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顽的主儿
平心而论我也不算一矮子,比历史上的很多枭雄都高,比如拿破仑和希特勒。但是有一种情况下我经常觉得自己太矮了,就是在比较正规、商务的场所。我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太高了,一不留神我就得仰视人家了———都是高跟鞋闹的。而我这人又比较欠,一方面不太愿意仰视女性,一方面又喜欢和个儿高的姑娘调笑,因此从多少年前开始,就常被女青年这样威胁:
“下次穿高跟鞋跟你出门,榨出你皮袍下藏着的‘矮”!”
而我多年前还很单纯,认为高跟鞋是一种很女权很女权的鞋:高跷技术好的话,想变多高变多高,很有利于培育“半边天”的自豪感。但这个幼稚观念很快就被打破了,那是在本科毕业,同学纷纷扑出去面试的时候。一个穿惯平底鞋的小妹子恶狠狠地控诉:
“高跟鞋就是男权主义的集中体现!”
为什么呢?想必只有穿过的人才知道:一旦踩在这种鞋上,很不容易保持好平衡,而要想保持呢,就必须前面挺一挺,后面撅一撅。不是花瓶,也能穿成花瓶,面试女学生的男领导自然其乐无比。因为找工作在即,我也只好劝那位妹子:
“人家穿你也穿吧。”
妹子更加恶狠狠:“我也得有的挺有的撅啊!”
这位妹子一怒之下,坚定地拒绝了一切公司,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一切公司拒绝了———后来果然成了个女权主义者,到处发表女权主义言论:女性的脚丫需要二次革命!而沿着她的思路,确实也很有象征意义:高跟鞋上的凹凸有致和三寸金莲的弱柳扶风,本质上都是通过对女性脚部的摧残,改变其身体的仪态,从而达到取悦男性龌龊心理的效果。本质上都是“约束”之后再“贩卖”,跟盆景是一个道理。
这让我想起有一次在丽江,听“宣科先生”的古乐。能用“中英双语表演脱口秀”的宣科先生,绘声绘色地讲起一曲《步步娇》来:你们知道中国妇女是怎么裹脚的吗?如何如何被两个大汉按住,如何如何被咔嚓一掰,如何如何鬼哭狼嚎———中文说完还要用英文说。我很奇怪,为什么说起这个如此上瘾?一看周围,才知道来的大多是洋人朋友。友邦是专门到咱们这儿找惊诧的,他们纷纷很刺激很刺激地叫:
Oh my god!
“在一个裹脚还在被四处贩卖的时代,你又谈何脚丫的二次革命呢?”回来以后,我对那妹子说。
“师兄,现在才发现你是一个真正尊重女性的人”。妹子对我的言论颇为感动,“你是我见过唯一不愿和高跟儿女相处的男性。”
“那样你们就都比我矮了。”我很单纯又很无耻地说。
□石一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