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顽的主儿

　　贫嘴张大爷是我一发小的二舅，家在后海旁边，豁亮的三间大瓦房。对于那边的居民，我一直认为他们应该喝豆汁、吃卤煮，但是发小告诉我：“我舅是一向往国际化的人。”

　　比如说，他们家有间大瓦房要出租，在好几个租客里，他偏偏选了一个美国小伙子，理由是：“我要看看外国人怎么过日子。”

　　过了两天，很失望：“怎么外国人也吃肘子。”从此还落下一句口头禅：“我要是像美国人那么有钱，肘子只吃天福号的。”取代了以前那句：“我要是当上局长，咸菜只吃六必居的。”

　　而他通过对美国人的观察，得出一个结论：“外国人一天到晚吃喝玩儿乐。”我想提醒他，人家是到中国来旅游的，不吃喝玩儿乐才怪呢。而这一轮接触，只是张大爷国际化生活的初级阶段。比较有意思的是前半年，张大爷忽然兴奋地向我们宣布：今天，你大爷我，是一个美国人啦。

　　这类消息我从小到大也听说过不少次了，但宣布者往往是一些戴厚眼镜的男青年和劲儿劲儿的女青年。而张大爷呢，打死也捞不到一个美国老师、美国老板或美国老公啊。看到我们不解的样子，张大爷快乐地向我们解释原委：原来他穷极无聊，每当收到房产短信，都会给人家打回去，问自己家那三间大瓦房值多少钱了，每听到一个新数字，他都要暗爽很久；而前两天，他的手机上除了房产短信，还多了一个新品种———移民短信。张大爷又把电话打过去：“我有二环路里三间房，可以做美国人吗？”

　　比较负责任的回答是：“您这个岁数，投资移民也悬———不过您儿子有希望。做美国人的爹也挺划算的。”

　　也有的移民中介就没那么靠谱了：“打过五万块钱来，半年之内变成美国公民！”

　　不过张大爷可没那么傻，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坐飞机都可能颠散了，他只是喜欢逗闷子。得到“您可以变成美国人”的答复，他已然达到了目的，此后的工作，则是给更多中介打电话，问自己符合不符合“人家那边”的标准。

　　打了一圈儿之后，张大爷多了个毛病，只要喝二两酒，就宣布：“今天我是加拿大人！”“今天我是澳大利亚人！”“今天我是法国人！”最后觉得一个一个当太麻烦了，直接说：“今天我是八国联军！”

　　我教了他一个光彩一点的词汇：“应该说，您是国际公民。”

　　在这个有人贪钱出国，有人骗钱出国，有人攒钱出国的时代，贫嘴张大爷也终于在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当上了国际公民。只要房价继续涨，北京成为“国际化大都市”的目标也是不在话下的。

    □石一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