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顽的主儿

　这两天到影院看一反映外星野蛮拆迁的大片，进去还没震着，先给熏着了———这些日子天冷，来的男女全是刚吃完火锅的，熏得我恍惚间老觉得外星人都是麻辣味的———混着一股子羊膻。

　实事求是地说，咱们的国粹火锅，尤其是四川流的，比起外国饭确实有一大劣势，就是太入味了。别说动物，连人都给涮透了。不像西餐，吃完之后没有化学武器的感觉。当天为了赶电影，周围的那几个火锅爱好者想必吃得狼吞虎咽的，对着银幕的每一声惊呼都伴着蒜味儿的嗝儿，着实把跟我同行的几位高雅人士雷得够呛。但是作为高雅人士，凡批判是一定要上档次甚而掉书袋的，因此有一民俗学家（这种人前面应该加个“伪”的居多）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论调：

　涮羊肉“本来应该是”高雅的。为什么呢？他说，过去这吃食是满人，也就是皇上他们家特有的爱好，而皇上他们家怎么吃呢？切得比纸还薄那是起码的，更重要的是还得吃得精细，一片儿一片儿地涮，小口小口地吃，看着雪景透着优雅。按这种论调，涮羊肉实际上是相当于中国的“牛排”的；基于这种论调，这位仁兄进而点评了北京的各大火锅店———自然是捧“鼎鼎香”而贬“海底捞”。

　皇上他们家到底怎么涮，我不是“x朝那些事儿”的爱好者我不知道，但放在现如今，再贵族的主儿吃涮肉，身边想必也没太监伺候了———羊宝倒可以敞开了要。只不过如今的民俗家说起典故，大多也是八卦的套路，因此所谓“高雅一说”，对于现在的人还是真假难辨的。

　而抛开北京流的火锅，对于重庆火锅，我反倒听说过一则完全相反的八卦，还是重庆作家莫怀戚讲的。老莫对于这种吃食的由来，信誓旦旦地考证说，那就是剩饭———大概是抗战时，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国民政府官员们吃剩下的东西太多了，人民群众索性把那些油汪汪的东西收拾出来，煮沸了再烫菜，也就成了今天的重庆火锅。而沿着这个思路总结，源于剩饭的吃食还有不少，比如说各包子铺比比皆是的炒肝，传说也是个穷哥们儿，把剥削阶级的剩饭汇总在一起，卖给其他的穷哥们儿吃———而突然有一天，来了一老头儿，说没钱想白吃一碗，摊主好心便给了，谁想到老头往碗里吐了口痰，又倒到大桶里去了。谁曾料，这下剩饭就变得美味无比，成了今天的炒肝，而那老头儿，据说就是张果老。

　把吃食和剩饭乃至痰放在一块儿，多少有些恶心，但由此也可见，若在“高雅”上较劲，人是累不过来的，而在“高雅”上寻根溯源到底，也必然是失望的。

　□石一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