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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滇中一颗印”老房子 变身乡村振兴实验场
新京报 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2022-04-19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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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闲置旧房屋,改造后成为了创造利润的新产业,引发了更多村民的兴趣。
4月16日,云南省昆明市安宁市雁塔村,一条蜿蜒但整洁的小巷子里,黄泥黑瓦的民居错落地排列在巷子两旁,墙角街边,各色鲜花盛放,镶嵌在墙上的多肉盆栽,偶尔有长长的枝条伸出花盆,顺着墙垂落。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破败的老村,因为附近新村的建立,许多村民移居新村,更多人常年在外,这个延续数百年的古老村庄,已经衰败不堪,几栋百年老屋,有的已经坍塌倾颓。

2019年,一项名为“都市驱动型乡村振兴”的实验在这里展开,一群来自中国农业大学的教授和学生,对这里数目众多、特色鲜明的古民居开始改造提升和开发利用,把这些闲置的老屋变成乡村的产业,增加村民的收入。

改造后的雁塔村,保留着最传统的民居和村庄文化。受访者供图

荒芜的“滇中一颗印”

小小的木制门楼,被繁盛的鲜花簇拥在中间,门楼里面,是一条同样开满鲜花的走廊,两侧黄泥夯成屋墙,地上石板铺成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独立院落。门楼对面,是高大的正房,两侧的耳房稍矮,背后是一座临街的房子,四面房子中间,则是一个同样方方正正的天井。

方正的院落,方正的天井,宛如一颗中空的印章,因此被称为“滇中一颗印”,是云南滇中典型的民居风格。雁塔村有400多户人家,在过去,几乎都住在这样的老屋中。但在近几十年,许多人迁出了村庄,在附近盖起了现代化的小洋楼,老村的房子,渐渐闲置荒芜。

改造前的福安村,这里有典型的滇中建筑——“滇中一颗印”。受访者供图

2019年,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小云和他的团队来到雁塔时,这些被荒废和闲置的独特房屋吸引了他们。

“那些闲置的房子,有的已经开始坍塌了,如果没人管,可能没多久就消失了。”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小云团队成员唐丽霞说。

当年,中国农业大学和云南省昆明市达成合作,在昆明周边的乡村进行“乡村振兴实验”,雁塔村就是实验点之一。遍布村落的古民居,是他们最初的切入点。

“建筑承载着我们的历史文化记忆,也是乡村社会发展的承载物。”李小云说,从脱贫攻坚开始,李小云和他的团队,也在各地乡村进行古民居保护和利用的实验,在昆明,这一实验仍旧在延续。

要说服村民改造自家的老房子并不容易,哪怕老房子已经闲置许久,甚至破败不堪。但也有支持的村民,在村干部的沟通下,雁塔村一位80多岁的老党员马顺福听说村里要做乡村振兴的实验,要改造老宅,就从老房子里搬了出来,并在儿子支持下到新村定居。

改造后鲜花簇拥的村庄。受访者供图

这栋房子被改造成专家工作站,兼具客房、餐饮、会议功能,由李小云团队指导改造,为以后的民居改造做一个样板。

最难的是保留民居特点

滇中的老房子,多是土木结构,房子大多是两层,二层住人,一层作为牛羊猪圈。黄土夯成厚厚的墙壁,其他部分则主要是木构件,窗户全部在院内,四面外墙上没有窗户,屋内光线不足,院子里没有上下水,没有现代化的卫生间。

这样的房屋,无疑是不适合现代生活的,但改造同样不容易,费用几乎和盖新房差不多,这也是许多村民在外重新盖房的原因。

“这些古民居有历史文化的价值,不能拆,如果真拆了重盖,也就不吸引人了。但原本的古民居并不适合生活,”唐丽霞说,“我们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加以改造,保留了原来的布局、结构甚至材料,能不动的全都不动,改造的主要方向有两个,一个是解决结构的安全性,如在屋内贴着墙打上钢架,重新装修,另一个是适应现代生活,比如现代化的厨卫,都要加装进去。”

