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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卜舫济 五十年筚路蓝缕圣约翰之路(1)
新京报
2011-08-27 01:43

   卜舫济

  (Francis Lister Hawks Pott,1864—1947)

  卜舫济于1864年生于美国纽约。1883年获哥伦比亚大学文学士学位。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获纽约神学院学士学位后来中国任圣约翰书院英文教师。光绪十四年任该校主任。后任圣约翰大学校长。他自任校长至民国28年(1939年)去职,长达52年。期间,兼文理学院院长,并兼管中学部,除教授英语外,还讲授物理、化学、天文、地质等课程,同时担任中华基督教育会会长、上海工部局教育委员会会长、皇家亚洲学会会长等职。

  他课余研究中国历史,著有《中国之暴动》、《中国之危机》。光绪三十年,出版《中国历史大纲》、《中国历史概略》。1928年出版《上海简史》。1944年,卜舫济回到纽约。1946年曾再次来华,翌年因心脏衰竭去世。

  【本书作者简介】

  石建国,青岛科技大学政法学院副教授、复旦大学韩国研究中心研究员、青岛大学韩国研究中心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民国外交史,韩国独立运动史,基督教教会教育史。

  圣约翰大学消失,已有半个世纪之久。尽管知道它的人已经不多,但只要稍稍接近中国现代文明序列,它就如一座高大的界碑,背对着古老的中国,指向你所在的当下,以它独特的气质,进入你的记忆,从此难以忘怀。

  首先带给人强烈印象的,是圣约翰大学的学子。外交界有施肇基、顾维钧,实业界有刘鸿生、刘吉生,教育界有陶行知、陈鹤琴,新闻界有邹韬奋,医学界有颜福庆,经济学界有潘序伦,文学界有林语堂、张爱玲,建筑界有贝津铭,政界有宋子文。都是精英泰斗式的人物。

  圣约翰曾被誉为“东方哈佛”、“东方剑桥”,在其存在的七十三(1879—1952)年里,它不断地为正在发生剧烈古今之变的中国社会,输送拥有现代知识素养的人才,注入现代化的教育理念,以其自身的发展,参与其中。

  正值鼎盛时,圣约翰有着当时最健全的大学体制,最先进的管理与教育理念,优良的师资与优秀的毕业生,更是让它声名洋溢,不仅是国内大学教育改革发展的领潮者,而且在全世界也引人注目。

  生于清末,盛于民国,随着中国国立大学与新式私立大学的崛起,逐渐边缘化,在1952年全国大学院系调整中被裁撤。这是圣约翰在中国教育发展中,留下的轨迹。如果没有圣约翰大学,中国在取消科举制之后,可能会步入一条更为艰辛的改革路。“圣约翰模式”,可以成为中国现代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参照。

  因此有如此一说:中国大学始于教会大学,教会大学始于圣约翰。而圣约翰则与卜舫济这个名字紧密相连,没有卜舫济,就没有圣约翰。从1888年起到1941年转任名誉校长,卜舫济主持圣约翰校政长达53年之久。

  1 昔日辉煌,久蒙尘埃

  在中国办学的传教士,对中国现代文明的发展贡献颇多。但毕竟他们来自西方,异域的身份必然与中国民族意识国家意识相冲突,在热情追求民族国家独立的过程中,集体的“排外情绪”,把他们推到了历史的暗角。

  卜舫济这个名字,和司徒雷登一样,久蒙尘埃,在历史教科书上,他们曾被定义为外国文化侵略者,随着毛泽东的一句“别了,司徒雷登”,被放逐;在中国教育史上,一般书写者小心翼翼书写他们的贡献,唯恐与民族意识发生冲突。

  根据现已出版的相关资料,仍很难获得卜舫济具体的生平经历。我们只能在一些回忆录里,见到卜舫济一闪而过的形象。

  比如在著名教育家陈鹤琴的《我的半生》,卜舫济“苦口婆心,劝人为善,仁爱牺牲,以身作则”。在《施肇基早年回忆录》里,“卜先生留长辫,衣华服,矩布规行,俨然一中国绅士。其人态度严肃而诚挚,办事认真不苟”。

