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顽的主儿

　世界上什么东西一旦被杀，必然是很痛苦的。猪羊鸡狗莫不如此，而且杀它们的人想必也不好受。因此古时候的屠户见到庙，多少会百感交集；也因此美国人喜欢拍“战争创伤”的电影———兰博之流也无所谓深刻不深刻，无非是杀人杀多了自己就变态了。但是只有“时间”这个东西，可以和动词“杀”搭配，杀起来却并不残酷。时间本身固然无所谓痛苦，杀时间的人还会快乐得不得了。大家说杭州好成都好，也是因为那些地方的人一天到晚都在手起刀落，杀时间。

　但是再往细了想，在杀时间的快乐活动中，也还是有痛苦的角色。那就是“被人杀时间”的人，或者说是自己不想杀的时候，还必须陪人家杀的人。且不说那些陪领导打牌的、陪领导洗澡的，就说非功利性的杀时间，一旦搞到“被杀”的地步，也往往会让人很头疼。比如有一阵，几个朋友特别喜欢玩儿麻将，大家常用这个形式凑在一起杀时间，但是我有一个特点，就是打两个小时还好，打五个六个小时甚至一整夜，就受不了了。受不了也不能走，麻局嘛，临阵脱逃最不仗义，所以只好涕泗横流地陪着。杀时间也就成了被杀，赢钱也不爽，输钱更不爽。好在他们后来水平提高，玩儿“川麻”不过瘾了，而我又不思进取，只会玩儿“京麻”，算是解脱了出来。但解脱之后，自己又想打麻将的时候反倒没人了，于是又懊恼。

　还有解脱不得的被杀时间，往往以文学艺术、思想文化的形式出现。比如有一晚，我已准备洗洗睡了，突然接到电话，说有一过去很有名现在仍自以为很有名、真名特别土笔名特别洋的老腕儿，想“找青年聊聊”。一来以为老人家有什么重要思想，二来出于尊重前辈，我只好去，结果听老同志叨叨了一晚上，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几个陈年老话题：文学界浮躁啊！社会缺乏信仰啊！现代文明强奸了农业文明啊！上世纪八十年代说什么，现在还是什么。到后来我终于理解了：原来这次“思想爆发”，也是老同志觉少，无聊之下进行的一次杀时间罢了。所谓“找青年聊聊”，无非是寻几个让他过嘴瘾的耳朵。

　同来的一个女权主义女青年想必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愤愤地说了句《红楼梦》的台词：“我竟成了给爷们儿解闷儿的！”

　真是一语中的。□石一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