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风雨

　　上上周末的中超比赛，杭州绿城坐镇主场迎战成都谢菲联。杭州和成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座城市。因而我带着理所当然的情绪关注了比赛。

　　真是许多日未曾关注中国足球，以至于将两队出场名单翻来覆去地看，数来数去也只有荣昊、杜威和汪嵩算是熟悉，前两者是国家队常客，自不必多说，汪嵩则来自遥远的四川队的记忆。当许多年前，这位黎兵和孟宪鹏的小老乡身披黄色战袍踏上四川省体育中心的绿茵场时，他也许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今天，在距离天府之国数千里之遥的江南水乡，他会以对手的身份出现，并以任意球间接助攻队友，攻陷了母队的城池。这不禁令我极端地想起了毛泽东的一句词：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在中国足球带给我为数不多的欢乐中，四川全兴队无疑是最巨大的晴朗和最长久的感动。甲A赛场上耀眼的黄色改善了我青春尾巴的祝福。在职业联赛犹如刚刚摘下的草莓一般眉清目秀的10多年前，人们带着无限的希冀和梦想，习惯性看待中国足球好的方面。在那时候，所有人都热心地带来一些陈述和假设，他们全身心奉献，并诚恳地指出某位球员在传球技术上的瑕疵，然后加以最大限度地谅解和支持。

　　于是，为了“保卫成都”，一个男人把自己在1995年秋天的生命视为牲献，幸而翟飚的进球拯救了十多米地心引力对肉体的绝望冲击，而更多的男人和女人彻夜不眠，只为那一场万人空巷的盛宴，只为目睹逃亡的天堂或者沉沦的地狱，并为之挥洒同样的泪水。

　　于是，当一位黑人小伙在虹口打入一粒热血沸腾的进球，满脸通红的报纸开始煞有介事地讨论起他在巴西国家队的前景；谢顶的大伯将他触球的每一个细节与贝利或者克鲁伊夫对比，并做出令人哭笑不得的结论；而那些尚未停止长高的青年，为争夺一件盗版的黄色十号球衣，不惮挥舞出拳头，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忘记了，英雄马麦罗不是马拉多纳，在他的家乡，在足球王国巴西，他只不过是一位业余球员而已。

　　于是，当“兵马”入川的消息传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甲A霸主大连万达队的球衣是苍蓝色）的口号响彻四川盆地，四面八方涌来的客人不吝给黄牛们发放两周一次的福利，比如一个来自峨眉山的少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可口可乐的味道，但他愿用攒了一年多的钱，三倍于票面的价格，买下星期天下午六号看台角落里的一个座位……

　　激动的旧事无边。只是有的东西匆匆不见了，有的人匆匆走了，那天的义乌梅湖体育场看台空空如也，但合情合理。

　　□麦家

　　（作家，现居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