  圣约翰大学最年长的在世学子周有光,在今年3月份出版的回忆录《拾贝集》,录有关于卜舫济片段:

  “卜舫济,美国人,能说一口浦东腔上海话。有一次,他用上海浦东话对学生说:你们离开房间的时候,要把电灯关掉,否则浪费电力,电厂就要发财,学校就要发穷!学生大乐。卜舫济校长亲自授课,教哲学史。枯燥乏味的课程,他教得生动活泼。我至今还记得他在课堂上的传授:尼采说,不要生气,生气是把别人的错误来责罚自己。”

  另有基督教教育史研究学者徐以骅早年翻译的《卜舫济自述》一文可参考。《卜舫济自述》是卜舫济晚年所作,预设读者为西方人士,文章着重对中国教育现状的描述分析,也极少涉及私人生活。

  随着民国历史研究的展开与深入,很多历史人物,被重新发现、评价、定位,卜舫济也应该是其中一位。他生前留下大量的书信、文章、演讲录,现在都静静躺在上海档案馆,少有人问津。这些资料大多为英语资料,若有人能翻译整理出来,写作一部关于他的完整传记,功莫大焉。

  石建国所著的《卜舫济传记》,是国内第一本研究卜舫济的专著。虽然名为传记,其实更注重梳理卜舫济的教育理念、解析卜舫济所主持的圣约翰大学教育模式的盛衰过程,真正涉及卜舫济个人经历的,着墨并不多。

  2 去东方,播撒光与真理

  无论是自述,还是私人信件,卜舫济的写作风格是,与自己有关的生平叙述,只和自己的思考、公共参与结合起来。他是一个公共意识强烈的人,穿透卜舫济精心构筑的思想外壳,去洞悉藏身其中的他本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当然,其思想的外壳,已足够精彩。

  卜舫济生于富贵之家,父亲是教会高级管理人员,著名书商,母亲乃名门之后。受家庭基督教氛围的影神学,1883年,他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立志做一名传教士,在圣公会纽约总神学院研习三年后,如愿获得神学学士学位。

  据卜舫济晚年写的自述,他与中国结缘,极为偶然。在纽约研习神学期间,一位华人夫人请卜舫济到其所办的主日学校(星期学校),教中国洗衣工英语。他勉强答应,却在教学过程中,对神秘的东方大国产生浓厚兴趣,一番研究后,他决定去中国传教。

  1886年,22岁的卜舫济怀揣“播撒基督教火种”的传教理想,来到中国。轮船抵达黄浦江码头,公共租界的现代楼房、沿江伸展的漂亮外滩、整齐的街道、头裹彩巾的高大巡捕,让他很是惊喜。

  然而他马上意识到,这只是外国人的绿洲。

  1887年,他只身前往嘉定学习当地语言和习俗。晚上忽隐忽现的菜油灯,漆黑的街道,提着空心竹梆和铜锣的打更人,垃圾堆里寻食的野狗,他感觉时光倒退了500年,被放逐到了中世纪。

  这正是清末中国,繁荣与衰败相接,现代化的生机与古旧气息交融。虔诚而年轻的传教士卜舫济,见得此情此景,责任感油然而生,觉得古老的中国要恢复文明的生机,需要注入西方文明精华,即基督教,而他将身体力行。

  中国的乡村私塾,先生坐镇于喧闹声中,用戒尺敲打桌子,让学生鹦鹉学舌似的背诵一段他所学过但不知其意的古文。在卜舫济看来,私塾先生是实行铁腕统治的独裁者,严格记忆训练,是驯化人,而不是培养人。

  卜舫济在对中国的观察中,确立了在中国践行教育的价值,之后,他把责任感具体化为:为中国培养无私的爱国者与改革者。

  3 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卜舫济的妻子黄素娥,是圣公会圣玛利亚女校首任校长,美国圣公会在华第一位受洗华人和华籍牧师黄光彩之女。当时所有政策都反对传教士和当地人结婚,卜舫济则于1888年8月23日同黄结秦晋之好,顶风作案,成为中国人的女婿。