第一栋房子改造完成后,吸引了很多村民,但这并不足以让村民们下决心改造自家的房子。

鲜花、老屋、夕阳、村民,成为这个村庄新的景色。受访者供图

为此,李小云团队的专家,支持村里设计了闲置民居的利用方案,村集体成立公司,村民通过流转或入股的形式,把老房子流转给公司,通过政府的实验项目经费,实现最初的统一风格的改造,同时在村里建立专业的团队进行经营。

在一些村庄,旧民居改造的方案设计容易,实施却很难。许多闲置房屋的主人,既不愿意把房子托付给村里来经营,也不愿意集体进行统一的改造。“做通村民的工作是第一个难关,有的人不理解,也不愿意,也有人想要借此获得更高的补偿,要价很高。我们和村民开了很多次会来沟通想法,有时候晚上还在村里开会,因为那时候村民人数最齐。”

村民才是乡村的主人

“都市驱动型乡村振兴”的实验,不仅在雁塔村实施,也在昆明其他多个村庄开启,对李小云和他的团队来说,古民居的保护和改造,只是实验的第一步,而为每一个村打造适应当地的新业态,才是关键的环节。

“我们并不是要把村民的房子收上来,做成一个旅游项目,而是要让村民自己成为项目的主人。”唐丽霞说。

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唐丽霞在村里和年轻人聊天。受访者供图

作为专家团队的一员,唐丽霞和她的同事们正在推动的实验,并非只是让项目盈利,更确切地说,是要让村集体和村民真正成为项目的受益主体。

为此,专家团队按照各村的情况,支持各村成立了不同形式的或集体所有或村民所有的合作社或公司。进驻雁塔村1年后,专家团队以村里的一条巷子为基础,指导村里改造完成了6个传统院落,建成大食堂、餐厅、咖啡厅、客房等产业,打造了一条商业街,名字叫“雁塔花巷”。小巷里鲜花簇拥,原本的建筑和布局丝毫未动,只是在古民居中嵌入现代化的设施,重新装修之后,于2021年10月1日正式开业,迎接游客和各种研学、体验的团队。

雁塔村小巷里鲜花锦簇。受访者供图

在另外一个村庄——昆明市晋宁区福安村,专家团队同样帮着村里建起公司,流转了村民的民居,进行改造盘活,并招聘了返乡的大学生主持经营。

“去年10月1日开业后,到春节前的这段时间,营业收入在15万元左右。”雁塔村的运营公司负责人赵全康介绍。事实上,除了已经改造完成的院落,雁塔村还在村里的广场上设置了20个摊位,实验阶段免费供村民使用,在公司举行活动的时候,村民可以在这里摆摊,做些小生意。“生意挺好,人多的时候,一个摊一天的流水可以达到三四千。”赵全康说。

李小云为游客介绍村庄改造和发展的故事。受访者供图

“实验最终的目的,是让村庄自身发育出持续盈利的能力,让村民能够自己经营,而且能够持久,我们只是辅助,提供方案、培训、设计、经营思路等,真正发展乡村的,我们希望是村民自己。”李小云说。

打造村庄的新业态

改造房屋、改善村庄基建的最初资金,来自政府项目,改造容易,经营却难。

“并不是把房子改好了,就能自动赚钱。”唐丽霞说。

如何才能让村民真正有一个可持续的盈利途径?专家团队开始考虑为每一个村庄,建立一个符合自身特征的新业态。

在雁塔村,这个新业态,主要以商业街为基础,结合了文旅、农耕体验等内容,为此,雁塔村专门开辟了100多亩的农耕体验营地,有稻田、池塘、果林等,赵全康介绍,雁塔村距离昆明市很近,开车1个半小时左右就到了,适合近郊旅游,住在昆明的都市居民,可以在周末、短假期来这里旅游、体验。

