨雪 王子诚

编辑 胡杰 校对 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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