  关于黄素娥的研究,现在也几乎是空白。本来卜、黄之异国婚姻,可敷衍成小说留世。但是两位主人公都是严谨之人,并无风流情韵流转。卜舫济多次写文章,感谢自己的中国妻子,让自己得以与中国文化亲密接触。

  也是1888年,卜舫济被委任为上海圣约翰书院监院。当时,圣约翰书院只是一个简陋的小书院,其创立近十年中,人们只知道这里有个书院,而不知道它叫圣约翰。它的创始人施约瑟,长于学术,短于行政,卜舫济被委任之时,正是圣约翰难以为继之时。

  受命于危难之中,力缆狂澜,卜舫济执掌圣约翰书院后,全力改造,扩充校舍、强化英语教学,1892年添设正馆,教授大学课程。1905年,圣约翰依照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条例改组为完全大学,1906年,在华盛顿注册。

  在卜舫济的努力下,美国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大学都承认圣约翰毕业生的学历,他们无需经过考试就可以进入这些学校继续深造。

  这样,在西方看来,当时的圣约翰大学是中国最重要的大学,而甲午中日战争后的中国,追求西学成为一时风气,圣约翰蜚声中外,名门之后,皆以进入圣约翰为荣。

  圣约翰从书院发展为大学,这是一个奇迹。奇迹创造者卜舫济,竟没有流露多少艰辛之语。他留下的,是大量理性而激昂文章,论述在中国办一所大学的重要性,说服中国以及美国的教会高层,获得人员以及资金上的支持。

  4 尽瘁教育,春风广披

  卜舫济很早就注意到了一群特殊的人,他们是1872年开始由晚清政府选派的赴美留学者,因过于西化而受排挤受冷遇。卜舫济在这些年轻人郁郁不得志的时候,设立了一个团体,为他们提供社交与知识交流的场所,在聚叙欢颜中惺惺相惜。

  民国建立之后,曾赴美留学的年轻人,几乎都受政府重用,圣约翰大学培养的西式知识分子,也受重用,这对于卜舫济办学助益极大。他特地在自述中叙上一笔,既证明自己对中国社会发展的判断,是正确的,也为自己得到的眼光与远见而自豪。

  一所大学校长出色的交际能力,为学校带来的,是资金、政策上的支持、社会影响力。卜舫济与当时中国的政府高层、社会名流皆有通信,与美国著名大学的校长,也联系紧密,互通教育资讯与理念,共享教育经验。

  传教士每七年可以回国度假,而卜舫济每一次回国,都会做大量的演讲,宣传圣约翰大学,筹集资金,播撒影响力。

  英语教学是圣约翰大学的最大特色,卜舫济在圣约翰书院时期,就雄辩论证,中国文明以及极盛转衰,要改变中国,必须先从语言开始,欧洲文艺复兴,正因古希腊文输入,所以英语也可以成为中国社会发展的工具。十几年以后,胡适也从类似的逻辑出发来论证白话文改革。

  熟知中国文化传统与心理,注重东西方文化之间的衔接,为卜舫济推行新式理念,扫除不少障碍。比如,卜舫济在圣约翰大学推行体育教育,被认为是激进的改革。对于崇尚文质彬彬的中国师生而言,要他们脱下长袍去腾跳,实在为难。卜舫济发现中国古代青年也参加骑射掷投等竞技,以此证明圣约翰的体育活动是古老习俗的恢复,问题就得以解决。

  关于教育的本质、目的等,卜舫济有很多精彩的论述,“教育是人性完善的殿堂”,“教育最大的任务是生命之丰富,品格之培养,有知识的人,如果没有品格,对社会而言是一种危险。”甚至对教学环境,如光线、温度、设备颜色等,他也有论述。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民族主义风起云涌,教会学校的合法性受到质疑,政府强硬要求教会学校立案备查,并不得教授宗教课。卜舫济则以政治不能干涉教育为由,坚持政教分离,一直拒绝圣约翰大学立案。1947年3月,83岁的卜舫济身老中国,魂安上海。

  1952年在全国高校院系调整中,文、理学院主要并入华东师范大学和复旦大学,圣约翰医学院与震旦大学医学院、同德医学院合并成立上海第二医学院(后改名为上海第二医科大学,2005年改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圣约翰大学原校址则交给新成立的华东政法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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