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通一凡

有研究者将中国历史上出现的财神按照武财神、文财神、偏财神、准财神分成四大家族，比如武财神有赵公明、关公，文财神有比干、范蠡，偏财神有五路财神、五显神、华光大帝、金元七总管、利市仙宫、招财童子、万回和合，准财神有灶王爷、刘海蟾、无常鬼等等。

道教赵公明：

由鬼成神，改邪归正

武财神赵公明并不是一开始就担当起了财神的角色。他最早是作为道教五方鬼主之一的西方鬼主，主要掌管瘟疫的流行，南宋时才在道教清微派中演变成四大将帅之一，获得了名号：“扶天广圣崇玄洞和真君”“扶天广圣崇妙洞清冲和真君玉元大将”“太玄九天云路神捷上将军”，其相貌：“交脚幞头，红抹额，面赤，目圆，美须，铁甲，皂袍，金带，着靴，执铁鞭，黑虎从之”（《清微元降大法》）。

《道法会元·正一玄坛赵元帅秘法》中则讲述了赵公明完整的身世来源，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赵公明原为人，修炼成仙后被玉帝召为神霄副帅，之后一路升迁为直殿大将军、北极侍御史，直至为正一玄坛元帅。

不仅如此，当时流行的诸多数术观念也被结合进来，如认为赵公明“其位在乾”，按照后天八卦，就是位于西北位，即西的兑金和北的坎水之间，构成金水合象。就连其部下的安排也符合数术原则：八王猛将应八卦、六毒大神应六煞、五方雷神猖兵应五行、二十八将应二十八宿、天地二将应天门地户、水火二营将应春生秋煞。

赵公明主金水合象，金与财货相关，所以赵公明被认为与求取钱财有关，顺理成章成为财神。同时赵公明又作为公平公正之神，在买卖中讲求“利宜和合”，这样，就同时将道德观念注入商业行为之中，中国人常说“和气生财”正是这个道理。

明代的通俗文学——神魔小说更使赵公明“以公正求财”的形象深入民心，当中尤以《封神演义》以及《四游记》当中的《北游记》功不可没。

在《封神演义》中，分为昏庸的商纣和替天行道推翻商的周公两个阵营，赵公明作为商纣阵营中的一员，透露出他曾作为鬼主的恶的起源；他在战斗中死去，但是死后的魂魄却被姜子牙纳入封神榜，封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并为之配四位部下：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

恶“五通”：

奇 特 的 民 间 再 造

无独有偶，也是南宋时期，江南地区还广泛出现了祭祀“五通”神可以获取财货的说法。这个说法最早集中见于南宋洪迈创作的志怪集《夷坚志》。《夷坚志》丁志的第十三卷“孔劳虫”、第十五卷“吴二孝感”、第十九卷“江南木客”都说到祭祀“五通”，“当使君毕世钜富。无用长年贾贩”“凡财货之出入亏赢。必先阴告”。

“江南木客”中更对“五通”的来历做出详细描述，认为“五通”是在江南多山地带普遍存在的一个神怪，在不同地方有不同名字，在浙东叫“五通”，在江西闽中叫做“木下三郎”“木客”“独脚五通”。“五通”常在盛夏之际于江湖上贩卖木材，能够幻化成各种形态，好淫。祭祀他们可以得到无妄之福，“使人乍富”，即民间说的偏财。

那么“五通”一词来自何处呢？有研究者对《大藏经》各部经典的不完全统计，发现至少有185种佛经出现了带“五通”的字样名词，部分佛经反复提及“五通仙人”。佛经中还有“五通婆罗门”“五通梵志”“五通外道”的叫法，由此可知，“五通”的说法最初来源于婆罗门教。婆罗门教被佛教视为外道，引用外道的说法自然是用来进行佛法说教。

据《佛说法集名数经》载；“云何五通？所谓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境。”又据《阿毗达摩大毗婆沙论》载：“五通者，一神境智通，二天眼智通，三天耳智通，四他心智通，五宿住随念智通。”“五通”听起来似乎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但是在佛教中“六通”才是臻于极境，即还需要加上“漏尽通”。自然，未臻圆满的“五通仙人”就少不了有小毛病——

或“畏死”：“昔有四婆罗门仙人，精进修善法五通，常恐畏死。”（《佛说婆罗门避死经》）

或“爱财”：“如五通仙人，以好宝物藏着石中，欲护此宝，磨金刚涂之，令不可破。”（《大智度论》）

或“爱色”：有五通仙人到国王宫中就食，“王大夫人如其国法，接足而礼。夫人手触，即失神通。”（《经律异相》）《大智度论》还记载过一位修五通的一角仙人，有次在经过一地时因下雨而滑倒，他就诅咒该地十二年不得下雨，该地的淫女扇驮携五百美女以欢喜丸诱惑一角仙人，与其共浴成淫，破除诅咒，遂降下七天七夜的大雨。

其实早在这之前，“五通仙人”的概念就已经随佛教传入了中国。可能是“五通”的概念使人联想到中国的五行，道教在使用“五通”概念时发挥了其类同于五行的正面内涵，南朝齐、粱间道教理论家陶弘景在《吴太极左仙公葛公碑》中写道：“吴初，左元放自洛而来，授公白虎七变、炉火九丹，于是五通具足，化遁无方”，将“五通”视为丹炼圆满的象征。

而与道教竞争的中国佛教徒则沿用了印度佛教对“五通”的负面看法，且将称赞“五通”的道教一同视为小道：“若乃神仙小道，名为五通……神通而未免有漏，寿远而不能无终。”（刘勰《灭惑论》）道教中所发挥的“五通”的正面含义后来演变成五圣和五显正神；佛教中流传的负面“五通”却和民间诉求达成了默契，直至造就了南宋《夷坚志》中的“五通”恶神。