和雁塔村相比,昆明市晋宁区福安村的古民居资源更加丰富,村里有很多明清时代的古四合院,也是典型的“滇中一颗印”式的建筑。在这里,专家团队的齐顾波教授给村里设计了依托古民居的新兴文旅产业。“一开始改造了五六个闲置的老宅子,改造成比较高端的餐厅、客房等,收入归村集体公司,等到有了收入,再慢慢扩大,在开发中保护才是可持续的。”齐顾波说。

在昆明市宜良县麦地冲村,50多间烤烟房和众多闲置的牛圈、猪圈等,成为了盘活乡村的支点,麦地冲村村民股份公司的经营者之一潘云瑞介绍,麦地冲村以前种烟草,家家户户都有烤烟房,但前些年,村集体建设了现代化的电烤烟房,原本的烤烟房就闲置下来了。

专家团队改造的第一个民居,就是村民黄远建家的烤烟房,烤烟房面积很小,只有25平方米左右,但很高,有7米左右。在专家团队到来之前,这间烤烟房已经闲置了两三年,没有用处,也没有维护,濒临倒塌。

这些特色明显的烤烟房,既有传统建筑的特点,也记录着当地农业生产的历史,同时麦地冲村的附近又有石林、彩稻等旅游资源,因此,一个依托农耕村庄的旅游业态一点点被建立起来,这吸引了很多村民投入其中。到2021年6月正式开业时,第一批二十一间客房改造完成投入运营,同时还有十多间房屋在改造之中。

返乡青年和大学生

在麦地冲村,一位在村里租房的网红,给村庄带来了更多的影响力,这位直播带货的网红,在闲暇时会在村里各处建筑中进行直播,让更多人了解这个变迁中的乡村。

但网红带来的效果是偶然的,乡村产业的持久发展,需要真正扎根本土的人才,中国农业大学团队的董强副教授介绍,在为乡村打造新业态的时候,人才无疑是最难的问题之一,“我们希望村民自己能够经营,且可以持续化,但实际上,一开始,村民在新业态运营管理、对接市场、处理商业关系等方面,能力都不够。”

返乡青年和返乡大学生,成为了专家组关注的对象。董强介绍,他们在当地多个村庄的实验规划中,设计了一个新职业——乡村CEO,聘请返乡创业的年轻人,或者返乡的大学生,进行相应的培训后,承担村里新产业的经营工作。

潘云瑞和赵全康,都参加了乡村CEO的培训。去年10月1日,雁塔村正式开业经营时,购买20个帐篷免费供村民摆摊的主意,就是赵全康想出来的。赵全康介绍,村里公司成立之初,只有他一个人,几乎是从一头雾水开始工作。如今,经营团队已经扩展到6个人,负责村里所有的经营活动,“开始的时候,跟着老师们学习设计、改造民居,把每一个民居打造成不同的项目,到后来,业态慢慢成型后,就开始做活动,扩大影响力,寻找新的业务。比如设计农耕体验活动,向城市居民宣传我们的村庄和活动,吸引他们过来。”

回乡的年轻人赵全康成为了雁塔村的乡村CEO,负责开拓市场、经营村庄。受访者供图

对乡村CEO来说,真正成为乡村的经营者,或许还需要更多的实践和锻炼,董强介绍,“引进城市人才的尝试还在不断进行,目前,返乡的大学生和创业者,多是本乡本村人,返乡之后,也需要不断地学习,在未来,可能需要更多的渠道,吸引更多专业的人才来发展乡村。”

正在扩大的乡村实验

在麦地冲,因为村民的踊跃参与,专家团队建议将集体企业设计成股份公司,邀请村民入股,每股5000元,或以闲置民居的价格折算成股份。由村民投入的20余万元股份便成了公司的启动资金。

改造后的麦地冲,既有传统乡村的魅力,又有现代生活的气息。受访者供图

运营半年后,公司有了盈利,到2021年底,进行了第一次分红,“当时约定的是1年一次分红,其实当时还不到1年,但因为是年底,而且也为了吸引更多人参加,所以进行了一次分红,每股分红500元,相当于股本的10%。”

