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夜恶之花】
□徐展雄(编剧 影评人)
他轻轻地掩上自家的大门,疲惫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神望着客厅里的残局:威士忌酒瓶凌乱地躺在地板上,一堆纸巾如烂泥般堵在瓶口;烟屁股插满了一次性纸杯,烟雾还在仿古吊灯之间弥散不去;扑克牌散落一地,一夜的狂欢早已让它们起了皱褶,只剩下两张完好无损的小丑牌,狰狞地笑着。
他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踉跄地踏过小人国的巷战路障,最终倒在了不成形的沙袋沙发上。
妻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拎着抹布,蹲下了身体。
他拿起身边的酒杯,把剩余的威士忌喝了下去。看着自己的家,他不禁觉得有点可笑。不到三年,深褐色的实木地板已经崩裂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仿古吊灯和壁灯只能打亮半个房间,一切都处于永恒的昏昏沉沉之中;最可笑的还是那个靠墙角的壁炉,积满了灰尘,却从来没有燃烧过。
然而,在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他们是这个城市的幸运儿,在房价还未飙升之前便买下了这套一百平米的家。整个装修的过程充满了争执,但仅止于细节,在大体思路上,夫妻俩是一致的:这将是一个适合朋友聚会的家,一个适合夜生活的家,一个不会让两个人的寂寞和无言相对变本加厉的家。
那个时候,他和妻子已经谈了五年恋爱,结了两年婚了,他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感情,被活活地闷死在一个所谓的二人世界里。
于是,朋友们来了。每星期六晚的例行聚会,犹如对婚姻生活的减负工程,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可人类之为社会动物,无论是二人还是十人,被长期放置在一个封闭空间内之后,无聊便是不可避免的宿命。而解乏的暂行方式也永远是让游戏升级。他们一路从啤酒喝到了威士忌,相处的方式也从刚开始的闲聊,变成了杀人游戏,变成了斗地主,然后开始赌钱诈金花。
当每星期几百块钱的输赢都无法刺激所有人的大脑时,真心话大冒险便成了终极的选择。刚开始时,问题总是不痛不痒、遮遮掩掩的,但很快,它升级到了挑战所有禁忌的限制级版。妻子输了,在别人的逼问下,红着脸报出了曾经男性伴侣的数量。他突然发现,这和他所了解的并不符合。一股掺杂着愤怒、嫉妒和新鲜感的激流便冲破了他的脑袋。
在此之后,他便像中了毒一样成日思索着那些诡异的、下流的、有难度的问题,他像疯子一样在网上搜索着别人更具挑战性的玩法,他把这些问题和玩法下载下来,打印在A4纸上,每个星期六,都如同潘多拉之盒般打开一次。而他的妻子,便如同报复一般,把更多、更不可思议的问题和冒险抛给了他。
有的时候,他会突然变得很恍惚。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娶的到底是谁。正如此时此刻,这个正蹲在地上清理残局的女人,难道就是刚才和朋友的老公躲在厕所里学做爱声的她吗?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再想下去了。至少,现在,他们一星期其余六天的夫妻生活,都是如此地和谐,甚至富有激情。
窗外的天光渐渐地透过了窗帘,他听见了清晨的鸟叫声。他把酒杯放在地上,无力地支撑起自己摇晃的身体。当初为什么要买这个沙袋呢?难道有形有状的沙发不好吗?他已经不想再想下去了。
“我要睡了。你来睡吗?”他问妻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