善“五通”：

以“五显”之名行于世

南北朝时期道教中所发挥的“五通”的正面含义后来演变成“五显（五圣）”正神。由于与恶五通共享名字，两者在后世流传中的名称常常相互混用，但由于恶五通有着特别明显的恶特征，因此，不管如何称谓，人们在实际的祭祀中并不会将他们混淆。

据载，在隋朝就有以五通为名的道观，唐代也出现了五通庙。据明代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五圣始末”词条，引南宋《祖殿灵应集》，里面非常清楚地指出，“五圣”原先名字叫做“五通”，后在宋徽宗大观年间（1107年-1110年）被赐予庙号“灵顺”，之后陆续得到北宋和南宋皇帝的加封，直到理宗时期（1205年-1264年）被封为“五显”。

另据《新安志》载，被后世视为五通祖庙的庙在徽州婺源，于大观三年（1109年）赐庙额“灵顺”，宣和五年（1123年）被封为五通（通贶、通佑、通泽、通惠、通济侯），淳熙元年（1174年）加封为五显（显应、显济、显佑、显灵、显宁公）。这两条对于封五通庙的记载具体时间和称号有所差异，但大体情况却是相似的，都是在北宋末年到南宋年间得到了朝廷的封号。

“五显”的佛教化在明代的通俗文学中得到发展。《南游记》就描绘了五显神投胎转世的故事。说的是在五代时，五显神下凡投胎在江西婺源萧家庄，萧氏夫人怀胎20个月分娩出一个大肉球，肉球剖开，里面是五个男孩，即五显神，取名显聪、显明、显正、显直、显德，那日正是九月二十八日。五显祭祀在明代时更被列入国家正祀，《大明会典》记：“五显灵顺庙，每岁四月八日、九月二十八日遣南京太常寺官祭。”至今，五显祭祀在一些南方乡村地区仍在流行。

五路财神：

关于财富智慧的肯定与否定

现在最为流行的五路财神则比较晚出。于正月初五献祭五路大神的仪式在明代的江浙民间已经形成。明末冯梦龙《警世通言》卷十五载：“正月初五，苏州风俗，是日家家户户祭献五路大神，谓之烧利市。”清道光年间《清嘉录》记载：“（正月初）五日，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

五路财神的身世最集中出现在清末民国江浙地区流行的五路财神宝卷当中。宝卷是由唐代变文和宋代说经演化而成的一种俗讲文本，明清以来包容进了大量的民间传说、民歌民谣和社会风俗。五路财神宝卷主要讲述的是杜平、李四、孙立、任安、耿彦五人作为上界灵童（香童）下凡，经过神话般的商业活动而发财、散财，最终被玉帝封为五路财神的故事。

和所有财神一样，这五路财神也有着并不光彩的出身。这五人首见于元代成书的《搜神广记》，书中称他们为五盗将军，为西汉永光年间五盗寇，于景和年间被杀后，五人之鬼接着作怪。这五人改邪归正的故事最早见于清初传奇《天下乐》，故事讲述终南山家贫秀士钟馗去应试，得到义商杜平相助，而在中试之后因被厉鬼改成丑陋容貌而被黜，悲愤自缢后，得到杜平相助翻案的故事。在这个故事当中，五盗已经变成五义商。

显然，五路神在宝卷中的故事模式也是取此种义商形象，而且令人联想起文财神范蠡的故事，即以智慧的经营方式获得财货，但是却不以获得财货为最终目的。和赵公明转为善财神当中具有“公正公平”的浓郁道德气味相比，即认为财富只是正确道德行为的附带结果，五路财神的转换多了几分对于商业价值的肯定，即认为赚取财富本身就是可以被肯定的价值，但是它只能作为人间价值的终极目标之一，如果想要成仙成圣，则需要将财富再次散发出去，综合了道教求仙与大乘佛教普度众生的终极理想。

增福财神：

北  方  异  类  财  神

如果说以上的财神都来自南方商业发达的时期和地区，而商业发展相对迟缓的北方地区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财神呢？答案是肯定的。北方财神的代表增幅财神正是在元朝商业大发展时期出现于山东和河北一带。

在元代的《搜神广记》中就记载：“李相公讳诡祖，在魏文帝朝治相府事。白日管阳间决断邦国冤滞不平之事，夜判阴府是非狂错文案，兼管随朝三品以上官人衣饭禄料，及在世居民每岁分定合有衣食之禄。至后唐明宗朝天成元年（926年）赠为神君增福相公。”元至治三年（1323年）杨熙所撰的《重修曾福相公行宫碑记》中，也说到其所在的庄子曾有增福相公祠，增福相公被封为福禄之神。明《万历续道藏》（1607年）所收《搜神记》中还写下增福相公的生日为九月十七日。从以上的描述中，可以看到增福相公不单单只具有招财功能，天上地下一切不公不平、是非冤屈、衣食之禄皆管，真真全善之神。

不过到了清代，南方财神北上，增福财神已经不能独享祭祀，而是与南方财神进行了融合。《燕京岁时记》所说北京彰仪门（即广安门）外的财神庙名字叫做五显财神庙，明显是借用了五显神之名，而“每年新正月二日，及九月十七日，香火甚盛……庙中神像五座，皆短衣威猛”“有借元宝之俗，发财后加倍还之”则表明，虽然祭祀的日子仍为增福财神的诞辰，但是已经融入祭祀“五通”的借阴债习俗。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3.05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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