破旧的闲置房屋,改造后成为了创造利润的新产业,这引发了更多村民的兴趣,于是,在2022年初,有三位村民主动提出用老房子入股。李爱国就是其中之一。李爱国全家都在附近的镇上居住,家里有老父亲,两个儿子,一个成家后常年在外务工,另一个因患病缺乏劳动能力。李爱国在村里的老房子闲置八九年了,他也无力维护。他从没想过,这个原本被放弃的老房子,还有能赚钱的一天。所以,在村里新成立的公司第一次分红之后,他就用老房子入股了。

类似的故事不仅出现在雁塔、福安、麦地冲3个村子,从2019年到今年,李小云团队的乡村振兴实验点,在云南下辖的各个市县不断增加,如今已经有17个村庄。如在昭通范家坝,依托当地自然景观打造的“花山草海,七彩塘坝”,依托高山苗寨建设的“云中苗寨”;在临沧的萝卜山村,依托农业特产推动小农户对接市场;在帮东村,基于傣族文化打造边境商业集镇;在小落水村,利用传统石板房建设文旅融合新业态,成为了当地乡村振兴的切入点……

对话李小云
保护老屋,也是保护历史记忆 

新京报:在过去脱贫攻坚的历程中,你就一直在村庄里帮助村民盖房子,为什么对建筑这么感兴趣?

李小云:人类的建筑,承载着我们的社会记忆、文化价值的记忆,也是人类生存和发展智慧的结晶,中外的很多建筑,都沉淀着悠久的文化,并不因为它老而失去价值,反而变得更加珍贵。所以从一开始进入乡村,我就一直在关注乡村的房子。我喜欢帮助农民盖房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新京报:农民自己也在盖房子,和你盖房子有何不同?

李小云:过去的几十年,乡村的建设中,有一些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一方面,农民越来越多地仿照城市建高楼,另一方面,传统民居的居住条件太差,有条件的农民不愿意住,改造的成本又很高,所以保护起来非常困难。所以,从2015年起,我就开始尝试不对古民居做大的改动,在保留传统民居本身的结构、材质等特征的前提下,既可以让农民能够进入现代生活中,又不会给他们造成太大的负担。

新京报:所以,盖房子其实并不是盖新房,而是改造传统民居?

李小云:是的,古民居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状态,它们很有价值,但缺乏保护的力量,如果全部通过财政支付的方式去保护,不太现实,依靠农民自身的力量,则更加不足。所以,我想着是否可以通过市场机制来实现保护古民居,让古民居成为产业,为农民带来持久的利润?过去这些年的实验证明,确实是可行的,而且已经有了一些很好的样板。

新京报:此前你在云南、湖北等地都有过类似的实验,这一次有何不同?

李小云:之前在云南勐腊的河边村,湖北恩施的枫香河,帮助农民改造古民居,一方面让古民居接入现代化的生活,另一方面嵌入客房,给村民打造一个可持续的产业。这一次的不同在于,选择的村庄距离城市比较近,可以更多地引入城市的人才、市场、管理方式等,为乡村的发展提供动力,所以我们把这一次称为都市驱动型乡村振兴实验。

新京报:当前,许多地方的村庄也在不断建设和改造成为网红景点,你的实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李小云:当前有些地方发展乡村,大量引入外来的资本,结果利润都被他们拿走了,农民没有得到太多实惠,也成了乡村振兴的旁观者。这不符合我们的理念,实际上也不符合乡村振兴的目的。乡村振兴的主体是谁?是农民,不是那些外来的资本,下乡的企业。我们的理念一直都是利润留在乡村,让农民成为主体。所以我们在进行实验的时候,并不是去指挥农民做什么,而是帮助农民建立起现代意识、市场意识,提高经营的能力,建立起新的业态,使乡村振兴真正成为农民的振兴,乡村振兴的利润,真正留在农民的口袋里。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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